254、接楚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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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舞罢，全场依旧鸦雀——连隆科多都瞧出了不对劲，没再咋呼。
皇阿玛掐须点评：“舞只一般，倒是这曲子还罢了。”
耳听皇阿玛不当场问责巫舞，我暗舒一口气。
“闻君古渌水，使我心和平。欲识慢流意，为听疏泛声。西窗竹阴下，竟日有余清——荔轩，难为你，能复原出《渌水》这样的古曲。”
有皇阿玛这句金口玉言，即便曹寅供出绮罗也无所谓了——只要皇阿玛还惦记我大清礼乐。眼下这古琴曲只绮罗能编。
绮罗低头挟一筷子蒲菜送进嘴里。我寻思：这《楚腰》的事要怎么跟绮罗挑明。
绮罗太随性，不管不行，就是要怎么管，才能让绮罗心服，不以为我古板无趣，墨守成规？
……
散宴后皇阿玛回到书房，问曹寅：“荔轩，今日御宴为什么要用《渌水》古琴曲当《楚腰》舞蹈的配乐？”
皇阿玛终是介意御宴上出现巫舞。现就看曹寅怎么回了。
“皇上圣明！”曹寅磕头求告：“奴才斗胆，恳请皇上鉴赏一块汉玉佩。”
“汉玉佩？”皇阿玛点头：“呈上来！”
小太监打外头送进一只红木匣子，梁九功接手后转放到皇阿玛御案上，打开，皇阿玛眼光定住。
我看不见匣子里的玉佩，不免好奇：什么玉佩，能让皇阿玛移不开眼？
“皇上，”曹寅告诉：“《礼》云：君子佩玉。佩玉虽说始于周礼，但在张蹇出使西域前，中原地区的和田玉只有通过部落交换流入，数量稀少，一般只用于祭祀仪仗礼器和皇族信物，不会雕成这样的女子舞蹈样式，所以这块和田玉的年代不会早过西汉中期。”
舞女玉佩？
难怪！
汉人尚玉，但传承下来的人形玉佩多是玉翁仲——青壮男武士形象，今日之前我见过的女子形容的玉佩就只观音菩萨佩，还都是我满洲入关后，尊崇佛教，由随身佛衍变而来的时尚。
张蹇出使西域大概是西汉立朝七八十年的时候，倒是跟我大清立朝年限差不多。
皇阿玛点头，曹寅继续：“玉佩平面透雕，作翘袖折腰舞女形象，造型刀法同汉玉龙凤佩一脉相承，可据此初步推定此玉佩为汉玉佩。”
“汉律规定宽袖长袍、深衣为贵族官员专属，平民着短衣。玉佩舞女右衽长袖衣，拽地长裙，大带束腰，衣袖长裙饰刻卷云纹，是当时贵妇的装束。”
贵妇装束并不代表是贵妇，比如戏台上扮演皇帝的生净穿龙袍，现实里还是下九流。
“从玉佩上下有孔可推断此玉佩是玉组配的主件。此玉组佩最少三件，加上玉佩颜色为白，所有者身份尊贵，最低也是一位列侯夫人。”
“组佩”由“组”与“佩”组合而成，用以标识贵族官员身份，其中“组”为颜色丝带，“佩”为玉石配饰。
“组佩”是商周的说法，汉时简称为“绶”。
列侯是汉二十等爵制中的最高等级，金印紫绶，仅次于诸侯王。
“紫绶”的意思就是用紫色丝带穿结白玉佩。
“君子德比于玉”，很难想象列侯腰间挂舞女玉佩，确是更似妇人饰品。
“夫贵妻荣”，汉外命妇的佩绶严格对照丈夫和儿子的品阶，再还有内命妇——婕妤位同列侯。
“皇上，能为列侯夫人、夫人、甚至于诸侯王夫人当成绶佩带身上的玉佩，其作用不外是装饰和祈福——譬如汉时男子挂玉翁仲辟邪。这玉佩大概就是贵夫人们戴的厌胜佩。”
厌胜又称压胜，是一种通过特定的仪式、器物或者符咒来压制邪祟、祈求吉祥的巫术。
《史记》载秦始皇二十六年“收天下兵，聚之咸阳，销以为钟鐻，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廷宫中，号曰翁仲。”
翁仲像喻示太平。汉人为求平安便以玉制翁仲像挂在腰间，当护身符。
玉翁仲好理解，但这个舞女佩呢，挂身上求什么？
“皇上，汉朝尚舞，朝廷设乐府广采民间歌诗，改编成宫乐舞蹈，宫中后妃也多善歌舞。”
曹寅的意思是我大清仿汉制也设置一个乐府？
宫中后妃——我豁然开朗：曹寅这是替后宫王庶妃讨封。
王庶妃原是曹寅家伎，一把杨柳细腰，不盈一握，深得圣心。
过去十年，王庶妃已生了十五弟、十六弟和十八弟三个皇子，早该进封。皇阿玛一直拖着，迟迟不办，就是顾虑——似皇阿玛册封良妃，有惠妃、宜妃跟皇太后说项，册王庶妃，合宫嫔妃谁会替她出头？
皇阿玛需要一个不容质疑的题头。
“譬如最为后人推崇‘雄才大略’的汉武帝，其后宫卫皇后、李夫人、钩戈夫人、尹婕妤、邢娙娥无不能歌善舞。”
曹寅讲的我都知道，但我从没似现在这样全局概览过汉武帝的后宫——竟这许多歌舞伎出身。
汉武帝的卫皇后卫子夫，平阳公主府歌女；李夫人，李延年妹妹，出身世代以乐舞为业的倡家；钩戈夫人虽出身小官家庭，但父亲获罪，受宫刑，成了宦官，“非全气”的贱人，“阉竖”；尹婕妤，跟李夫人一样倡家；邢娙娥倡家。
但翻开史书，卫子夫是历代史家公认的贤后；李夫人倾国倾城，饱受赞誉；钩戈夫人是天生异象的奇女子，“孕育尧母”；尹婕妤和邢娙娥是成语“尹邢避面”的女主角。没人以为汉武帝昏庸，美色误国。
皇阿玛勤政爱民，开创“康熙盛世”，册封一个王庶妃——电闪之间，我想到汉武帝接卫子夫、李夫人等进宫都很容易，都是一见钟情，当场得幸，平阳公主、李龟年等就“奉送入宫”，大权在握的窦太后、刁蛮的馆陶公主、善妒的陈阿娇一点辙都没有。
汉武帝时，后妃择选除了皇太后主持的“选纳”之外，还有武帝亲自选的“召纳”和郡国臣子进献的“献纳”。
卫子夫、勾戈夫人就是召纳进宫，李夫人属于献纳。
曹寅这是打算从制度上根本解决进献舞伎入宫问题。
“荔轩，”皇阿玛点头：“你这块汉玉舞女佩很好地诠释了史家评论的‘汉承秦制，接楚风’。”
承秦制，接楚风？
我飞快思索：秦的后妃遴选是怎样的？好像就《后汉书》提过一句——“秦并天下，多自骄大，宫备七国，爵列八品。”
“宫备七国”就是接受了七国进献的美女，“献纳”。
汉兴后承秦制保留后妃“献纳”——除了李夫人这类父兄献纳外，还有王昭君这样的国献。
接楚风——
“梁九功，”皇阿玛吩咐：“将这汉玉舞女佩拿给太子、四阿哥、十三阿哥和诸位翰林学士、御前行走们瞧瞧！”
汉代玉舞女佩闻所未闻，不能仅凭曹寅一句话，得让御前所有人鉴证，确有其事。
……
梁九功将匣子捧到太子面前，太子目光定住，我不免纳罕：不是都知道是舞女玉佩了吗？太子怎么还这么惊讶？
太子点点头，梁九功将匣子捧到我面前，我也愣住——玉佩舞伎的一双杏眼，竟然跟绮罗一模一样！
汉女子形象的玉佩我虽是头一回见，但汉玉翁仲，我见了不少，眉眼无不是一线带过的细长形——以示威严！
是了，玉翁仲是守护神，而舞女——舞蹈表演讲究“手眼身法步”，眼睛可不就得刻大一点，才能让人看到“眼随手动”，“眉目传情”吗？
这玉佩多半是真的。若是造假，工匠只会造千律一遍的菩萨眼或者细长丹凤眼。杏仁眼，真是难以想象！
……
胤祥扯我一把，我回过神来，方看其他
如曹寅所言，玉佩舞女一手举袖过头，一手甩袖腰侧，作“翘袖折腰”态——跟今儿《楚腰》的舞蹈动作一模一样。
我心有所悟：刘邦楚人，喜爱楚歌楚舞，最宠爱的戚夫人善楚舞，将《翘袖》《折腰》舞蹈带入宫廷，成为汉代宫廷舞的典范——这便就是“接楚风”。
玉佩舞女的衣裳右衽长袖衣、拽地长裙、细带束腰，跟今儿《楚腰》舞蹈大差不差，却没有《楚腰》舞蹈的那股子巫气，所以应该是那个鹖翎冠的原因吧，再还有袖子——玉舞女的袖子长条型，今儿舞伎的是蝶翅形，更宽大飘逸，如此加上头上的鹖翎，舞动起来有一种羽化飞升的意味。
点点头示意梁九功拿走玉佩，我继续思索：看来皇阿玛是认可曹寅提议的。
“汉不选妃”是祖制，“召选”、“献选”可以绕开祖制，作为对现有八旗“大选”和内务府“小选”的补充解决汉女入宫问题，且不会在民间引起恐慌——先世祖顺治爷也曾尝试汉女选纳入宫，结果慎妃石氏入宫的消息刚一传出，江南即人心惶惶，满大街的拉郎配，赶嫁女儿，逃避臆想的选妃。为稳定人心，世祖爷不得不重申太祖皇帝的谕旨，定下“汉不选妃”的规矩，昭示天下。
曹寅的主意不错，应该是筹谋许久——这汉玉舞女佩稀有，超乎想象，不是一时半刻所能得。
这玉佩到曹寅手里许久，曹寅都不得要领——过去十余年，宫里年节，王庶妃从没做过翘袖折腰舞蹈；去岁南巡，曹寅家班几十号舞伎也无一人能舞；直到这回绮罗排《楚腰》舞，曹寅方才弄明白玉佩的来历用途——绮罗卖给曹寅的人情大了去了！
宫里王庶妃跟其他汉妃，往后入宫的汉女以及她们的儿女家人都会感激曹寅，曹家，没人感激绮罗，更不知道我四贝勒府！
……
作者有话说
第254章 接楚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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