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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楚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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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雅打京里送平安信来,我想起先允诺绮罗换玻璃窗的事问高福:“你绮主子房里的窗户换好了吗?”
南巡都三个多月了,早该完工了。
“都换好了,爷 ”高福连忙答应:“算日子,已上了两遍漆。”
这还差不多。丢下高福,我该问戴铎:“李卫那边怎样了?”
还是去岁南巡听胤祥提及老八老九动向我才知道“琼料苏工”——前朝大船运回来的海南黄花梨多送到江南加工,连带地江南民间留存许多木料和老家具。
木头无新旧。选那品相好的老家具,请匠人打磨,即能跟新的一样——似我兄弟开府,府邸家具,多是这样新瓶装旧酒,翻新而来,少有现打。而乾清宫,皇阿玛那把龙椅,也是前朝旧物。
想明白了道理,我就很动心。
去岁人多眼杂,我是没好意思,今春南巡就我和胤祥两个皇子随驾。我少了顾忌,就将差事指给了李卫。
一则李卫江南人,会说本地话,铺子打交道便宜;二则最好的作坊工匠都在苏州,皇阿玛此趟不到苏州,只李卫以回乡祭祖的名义悄悄过去,不招人注意。
“回爷的话,已收了三方木料和两套家具,这是清单。”戴铎呈上折子。
我一眼扫过,看到一套海棠纹样的,连梳妆台、贵妃榻在内大小二十余样,正合给绮罗使,立吩咐:“戴铎,将这套海棠纹样的清单尺寸抄一份给高福,使他安排人替你绮主子铺设房屋。”
绮罗原喜欢紫檀家具,但没见过黄花梨怎么就知道一定不喜欢?
黄花梨比紫檀家具更珍稀,似我府邸先都没几样。
……
坝巡完了,皇阿玛今儿赐宴漕运河道。
夫贵妻荣,一众诰命领了女儿来朝见太子妃。绮罗再躲不过去,大妆进行宫给太子妃请安,赴宴。
皇阿玛领着太子、我、十三弟及一众近臣进场的时候,绮罗尤跟富察分立在太子妃左右两侧立规矩,反是连日来天天跑东宫的曹頞不见踪影。
是了,我醒悟,饶是曹寅领了今儿的御宴差事,尤不能算漕运河道的人,连带地女儿曹頞也不在宴请之列。
三呼万岁后绮罗可算有了座儿,接过小太监送上来的茶,绮罗一气喝完。放下茶杯,绮罗摸出荷包里的金瓜子递给小太监,换得一碗新茶,继续喝,显见得渴得厉害。
打进宫到现在,两个多时辰,我沉吟:太子妃都没赏绮罗一杯茶吗?
待皇阿玛祝过开席酒后,绮罗的筷子没犹豫地伸向桌上的鸡翅膀……
平日在家,早午饭间绮罗都有加餐小食点心,连日替曹寅排舞,也是各种零嘴不断。今儿一早晌绮罗连口水都没得喝,绝对饿坏了。
皇阿玛赐宴,歌舞助兴少不了《扬烈》、《喜起》二舞。
似《扬烈舞》倒也罢了,《喜起舞》由文武大臣两两对舞,御前行走中样貌出众者张廷玉、汪绎、徐本、揆叙、年羹尧全下了场。
夫人小姐们看直了眼,气氛热烈,独绮罗埋头啃鸭翅膀,头也不抬。
眼见年羹尧、徐本、张廷玉的魅力不及一根鸭翅膀,我彻底放心:绮罗对他仨没什么相思情愫。
两舞舞过之后,漕运总督三跪九叩给皇阿玛敬酒,所有人磕头陪饮。
总督坐回座后,曹寅奏报:“皇上,唐人诗云‘繁弦奏渌水,长袖转回鸾’。洪泽湖烟波浩渺,史上曾属楚国。楚女善为翘袖折腰之舞,奴才不才,进《楚腰》一舞为皇上酒宴助兴。”
皇阿玛目光闪烁,颔首:“准!”
与座文臣和一众御前脸上带出思索。皇阿玛兴之所至必是要做诗,楚腰这题前人都咏烂了,今儿想出彩可难。
即便我也做了些功课——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四哥,”胤祥悄声问我:“曹寅不是请绮福晋排《千手观音》舞吗?怎么改了?”
“这个——”
我不想欺哄胤祥,只能支吾。幸而舞伎登场,明亮的红色深衣,束着土色丝腰带,头发则似男子一般束着冠,插着鹖翎。
“啊?”
胤祥惊诧,我更是目瞪口呆。
“雪面淡眉天上女,凤箫鸾翅欲飞去。玉山翘翠步无尘,楚腰如柳不胜春。”
先我听秦栓儿告诉绮罗编排的《楚腰》舞蹈取自这一首杨炎的《赠元载歌妓》。
唐宰相元载的歌妓薛瑶英体轻避尘、腰细如柳、能歌善舞、名闻天下。元载爱她,为她建“瑶英室”,购“龙绡衣”,制“却尘褥”——鹖翎冠什么鬼?
鹖这种鸟悍不畏死,骁勇好斗。赵灵王为宣扬武治天下,以其尾羽饰武将之冠,激励士气。似我大清六品以下武官的顶戴蓝翎,亦是染色的鹖翎。
鹖翎,还是四尺的鹖翎,这是生怕人不知道这支《楚腰》舞不是望文生义的“软舞”,而是威武雄健的“健舞”吗?
文官个个意外,武将,特别是去岁腊月将丫头侍妾编队出操对战的隆科多、鄂尔泰等人无不精神振奋,一脸期待。
唉,我省起自己的疏忽,不免懊悔:过去几日净关心曹寅使厨子做什么饮食收买绮罗,竟没再问一句舞蹈情况。这,这就出变故了。
“四哥,”胤祥完全忘了换舞的事,自顾感叹:“曹寅排的这舞新鲜啊,跟我刚想的完全不同!”
谁说不是呢?
看看皇阿玛,再看看太子,哪个不是眼珠子瞪出了眼眶?
绮罗这舞排的,还没开演,就抓牢了所有人的心!
我扫一眼绮罗。绮罗丢了筷子,跟同桌的富察、秀贵人等一样看着舞伎,不露一点得色。
我省起绮罗已将此舞当人情送给曹寅,稍觉安慰:不管舞蹈反响如何,都已跟绮罗无关!
舞伎们跪坐在舞台中央手拉手地围成一圈后,乐声响起——出乎意料,不是我预想的古琴,而是编钟的金声。
编钟兴于西周,盛于春秋战国和秦汉。隋唐之后,逐渐失传,当下,只用于宫廷祭祀、朝会演奏中和韶乐。
现用来演奏《渌水》?
我想到唐陈子昂《春台引》那句“击青钟,歌渌水”不免感叹:这两千多年前楚国宫廷宴乐舞曲的亘古之意不是一下子就出来了吗?
这编曲的是绮罗,不,绮罗平日压根没有机会接触编钟,不过,连日绮罗排舞,乐师演奏,绮罗聪明,看会了也未可知,还是回头问秦栓儿吧!
听到钟声,三个舞伎似是从梦中惊醒一样朝三方跪拜,我心里生出诡异:宴饮助兴舞蹈中的“跪拜”“叩首”动作历来代表对君王、天地或神灵的敬畏和臣服。皇阿玛上首坐着,舞伎们拜三方,就不是拜皇阿玛,而是拜,拜什么?
先我没问秦栓儿,现就只能自己想。
四个,我可以理解为拜四方,四野,五个,拜五方——五方帝,曹寅不能犯这个错误,呃,我明白了。
周天子定《周礼》确认“昊天上帝”为至高无上唯一天神。又定“天子祭天地,诸侯祭社稷,大夫祭五祀”规制,即只有“天命所归”的天子才能够祭祀昊天上帝。
越级祭祀,即为“淫祀”,绝对禁止。
春秋战国,诸侯争霸,衍生出“五方帝说”——东南中西北五方天帝:太昊、炎帝、黄帝、少昊、颛顼,跟四季一样轮流掌控天下,世间朝代更替。
秦统一六国后,五方帝臣服昊天上帝,成为昊天上帝的辅佐,即东汉郑玄提出的“六天说”。同时代的王肃则提出“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强调只“昊天一天”的“一天说”。
至唐开元“一天说”彻底取代“五方说”、“六天说”,国祀最高等的“冬至圜丘祭天”大典从此只祭祀“昊天上帝”,五方帝降为从祀。
我大清沿袭明制,祭天大祀:冬至圜丘祭天、正月祈谷、孟夏常雩都只祭祀昊天上帝。
五方帝中的少昊、颛顼剔除神格,不再是神,而是跟历史上的其他有德君王一起入“历代帝王庙”享祭祀。伏羲、黄帝、炎帝虽保留神格,但降级为“先医”,跟扁鹊、华佗等入“药王庙”享群祀。
五减二可不就是三吗?舞伎拜的是伏羲、黄帝、炎帝“上古三皇”。
敢情曹寅说了半天,绮罗还是给他排了个“神舞”。绮罗替绮礼卖人情归卖人情,并不就此对曹寅言听计从,予取予求。绮罗有她自己的主意。
舞伎们起身旋转,轻灵飘逸,翩若仙人,手臂展开,长袖飘举,似一个大写的“巫”字。
女能事无形,以舞降神者,巫也!
舞伎们演的是楚国宫廷女巫,巫官,舞蹈降神!
历史上的楚国神权合一,设有专门的巫官负责祭祀祈福,降神禳灾,楚王本人更是王国的大祭司,大巫首。屈原《楚辞》通篇都是祭祀巫事。《楚辞》是楚地的歌谣。自古“歌舞不分家”,楚舞自然也是祭祀之舞,巫舞。
绮罗编得《楚腰》符合史实,就是皇阿玛一贯反对巫师巫术,直斥为“邪术”屡下严旨要求地方严行查拿,杜绝根株——我偷瞄了上座的皇阿玛。皇阿玛一脸震撼,还没回神。
皇阿玛大概做梦都想不到《楚腰》这样一个名字予人香艳想象的舞蹈会是支巫舞。绮罗是敢编的,曹寅也是敢演的,就是绮罗不知道皇阿玛反巫,曹寅也不知道吗?曹寅为什么还要演到皇阿玛跟前来?
曹寅想干什么?
我心思飞快旋转。
想到曹寅跟绮罗几番交锋,我不禁掐紧了指尖的念珠——若是曹寅翻脸,卖了绮罗,要怎么办?
绮罗糊涂就罢了,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层?
曹寅跟老八关系匪浅,跟我可没什么交情!
事已至此,当务之急就是确认舞蹈可能有的妨碍,然后生法子推脱。
一眼不眨的看着舞蹈,发现舞伎长袖飘举,纵身跳跃时的意态跟江宁织造出的“凤凰于飞”锦缎的纹样一模一样,完美地契合了我早前“雪面淡眉天上女,凤箫鸾翅欲飞去”的预想。
就排“柳腰不胜春”的唐舞不好吗?我无奈叹气:非得整楚国巫舞这些妖蛾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