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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七章 椿踯躅 流洒而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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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的声音即将中断的瞬间,配合着他的歌谣,从凑屋门口响起爽朗的歌声。那声音犹如白虹贯日一般,嗖地冲入屋内,唰地映照在三重的舞姿上。』
◎
“铛——铛——铛——铛——”
不知是不是二月短暂的白日容易让人产生错觉,尽管春草主观上并不认为自己外出了多久,庄严伫立于森邸客厅的座钟却如同在提醒他一般,不偏不倚地在他进屋的档口敲了四下。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春草。你回来得比预计的时间要晚呢。”
本应还在外面办公、却不知为何出现在客厅的家主合上手中的报纸,似乎对他这天的经历充满了兴趣。
“怎么了?一副画像上的沉思者似的表情。终于遇到你的维纳斯了吗?”②
“维纳斯……?希腊神话里的女神和我们的对话有什么关系吗。”
无法追上家主跳跃的说话方式,春草一边冷静地吐槽,一边将手中的东西转交给了候在一旁的文小姐。
“鸥外先生才是,回来得比平时都要早吧。发生了什么吗?”
“其实东京美术学院的校长老师邀请我下个月去做美术解剖学的讲座呢,盛情难却,我也只好努力一点提前完成手头的工作了,毕竟就算是我也是需要时间来准备的。”
“努力了……吗。”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直到昨天为止,书房里的公文都堆得和小山一样高吧?
“没错,对我来说可是久违的超负荷脑力劳动呢。”
像是理所当然一样,恐怖的工作量被鸥外轻描淡写地带过,
“那么春草,现在该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了。这次的外出对你有什么收获吗?”
“哈啊……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自知这个话题是绕不过去了的春草嫌麻烦似的叹了口气,
“只是在从神乐坂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泉和川上先生。”
◎
具体说来,当时他和柚叶一前一后地走在名为“三年坂”的坡道上,只要下到坡道的底部再拐个弯,就可以到达打人力车的地方。
虽说未婚男女并排走在街上并不是值得提倡的行为,但考虑到柚叶是第一次来神乐坂,为了防止她走丢,每当两人的距离稍微拉开一点、或是走到拐弯处的时候,春草都会停下来等她。③
事情的起因就发生在那个拐角。
“哇!?”
身侧的少女突然发出一声惊呼,露出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砸中了一样的吃痛表情。
“等、这是什么……!”
大概是受到了惊吓,她条件反射性地闭上了双眼,身体也因为冲力失去了平衡,踉跄着向后倾去。
这样下去她绝对会摔倒,春草急忙上前扶住了她。
“怎么了?”
“有、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扑了过来,趴在头上不动了——”
说着,柚叶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像是为了确认那个东西一样将手伸向了头顶。
“咦,好柔软……”
意料之外的触感让她的语气变得迟疑起来,
“而且它……在发抖?”
“它?……啊,难道是妖怪吗。”春草放开了扶着柚叶的手。
“诶,春草さん看不见这孩子吗?”
“我看到的只有空气而已。”
这么说来,今天的天气并不晴朗,尽管还没到胧之刻,这种天气有妖怪出没似乎也是挺正常的事。
嘛……虽说不管怎样他都看不见就是了。
几乎在他理清状况的同时,对春草而言有些耳熟的声音也随着一阵骚乱一起从街道的另一侧传入了耳畔。
“汪汪汪汪汪!!”
首先是一只汪汪直叫、兜着圈子乱跑的小狗。
“等一下!把那孩子还给我……咿咿咿————!你不要过来啊!!”
其次是紧追在小狗身后、等真的追上了却又害怕得连连后退的珊瑚色短发的少年——更具体一点来说,是和他还算熟人的幻想作家“泉镜花”。
“喂镜花ちゃん!我说、好好看着前面的路啊。”
落在最后的是位氛围华丽的男子——同样和他算是熟人的演员“川上音二郎”似乎是出于无奈才跟了过来,脸上的表情是在舞台上鲜少能够看见的汗颜。
……这是什么喜剧电影里的镜头吗?
春草沉默片刻,默默咽下了内心深处涌出的吐槽。
“汪!汪汪!”
“诶。”
然而不知为何,那只遥遥领先的小狗竟然朝着他们的方向跑来,绕着不明就里的两人打起了转。
“等等、这孩子抖得更厉害了喔?!”
试着扒下头上的妖怪未果的柚叶也注意到了这场骚动,
“难道是怕狗吗……那个,总之我先试试把它引开!”
说着,她捡起一根树枝,在小狗面前晃了几下,随即“嘿”地扔了出去。这个方法异常奏效,刚才还绕着两人吠叫的小狗立刻改变目标,追着树枝飞奔而去。
“成功了吗?”
“看起来是这样。”
“太好了——它好像真的很害怕,可能是之前被咬过吧……”
听到他的回答,柚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啦好啦,不用再害怕了哦,呐?你有饲主吗?有的话——啊、不用急着下来也没关系,你还在发抖,慢慢来吧……”
在春草的眼里,柚叶的手抚摸的地方依旧只有一团空气,这让她的动作不免显得有些滑稽。但他也知道,她所触及的地方确实有着什么自己所不能视的事物。
每当这时,春草才会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能看见妖怪的人眼中所见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
眼里能够映出妖怪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
若是他也能看见那个和常人眼中完全不一样的世界,是否可以比现在更容易唤起“想要绘画”的冲动?
这样的想法至今为止已经出现了很多次。春草对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并没有什么不满,只是从所见之物的丰富程度上,他还是有些羡慕能够看见那些生命的人。
这么说来,柚叶曾经似乎也是“看不见”的那一方,现在只是因为某些原因,暂时变得能够“看见”了而已。
从不可视转变为可视的她眼中的世界,又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呢?
他不禁再次看向还在安抚着什么的少女。她的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声音也比平时温软了些许,仿佛趴在她头上的不是妖怪,而是单纯受到了惊吓的小动物。
……不如说,完全没有妖逻课在巡逻的迹象的话,就说明这附近根本没有可以危害到人类的妖怪吧。从这层意义上来讲,那只妖怪或许真的是比路边的小狗还要脆弱的生物也说不定。
“喂我说你!”
气势汹汹的声音横插过来,两人转过头,不知何时已经跑到他们跟前的少年涨红了脸,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我我才不是因为怕狗才落后的啊!只是那只狗太小了、我担心靠近会吓到它而已!”
“诶,是这样……吗?”
柚叶停下手中的动作,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
“喂喂镜花ちゃん,跟女孩子说话怎么能这样呢。”
稍迟一点才赶到的音二郎无奈地接话,语气就像是在说自家不省心的孩子一般,
“小姐你也不要害怕,这家伙就是这种不坦率的说话方式,其实他还是很感谢你的。对吧镜花ちゃん?”
“不要叫我‘镜花ちゃん’!!”
眼看着镜花又要炸毛,被打断了思考的春草叹了口气,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哈啊……不好意思,请问你们二位是出于什么缘由才会追着那只小狗呢?”
“喔,我记得你是寄住在森家的美术学生吧。为什么你会和同龄的小姑娘在神乐坂……哦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正说着,音二郎瞄到了两人手中的包裹,而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嘛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清楚,我只是看到镜花ちゃん很着急地在追赶平时怎么都不敢接近的野狗,担心他会撞到路边的树就跟过来了。”
“谁会撞到树上去啊?!我是因为一直带着的那孩子被叼走了才会……话说它不就在这里吗?喂,快回来啦!”
后半句话并不是对他们的回答,而是冲着一旁的少女说的。此时柚叶的一只手还保持着搭在头顶的姿势,意料之外的话语让她的手指微动了一下。
“它?那个、是说趴在我头上的这只小兔子吗……?”
“!你看得——呜哇?!”
似乎是妖怪对他的呼唤有了反应,柚叶的手突然向上抬起了一点,与此同时镜花则做出了接住某样东西的动作。
“真是的……小心一点啊,下次再被狗叼走我可不会管你了。”
话是这么说,他周身的氛围已经比刚才柔和了不少。春草和音二郎看着两人各松了一口气似的表情,大抵也明白事情得到了解决。
“所以,你看得见这只兔子吗?”
稍微冷静下来之后,镜花重新开启了刚才被打断的话题,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你也是……魂依吗?”
“啊……说起来,镜花ちゃん你好像是提到过自己是魂依来着。”
大概是对他话里的内容颇有些意外,音二郎的视线在少年少女之间来回扫动了几次,
“怎么,菱田身边的这位小姐也是魂依吗?这可真是奇遇啊。”
“不、不是的!我确实出于某些缘由暂且能够看见妖怪,但是并没有真正的魂依那么厉害……”
该怎么说明才好呢……
或许是在纠结该不该将实情告诉对她而言十分陌生的两人,柚叶的回答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请、请问,这两位是春草さん的熟人吗……?”
她像是求救一般看向了在场唯一可以询问的少年。
“嘛……也可以这么说吧。”
春草回想起她告诉过自己的复杂的实情,再看了看面前大眼瞪小眼的三人,也只得认命地接过话题。
“因为我寄住地方的家主的关系,我们互相都见过几次面。总之,这边这位是舞台演员‘川上音二郎’先生,这边的则是戏曲作家‘泉镜花’——”
“——诶?”
惊愕的单音节从柚叶的口中发出。
又怎么了吗?正当春草皱起眉头想要发问的时候,身侧的少女已经迅速伸手捂住了嘴巴,刚才的窘迫不知为何转变成了欣喜,手掌上方露出的瞳孔也闪闪发光。
“诶、怎么会……泉……诶诶——!?”
即使是从指间漏出来的只言片语都能彰显出她溢于言表的激动,这让少年们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认识泉吗?”
“哈?怎么可能,我可是第一次见到她!话说为什么你听到别人的名字会是这种反应啊?!”
“那那那个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怎、怎么说呢,我我我完全没有想过,居然能在这里见到……那个,您——”
“好——了——,你们都冷静点,再这样下去情况只会越来越混乱的。”
好在现场唯一的大人反应迅速,音二郎只思索了片刻便理解到柚叶的激动源自何处,伸出双手摁住了毫无这种经验的年轻人们。
要问为什么他反应会这么快……毕竟少女的这种表情,身为演员的他可是再熟悉不过了。
“小姐,为了避免误会我先问一句,你是因为听到了镜花ちゃん的全名才这么激动的,对吧?”
“是、是的!因为我是镜花老师的书迷……!”
柚叶蓦地站直了身子,连声音都透出了几分之前并不存在的紧张,
“只是我出于一些原因并不知道镜花老师‘现在’正在刊登的是哪一部作品,如果不小心说错了的话,可能会影响到老师的创作——”
“喔噢,‘镜花老师’呢~被自己的书迷这样称呼的感觉如何啊,镜花ちゃん?”
早早察觉到个中缘由的音二郎爽朗地拍了拍友人的肩膀,
“顺便一提这家伙的最新作叫《义血侠血》,不久之前刚刚上演过喔。要把‘欣弥’演好可真是不容易啊——嘛,这也是镜花ちゃん的戏曲的优点啦。”
“谁、谁……谁让你擅自介绍起来的啊川上!?话说回来本来剧本也是被你擅自拿去排演的吧!我……我才不会在意呢,那种戏曲比起红叶老师还差、差得远——”
“没有那回事的!!!”
少女骤然拔高的声音吓了春草一跳,
“那个、因为红叶老师和镜花老师的作品我都有拜读过,《金色夜叉》也好《外科室》也好,不管哪一本我都认为是感人至深、独一无二的作品!!或许您现在的作品还不够成熟,但是请您千万不要妄自菲薄!!光说《义血侠血》的话,我十分喜欢‘欣弥’身上所具有的矛盾性,对于‘阿友’的为了爱人而奋不顾身的描写我也觉得很有魅力!两个人都是为了彼此而着想,却因为那样戏剧性的展开、最后不得不寻求来世再来相会……虽然是非常悲伤的结局,但是正因如此——”④
“啊哈哈,看来这位小姐是真的很喜欢镜花ちゃん的书啊。”
被进入忘我境界的柚叶晾在了一旁的音二郎挠了挠头,发出了不知是无奈还是欣慰的笑声。
“不过呐——作为上升期的演员来说,在人气上被身为作家的友人击败什么的,我还是会有点挫败感的啊。嗯,看来回去以后得加强对演技的磨炼了。给我做好觉悟哦镜花ちゃん!”
单方面地向被书迷的热情吓得目瞪口呆的友人发出挑战之后,他像是来劲了一般,顺势拍了拍春草的肩膀。
“你也好好加油吧,日本画未来的栋梁哟。”
“哈啊……多谢。”
耳畔还在源源不断地流入少女饱含兴奋的声音,似乎完全没有停止的趋势。
该如何形容她滔滔不绝地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的表情呢?
和在一旁涨红了脸根本说不出话来的镜花不同,春草并不是作家,要让他在短时间内找到恰当的词语来描述眼前的景象,未免有点太强人所难了。
唯一能够肯定的是,柚叶当时所展示出来的,是他目前为止见过的、最为璀璨的笑容。
◎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是因为陪你一起去画材店的孩子在最后却对泉君的作品发表了超乎寻常的赞美这件事而在烦恼吧。”
“不,为什么会得出这种结论啊鸥外先生。”
少年冷静地吐槽道。
“我认为人会对自己的爱好倾注感情是很正常的事情,只是因为对方的那种样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所以有点意外而已。”
虽然在画材店的时候她也显得十分兴高采烈,不过那更多的是对发现新事物的好奇和欣喜,而非日积月累沉淀下来的心爱之情。
正如他自己所热爱的是“绘画”一样,柚叶所热爱的是“书籍”。只是她这一次恰好在神乐坂遇到了给自己带来这份快乐的泉罢了。那份喜悦就好比春草自己找到了中意的绘画对象,是他完全可以理解的范畴。
“但是,正是由于见到了你口中的那孩子所展现出来的对所爱之物极其纯粹的热情,你才会愈加烦恼吧。”
然而,鸥外却带着如同看透一切的笑容将他的反驳推了回来。
“冈仓老师的课题展览固然重要,但是春草,更重要的是你自身想要表达的究竟是什么。如果以杂乱的心绪去绘画,结果会是怎样,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
他收起笑意,少有的严肃的表情中透露出隐隐的担忧。
“由我来提及这件事情或许不太合适,不过春草,最近的你是不是在绘画的问题上太过钻牛角尖了?”
“……我看起来,像是这样吗。”
嘴上这么说着,春草却已经明白自己的烦恼到底还是没能瞒过鸥外的眼睛,沉重的心绪也跟着无法抑制起来。
“确实下次要展览的课题我还没有完成。……我会赶上的。
“那么我先回自己的房间了,鸥外先生。”
模棱两可地回答了几句之后,他像是想要避开对方充满担忧的目光一般,匆匆上楼关上了房门。
若是平常的话,即使是课业最繁忙的时候,春草的房间也总是被他收拾得整整齐齐,连文小姐都笑着说过“感觉如果随意地去打扫春草先生的房间,反而会让它变得更乱”。
然而最近这段时间,房间里却一反常态地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画材,以及一张又一张作废的底稿——虽然这些堆砌的杂物每天都会被文小姐重新收拾干净,萦绕在心头的迷雾却始终无法散开。
为了展览而准备的画作的构图其实已经想好,只是调配的色彩无论如何都无法令他满意。明明一直以来,自己都不是会为了绘画的配色而烦恼的类型。
正如鸥外所说的那样,他似乎陷入了瓶颈期。
到底是什么阻碍了自己的创作呢?
“我……又应该怎么做呢。”
春草并不擅长向他人寻求建议,因此这份苦恼也不可避免地越拖越长。
结果……还是让鸥外先生担心了。恐怕每天收拾着自己房间的文小姐也是同样的心情吧。
「正是由于见到了那孩子所展现出来的对所爱之物极其纯粹的热情,你才会愈加烦恼吧。」
家主一针见血的话语与少女不同于以往的笑容一同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说起来,柚叶的身上最近似乎也发生了某种变化。只是,和陷入困境的他的思绪不同,少女的改变就像是模糊的线条拥有了自我的轮廓,原本有些暧昧不明的她的存在,如今正切实地逐渐清晰起来。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她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改变呢?
这个问题最后还是以无解告终,春草打开了自己在画材店购买的新颜料。赤红、明黄、钴蓝……不同颜色的粉末被分装在一个个玻璃瓶里,随着光线的变化闪烁出一点点微光。
“……哈啊…………”
果然,光是入手平时不怎么使用的颜料是不足以改变现状的。
凝视片刻过后,春草叹了口气,将它们逐一放进了自己的画箱。
不管进展怎样,明天他都要去学校上课。
希望绘画课上的练习,可以给自己带来启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