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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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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无忧订的酒店在两公里外。
看了看表,她用清醒的意识思索了半晌,陷入关月的眼睛:“时间差不多了,你要回学校吗,还是······我们一起住酒店?”
关月眼里滑过什么。
见面三分情,当面拒绝多少有些尴尬。辛无忧善解人意:“不过你没带什么东西,住酒店可能不太方便,你不是说要带我逛逛宁大吗,那明天我去宁大找你。”
关月没说话,抿了抿唇。
地铁站可以从商场下去,辛无忧挥挥手:“酒店不远,我走过去就好,到学校了给我发消息。”
关月未动。
忽而起了一阵乐声,商场摆放的钢琴被有情致的人奏响。是《六月船歌》。
“一起住吧。”她说。
辛无忧吹好头发,静静地坐在椅子上,闭上眼,放空大脑。
关月洗完澡出来了。水滴滑过锁骨和一次性浴巾。辛无忧恍惚了一瞬。
辛无忧起身,放好椅子,说:“我帮你吹头发吧。”
关月坐好,像一个很乖的小朋友,背朝着辛无忧。
辛无忧撩起一缕又一缕柔软发丝,耐心地用着吹风机的暖风小档。
这是她第一次为关月吹头发。
收拾妥当后,她们倚靠在床上,只开着床头灯,打开了电视,挑挑选选。
《末路狂花》和《花样年华》在同一页,都是辛无忧的心头好,她问关月意见。
两位女性的逃亡因为彼此的存在有了慷慨悲歌的觉醒意味。
影片结束的时候,辛无忧眼睛雾蒙蒙,和关月对视。
她们之间只隔了一只枕头的距离。
辛无忧想起曾经的一个梦。
关月变成了小婴儿。瞳孔漆黑,对辛无忧笑,粘人的不得了,像八爪鱼一样抱着辛无忧不许她走。辛无忧哄她一会儿就回来,很小只的关月凑上来亲了辛无忧。
她们终于说起从前。
从同班同学到辛无忧的朋友。现状,联系,概括每个人厚重的生活也不过寥寥数语。
大多步入社会工作了,有的已经结婚。
辛无忧说王岚回家乡当了公务员,成婚在即,而吴淮参军了。二人和辛无忧皆因网球熟识,一起在校队奔跑挥拍捡球的日子里,大笑过,洒泪过。因为辛无忧,关月和王岚、吴淮也是点头之交。
关月很惊讶,问为什么。
辛无忧不奇怪她的反应,毕竟吴淮的浪子声名在外。
“其实高中的时候他就跟我讲过报国的志向,他这个人是这样的。”
几秒的空白后,关月望着她:“我以为你们在一起过。”
辛无忧笑出声:“没有,单纯的异性朋友罢了。”
还在读书的,包括和关月纠葛颇久的敬一言。
辛无忧和敬一言仍然保持联系,高中毕业后在山阴和宁州各见过一次面。她知道敬一言过得不快乐,甚至抑郁。两个人有共同的隐痛,虽然甚少提及。
高中时的敬一言白净聪明,成绩很好,性格大方,曾得不少女生的青睐。包括辛无忧的室友,和关月的室友。
辛无忧见证过他和关月的暧昧期。月上柳梢头,她还扮过打探少年心事的红娘。
也许“差一点就能和关月在一起”是敬一言的顽疾,所以有了后来经年的追随。
可惜始终无缘得见那张药方。
“那时候,”昏黄的灯光中,关月的声音淡淡,“他一直在给我发消息,说大学过得不好。我不想回,也没什么好说的。都过去了。”
很简单的描述。
一簇兀自挣扎已久的孱弱火焰,终于睁眼,望见漫天坚实的寒冰。
原来是这样。
找了很久的为什么,原来不过是这样。
她只是不在乎而已。
关月最后写的那封信里摘了一句诗,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欧阳修的词,辛无忧送的钢笔,墨迹被辛无忧的眼泪晕开了几处。
辛无忧复盘了很多次。思考这段故事里彼此的处境和心绪。
有人呼喊,有人悼念,有人不言不语地离开。
辛无忧起初不愿意接受她的冷淡、消失,是因为一旦放下,所有的时间和心意,就都成了笑话。万一有转机呢,万一她回来了呢,万一是为了更好的相遇呢?
辛无忧深知自己对关月的情感是矛盾的。有时候她也会问自己,到底希不希望生命中有这样一个人,有这样一段往事。
以前不懂,为什么会如此念念不忘。后来顿悟:她在身边时,教会辛无忧成长。她的离开,也让辛无忧成长。让你痛的人和给你伤口上药的人是一个人,除了把她编码转译成长时记忆时时翻检,还能怎么办呢?
这样一个女孩子,是懵懂青春里的月亮,大家都想捧在手心,只是月亮有自己的想法。
你怪不得月亮。
她们侧躺着,面对面。
辛无忧很难不想起初三的一个冬日。辛无忧感冒了,不想上课,找老师请假后拉着关月去了医务室。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嬉笑玩闹,谈天说地,眼睛里只有彼此。太美好了,那时候。
她们现在的瞳孔里也是只有彼此。可是全身的血液已经循环了无数次,细胞新陈代谢了不知几何。
起初不经意的你,和少年不经世的我。那样开心的笑,那样好的时光,终究遗落在岁月里。“我们”被无声改换了面貌,成了辛无忧和关月。熄灭的辛无忧,普通的关月。
“睡吧,晚安。”辛无忧关了台灯。
“晚安,辛无忧。”
梦里光怪陆离,辛无忧声嘶力竭地问关月:你是不是?
辛无忧真正想问的在梦里也问不出口。
关月怜悯地看着辛无忧:是。
然后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