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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距离 ...

  •   ——阿基里斯悖论。
      提出于古希腊的著名前苏格拉底哲学家芝诺。
      阿基里斯号称为希腊第一勇士,刀枪不入,跑得飞快。
      芝诺却说,他跑不过一只小乌龟。
      当然,芝诺论证的前提是,既然阿基里斯跑这么快,不妨让乌龟一千米的距离。换言之,两者的出发点相距一千米。
      他论证道:如果阿基里斯要到达乌龟的出发点,也就是跑过最开始的那一千米,在到达的那段时间内,乌龟也同样向前爬行了一段距离。
      如果阿基里斯要到达乌龟的第二个点,那么同样的时间内乌龟又会向前爬一段距离。
      如此循环往复,阿基里斯永远也追不上一只小乌龟。因为每当阿基里斯到达乌龟的上一个点,乌龟都会再向前爬那么一点点。
      这是个精美绝伦,乍一看却有些引人嗤笑的悖论。
      而我初初读到之时,却只感到无端的悲伤。
      如果人只是一味追随着其他人的上一个落点,束缚住自己的能力与自我,画虎类猫,画蛇添足。一生徒劳在蛛网中挣扎枯井中受困,自怨自艾,又会活成个什么样子?
      ——又该活成个什么样子?

      寸时皱着眉,眼前视野恍惚而不真实,充满了魔幻的感觉。
      她看见那个鲜艳美丽、工序繁复又精致的花瓶,猛地摔碎在面前的地上。
      那一瞬她抓紧了手铐的铁链,几乎下意识地想要拦住,却被拉扯住伸不出手,又在手腕被勒出红痕疼痛袭来之时清醒了几分。
      还未等松下一口气,眼前又是一阵昏花,耳边响起幻听的清脆声音。
      这次是某种金属摔落的声音。
      她已经预料到了那是什么。
      眉目中厌倦大过怒气。
      诬陷与臆测往往只需要孩子纯真的喜恶与碍于面子的坚信不疑。
      她终于想起了苏纵口中的那只镯。
      也明白了她们曾有过的往事。
      虽然她并不在意那些。
      药效在反复的折磨之中终于消散了大部分。以致于她现在可以稍微轻松一些地保持住清醒,容忍下那些幻觉的闪逝,而不是身临其境的半昏迷状态。
      门响动的声音轻微。
      寸时面容苍白安静闭着眼,声色不动。
      “药效还没过么?”
      来人低低自言自语道。
      “那也没事,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结束了。”
      衣料簌簌的磨动声。
      来人蹲在了寸时面前,言语带些不知真心假意的难过。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真狼狈啊。”
      “当然,我这次来呢,不仅是带个消息,还要给你再加一针,以及……还带来了一个小东西。”
      “我想,你会喜欢的。”
      有东西被放下的声音,开关被拨开。
      随即空气里响起了极其有规律的“咔哒”声。
      咔哒咔哒。
      一声一声,机械而规律的,节拍。
      随着那根银色指针的左右摆动,不停地一声一声响着。
      寸时缓缓握紧了手铐之间的铁链。
      “焦虑?”
      来人似乎低低笑了。
      “头晕,胸闷,心慌,出汗,震颤。”
      “惊恐发作。”
      “让我看看,你能熬多久呢?”
      “只是低个头而已,没有那么难。”
      “当然,我也是害怕你熬不住的。所以……”
      那声音挨近了耳朵。
      ——“苏纵还没死。你想去找她么?”
      寸时紧握着锁链闭着眼,听着那个人离去的脚步。
      节拍器规律而迫人的咔哒声还在继续。
      放任自己沉入药剂带来的幻觉。
      不去想要挣脱。

      ——只是众生皆苦。
      听到我稍显凌厉的问句,她却也没有被牵动,只是低着头思考了一会儿,过了很久,轻声叹道。
      若是未遇见她的我,一定会不屑回讽一句,自讨苦吃而已。
      就此命题而言,不加外力胁迫,在人所能抉择之下又为什么要一味模仿别人的人生?活成别人的样子,一辈子步他人后尘,最终消磨自己,什么也不剩。也只能在夜半回想痛哭不已,又有什么用处?
      正如这个悖论,随着距离的缩短,必然会有阿基里斯迈出一步就能超过间距的时刻,在那个临界点若还要一味只达到乌龟的上一个停留点,就只能不停缩小自己的步子。
      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几乎不动。
      永远迈不出那一步。
      我确实是这样果决的思维,对于这些事总觉得都是人自讨苦吃。可她这样回答我,我却意外地并没有立刻出口反驳。
      只是那一瞬忽然觉得。
      眼前这个病弱靠在病床之上,面色苍白却轻和笑着的人,那一刻是那样细雪压尽梅枝的坚强与温柔。
      我尊重她。所以我会思考她的观点,而并非立刻脱口由我固定的三观带来的反驳。
      ——众生皆苦,也会有转机。
      但我最终还是保留了自己的意见,却不再那么强硬。
      她看着我,目光定定地停留在我身上许久,在我下意识有些想要偏开眼之际,忽然展了展眉,弯弯眼笑道。
      ——是这样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一刻她看着我,却像突然松下了什么担子,这样轻松又有些高兴地回复我。
      我不明不白心底有些毛躁地偏开眼,不去看笑意融融的她。
      翻动着手中的备课教案,想着也许还有其他有趣的事情可以和她讲一讲,意外想到了课堂上的一个学生。
      ——今天我上课,讲到这里的时候,有一个学生蹿了起来。
      我很少与她讲其他人,大多是我觉得很多人都无趣极了,所以没有留意,极少讲起的时候,她也会像现在这样好奇。
      ——蹿起来?
      我回想了一下那个样子,找到了一个恰当的形容。
      ——像过年放的窜天炮。
      她思考了一下,忍俊不禁地掩了掩唇。
      一样的无奈心绪。
      ——她举着手蹿起来,张口是,老师,我觉得这就是强词夺理。
      她有些惊讶。
      ——你的课堂这么放松吗?
      我翻阅着手中的教案,淡冷地眯了眯眼。
      ——我并没有这种感觉。但想来应该是这样。毕竟,放松到她趴着就睡着了。只不过她的邻座也许没有她这么放松,我还没有多看她一眼,她就被叫醒了。
      ——然后惊吓后猛地蹿起来,因为尴尬只能胡编乱造了一点东西假装自己在听课?
      她笑弯了眼有些咳嗽起来,偏过头微微掩住嘴仍止不住地笑着。
      ——很有经验?
      我习惯性地嘲去,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背。
      ——那可不骗你,睡觉第一名。
      她忍住笑答我。
      我微扬了眉,回道。
      ——那真是太不巧了,我手底下学生的挂科率也正好是第一名。
      她哼了哼,嘟囔着“幸好姑娘我都是自学,也就偶尔睡几节讲座……就应该少和你这种教授打交道,明智之举”一类的话,又回想起话头,回到主题问道。
      ——那之后呢?
      之后?
      我冷冷一笑。
      ——之后我说,有些人强词夺理呢,能成为流名至今的哲学家。有些人强词夺理,却也留不住自己的平时分数。不知道你属于哪一种。
      她颇为同情地点点头,感叹了一句。
      ——果然是你。
      我并不觉得自己的作风有什么问题,毕竟我给了她机会。
      当然,这个人之所以让我记得,也正因为她抓住了这个机会。
      ——她睡醒了,告诉我,老师,那我要强词夺理一下,说不准万一成了哲学家。
      ——怎么样?她成了吗?
      ——当然没有。
      我侧了侧头。
      ——一些小聪明而已。我也不会对她有太过的要求。
      ——即使她在你的课上睡着了?
      ——很多时候我只看结果。但在我并没有给予她应有的信息前提之下,我也不会对她要求过多。
      ——很不错呢,收回前话,如果我在你的手底下学习,想来也很好。
      她弯弯眉,感慨了一句。
      我习惯性地弯弯眼角,勾起一抹微嘲的笑。
      ——可惜我不喜欢这样浅薄的学生。
      她多少被我这话塞了一塞,有些气地晃晃手戳了戳我,面上表情近乎于“我生气了你看你怎么办吧”的稚气样子。
      我有些无奈地捞住那只因为输液而微微泛凉的手,仔细查看了一下针头,低低恐吓道:
      ——再晃针头歪了手肿起来就让她们把针扎在你脖子上,到时候想翻身都不能。
      当然,只是恐吓她的,哪儿有什么说扎哪儿就扎,也不至于翻身都不能。
      不过收效很好地,她闻言顿时就苦了脸,小心翼翼可怜兮兮地将手放在我的手心里,不敢乱动。
      而我不太适应与人这么冒昧接触,多少有些进退两难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顿了顿,还是伸手想将她的手搁在旁边的被子上。
      她却委委屈屈地开了腔。
      ——手好冷。
      我右手刚覆上她的手背,想将这只胳膊移开的动作顿了住。
      这哪儿是病人。
      这是祖宗啊。
      我突然有些后悔来师兄的医院看看了。
      他天天抱怨自己像个老父亲,我本来是不信的。
      直到如今我也快当上老母亲了。
      我信了。
      对不起。
      我还口出狂言说他矫情过。
      我叹出一口气,合拢双手捂住了她冰凉的手。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似乎出了神,也忘了追问刚才话题的下文。
      那双疲惫都掩不掉明亮的眼眸,正安静地望着……我的手。
      腕。
      我不动声色地动了动胳膊,用白大褂洁白的衣袖遮住手腕处无意露出的伤疤。
      ——医生。
      她突兀开口道。
      我明白,有一部分绝症患者在生命的最后,往往是越活越回去,偶尔幼稚又孩子气,随和又计较。
      但她却不全是这样。
      我也会偶尔窥见几分这人严肃下来的凛冽气场。
      就如同现在。
      ——嗯。
      我敛下眸,轻巧回应。
      ——做医学实验会伤到自己吗?
      她问道。
      ——看做什么了,毕竟是拿刀的事,不小心误伤是很正常的。
      我回答得不明不白,故作不知她的意思。
      ——那又为什么要藏呢?
      她明白那不是误伤。
      没有误伤会在手腕留几条廖长又深刻的刀痕。
      我轻松地笑起来。
      ——伤痕不丑么?你会就那么露出来吗?
      这也是我不管再热也会穿长袖的原因。
      当然,不止手腕。
      她定定地看着我,不说话。
      我不明白她想让我如何表示。
      向一个认识不久、时日无多的人知根交底?
      还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劝我不要如此?
      人总是这样。
      痛不到自己身上。
      就永远觉得矫情。
      这一句从心底极深处的恶毒处传出时,我猝然惊了一瞬,随即彻底清醒了过来,最不该以恶意揣度他人。
      越活越回去的,是我。
      我低低眼,错开她的目光,也尽力想要避开她将要出口的话,那个用心刻薄的自己。
      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
      我起身欲走,却被拽住了手。
      那只因为不停止输液而冰凉的手,那一瞬莫名给了我一些难以言说的压迫感。
      和动容。
      ——你最开始和我讲这个悖论,我想到的却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我总抱持着自己以为的苦楚,直到你说,也会有转机。
      ——会吗?
      她在我的身后这样问道。
      会吗?
      我也如此相问我自己。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却满心不舍她等待太久我的答案。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
      我已经逃不了了。
      冰凉的指尖擦过我手腕处的伤痕。
      温柔至极。
      我神色不动,却几乎要颤抖了那只被她握住的手。
      心底忽地闪过她的那段话。
      ——“可是我们相遇的时候都已经是我生命的尽头了。”
      ——“剩下只有那么少的时间在一起。”
      ——“这样的世界发生这样的事情。”
      ——“又该怎么再感叹出那句。”
      ——“‘幸好,能相遇’?”
      我也终于明白。
      她的“众生皆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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