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是朵火玫瑰[红楼]》夜听春雨

13、林妹妹

　　“你父亲生前，在京中可有至交好友？”迎春问道。

　　黛玉摇摇头，说道：“这个我实在不知，当时年纪太小了，父亲并不会跟我说这些。”

　　迎春没法子，只得自己在记忆里细细搜寻起来。半晌之后她忽然一拍手，说道：“想起来了！从前我仿佛听到凤姐姐抱怨过，说什么那御史楚家又送年礼来了，指名送给林家姑娘的，真是麻烦……妹妹可听说过御史楚家？”

　　黛玉蹙眉深思起来：“二姐姐这么一说，我好像记起来了。从前似乎听父亲提起过几次，应该是他的至交吧？”

　　迎春点点头：“那便是了。我记得那楚家好像给你送了好几次年礼，一直没有得到回应，后来也就不再送了。他们家与你父亲的关系，应该是颇为不错的。”

　　黛玉眼圈儿又红了起来，说道：“我何尝知道此事？他们家送过年礼来，我完全不知道。要是知道，绝不会如此失礼的。”

　　迎春道：“此事也怪不得你，想来，应该是贾家故意如此的……”

　　黛玉道：“他们为何要如此？”

　　迎春道：“……你若是与外界有了往来，知道了自家财产的事，会善罢甘休吗？”

　　黛玉默然了，半晌之后才苦笑着说道：“我原来也不过是个俗人……怪不得，二太太即便是出去做客，也从来不带我们去。养得我们如同笼中雀一样，除了写诗作词，其他的俗务，一概不知晓。”

　　迎春道：“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几位姑娘中并没有她亲生的，她不在乎我们是好是坏，懂不懂俗务。她在乎的那一个，早已经进了宫了。”

　　黛玉道：“就连三妹妹，她也不在乎么？”

　　迎春冷笑起来：“我瞧着三丫头看起来精明，其实是个傻的。整日奉承着二太太和宝玉，其实，人家何曾将她看在眼里？到了可以抛她出去换来利益的时候，是绝不会心慈手软的。”

　　听了这话，黛玉默然了。一颗心宛如浸在冰水中一样，愈发感到寒冷。“将来，将来究竟会怎样呢……”

　　迎春道：“我看妹妹你，还是得想法子跟楚家联系上。若他们依旧还惦记着你，也不失为一处助力。”

　　黛玉犹豫着说道：“这么久没有往来了，只怕是……恐怕往日里他们几次送年礼没有得到回应，已经寒了心了……”说着说着，她又仿佛自言自语一般的呢喃道：“到底，还有宝玉在意我……”

　　闻言，迎春禁不住叹息起来：“傻妹妹，你真的觉得，宝玉是个靠得住的么？”

　　黛玉看着迎春，一脸的可怜兮兮：“二姐姐……”

　　迎春却不管她美好的幻想，继续毫不留情的说道：“昔日他那么喜欢的晴雯芳官被撵出去的时候，他可曾站出来说一句话？他到底是二太太唯一的儿子，他要是拼死要留人，会留不住吗？不过是因为他自己懦弱而已。他这个人，自诩什么护花之人，其实，却实实在在，是个摧残了鲜花的人。这人啊，多情到一定程度，也就成了无情了……我听闻晴雯是病死在家中的，他要是有心请个郎中给她看一看，也不至于白白葬送了晴雯一条性命吧？妹妹你说，我说的，可是事实？”

　　林黛玉又开始眼泪涟涟了，真正是个水做的女儿：“可是，可是宝玉待我……”

　　迎春讽刺的笑：“你是说，宝玉待你，是不同的，是不是？”

　　林黛玉一脸的茫然无措，轻轻的点了点头：“从小时候起，他待我就是那样的好。我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他都会想法子给我弄了来。我性子不算大度，他也会让着我，待我那样的好，那样的好……”她喃喃的念着这几个字，仿佛要从这里面，汲取到力量一般的固执。

　　太阳已经西斜了，金红色的阳光里，一只不知名的嫩黄色小鸟飞了过来，停在她们身后一棵矮小的橘子树之上，啁啾做声，叫得很是欢快。活力四射的鸟儿旁边的林黛玉，却是一身的孤寂惶然，无枝可依。她像是落水的人紧紧抓住一根浮木，却不知道，她所以为的浮木，仅仅只是一根稻草而已。

　　迎春看着面前可怜的姑娘，无情的说道：“他是待你好，可是，他也并不是仅仅只待你一个人好，不是吗？否则你怎么会总是不放心？人都说你小气尖酸，我却知道，你如此行事，仅仅只是因为，你不放心而已……”

　　黛玉呆呆的看着迎春，看了好半晌之后，方才握住她的手，眼泪夺眶而出：“二姐姐，这世上只有你懂我……”她将小小的脑袋埋在她的胸口，纵情的哭了出来。

　　迎春轻轻的温柔的抚摸着黛玉的秀发，叹息着说道：“这些道理，我一直都明白。只是从前一直都忍着让着，闭口不语而已。生死关头我方才明白，面对着有些人有些事，你一味地忍让，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因此，还得自己为自己多做打算才是……宝玉对你是好，可是他却不是一个有担当的人。他呀，承担不起你们的未来……”

　　“二姐姐，真的么……”黛玉的脸埋在迎春的衣襟里，闷闷的开口问道。“他真的靠不住吗……”

　　“答案其实已经在你的心里了，不是吗？否则，为什么你会一直不放心？”迎春说道。“我相信他对你是真心的，只是，阻碍你们在一起的东西太多了。而他又是个绵软没有担当的性子，指望他扛起你们的未来，那是不现实的。”迎春的声音低低的，却一字一句都说到了黛玉的内心深处。“别的不说，但说那位二太太，可是个好相与的？即便是将来你们在一起了，她对你不喜欢，只要稍稍做点什么，就够你喝一壶的。当婆婆的要磋磨儿媳妇，简直连理由都不用找。老太太纵然能护着你一些，可是她到底年纪大了，又能护你到几时……”

　　迎春的话字字锥心，黛玉整个人都僵住了。她觉得自己沉入到了一口没有底的冰冷的深潭之中，无法呼吸，得不到救赎，越陷越深……迎春见她的样子不对劲，连忙伸出手来，狠狠的掐了她一把。黛玉吃痛，倒抽一口冷气，这才缓过劲来。此时她却是连泪都流不出来了，只顾抓着迎春的袖子，绝望的看着她，嘶哑着嗓子说道：“姐姐救我……”

　　迎春苦笑起来：“好妹妹，就在不久之前，我还自身难保，险些被孙家送进疯人塔里去了呢！这人啊，不能指望着别人，还得自救。”

　　黛玉茫然无措的看着迎春：“我该怎么办？”

　　迎春道：“我想，还是像我之前说的那样，你先跟御史楚家联系上吧。这个世道，男子可以做的事，可比女子多多了。何况，对方还是官身，是可以直接给皇帝陛下上书的御史。”

　　黛玉似乎抓住了一点儿什么，问道：“姐姐的意思是？”

　　迎春缓缓说道：“能拿回一半，总比全部都拿不回来要强多了，是不是？”

　　黛玉犹带着泪痕的小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姐姐是说，将我们林家的财产，上缴国库？”

　　迎春点头，说道：“妹妹不如以林家独女的身份，呈言陛下，愿意将林家一半的财产捐献给国库，也算是利国利民了。如此一来，贾家收着你家财产的事情，便现于光天化日之下了。看在这一半财产的份儿上，陛下应该也不会弃你不顾，想来那剩下的一半财产，也就会顺理成章的回到你手里了。这世间之事都讲究一个投桃报李，不是吗？”

　　黛玉沉吟半晌，缓缓点头道：“看来，这似乎是唯一的法子了。只是这样，荣国府的名声……纵然不考虑旁人，老太太和宝玉，对我到底还是有几分真心的……”

　　林黛玉还是太过善良了，贾家几乎都要逼死她了，她却还顾念着贾家。但凡还有几分良心的人听了这话，都该觉得无地自容。

　　黛玉考虑了又考虑，还是说道：“多谢二姐姐为我费心，可是，我心里，还是顾虑太多……总之，还是先想法子跟楚家联系上。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吧。银钱不过是身外之物，亲人之间的感情，才是最重要的。”

　　清高的林妹妹，善良的林妹妹，天真的林妹妹……

　　迎春在心里摇了摇头，默然无语了。就在这个时候，司棋走了过来，手里拿着迎春的墨绿色缎面绣着白梅花的披风，说道：“外面风大得很，姑娘多穿件衣裳吧。”一边说着，一边替迎春穿上了披风。

　　迎春穿上了披风，对着司棋笑了笑：“其实也并不冷。”

　　司棋道：“还是多穿点的好，这个天气，坐在屋里不觉得，走到外面热身子被冷风一吹，兴许就会染上了风寒……怎么林姑娘的眼睛红得这样厉害？难道还记着先前宝二爷传出姑娘们诗词的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