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是朵火玫瑰[红楼]》夜听春雨

12、秦家

　　此时史湘云插嘴道：“我尝听闻，京中的酒店茶楼，多有闲汉地痞上门扰攘的，你们这里可有这些烦恼？”

　　绿衣侍女脸上带着几分骄傲的神色，说道：“他们哪里敢？我们掌柜的，可是北静太妃的干女儿！”

　　闻言，除了黛玉和迎春之外，众女都露出了有些惊讶有些艳羡的神色。翠缕脱口而出问道：“怎么会？你们掌柜的再好也是商户人家，怎么成了北静太妃的干女儿？”

　　绿衣侍女说道：“我们掌柜的是个极有本事的姑娘，除了打理生意之外，琴棋书画也精通，还擅于医道，尤其精于针灸之道。北静太妃年纪大了，总闹筋骨痛，偶然间听说我们姑娘擅长此道，便请了她去针灸。一来二去的，不但北静太妃的身子好了，她也看上了我们姑娘人品性格。于是，就收了她做干女儿，这也是意外之喜了，再想不到的……”

　　史湘云听了，点点头道：“这也是你们姑娘的缘法了，别人再也羡慕不来的。”

　　此时司棋插言问道：“那方才来的这位秦老太太，又是个什么来头？”

　　绿衣侍女道：“说起这位秦老太太，那也是因为我们姑娘擅长医道，方才结了这段缘分。去年我们姑娘在出城敬香的时候，偶然遇见这位老太太，被路过的惊马吓得昏倒过去，侍女怎么叫也醒不过来，一个个都吓得没有主意了。多亏我们姑娘路过，施针灸救醒了老太太，才使得她免于一场灾祸。如此一来，秦老太太自然待我们姑娘亲厚无比，口口声声她要是有这么个亲生女儿就好了……”说着绿衣侍女笑了起来，声音像是银铃一般的动听。“秦家老太太身份虽没有北静太妃那么尊贵，却也不容小觑。她老人家生了个有本事的儿子，就是陪同她来的这位秦将军了。年纪轻轻，已经是正三品的昭毅将军了，实权在手，前途无量啊！”

　　史湘云等人与绿衣侍女说起了范明珠的种种事迹，一个个兴致勃勃，说的人高兴，听的人也高兴。此时黛玉站起身来走到迎春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说道：“二姐姐，我觉得这里闷得慌，想出去走走。先前我瞧见外面有个小露台，我们出去透透气吧。”

　　迎春点点头，嘱咐司棋与紫鹃一起在这里等着，自己便起身随同黛玉一起走了出去，穿过走廊，来到了外面竹木搭建的露台上。此处用白瓷盆种植着不少植物和鲜花，空气里浸润着淡淡的幽香，令人精神为之一爽。另摆了一套树桩抠出来的桌子和凳子，充满了野趣。

　　两人在树桩凳子上坐了下来，迎春开口问道：“心里难过了？”

　　黛玉点点头，眼里露出哀凄之色：“我们的名声……真的已经坏到一定地步了吗？”

　　迎春默然了一下，道：“其实还谈不上很坏的地步，只是，京城里好人家娶儿媳妇，怕是不会考虑荣国府里的姑娘了。史湘云要不是有两位做着侯爷的伯父，哪里还能说到卫家那样的亲事？——看样子她却是不稀罕的，一颗心早就……”剩下的话迎春吞了回去，只是她不说，黛玉也知道那些话是什么。

　　黛玉又开始潸然泪下了，泣道：“那些我都无所谓，只是，只是一想到自己败坏了林家的声誉，就觉得自己罪该万死……”

　　迎春叹息了一声，将自己的手放在她冰冷的手上，说道：“好妹妹，你也是身不由己，我都明白，错不在你身上……”

　　听了迎春的话，黛玉哭得更加伤心了。叫迎春听了，心里也跟着酸楚起来。陪着黛玉默默掉泪半晌之后，她方才掏出自己的手帕替黛玉擦着脸上的泪痕，说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你哭干了眼泪亦是无用，还是，多想想自己的将来吧……”

　　黛玉喑哑着喉咙说道：“我哪里还有什么将来可言？不过是在那府里捱一日，算一日罢了……我不过是个来打秋风的穷亲戚，一草一纸都是用的贾家的，将来哪里由得我自己来做决定？”

　　“打秋风的穷亲戚？”迎春脸上露出嘲讽的淡笑来，“妹妹，从前我还在家里的时候，曾经无意中经过凤姐姐他们的屋子，听到他们夫妻俩说起了你家的事情。你道是什么？”

　　黛玉不解：“我家的什么事？”

　　迎春道：“我听他们说，原来当初琏二哥哥带着你回京城的时候，手里，有两百多万两银票。”

　　黛玉闻言，只觉得冷汗都出来了，脑子里一阵眩晕感袭来：“两百多万两银票？”

　　迎春点点头：“这笔银子，便是变卖你林家三代积攒下来的家产的收入。林大人生前与贾家老太太说好了，这笔银子算作你的嫁妆，将来等你嫁给贾宝玉的时候，就陪送给你。可是现在，那笔银子在哪儿呢？”

　　黛玉白皙饱满的额头上沁出了细细的汗珠，抓着手帕的纤手紧紧的攥在了一起，几乎要将那潮湿的缎子给抓破。她还是徒劳的做着最后的挣扎，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来，说道：“姐姐哄我呢，都说我林家不如贾家多了，父亲是个清官，哪里来的那么多家财？”

　　迎春摇摇头，说道：“你从哪里听来那些没见识的人胡说的话？林家会没钱？你家祖上三代列侯，又代代单传没有分过家，家底子只有比贾家厚的，没有薄的。不说别的，就是几代主母的嫁妆，你估摸着会有多少？再说了，人都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纵然林大人是个清官，但是该有的孝敬，他肯定还是会收的。他管着江南所有的盐商，单是每年的冰炭孝敬，就是一笔大数目。若是你家没银子，那么天底下就没有人家有银子了……”

　　黛玉听着听着，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现在我家的银子……”

　　迎春看着黛玉，眼里露出怜悯之色：“你道贾家那给娘娘省亲的大观园，是用谁家的银子建起来的？”

　　黛玉勉强挤出几句话来：“不是听说，当初是东府与这府里一起凑出来的银子么？”

　　“那不过是小头，大头呢？”迎春慢慢的说道：“再说，园子建起来了，那些家什古董摆件与字画，不得又花出去一大笔银子？当初的两百多万两银子，不知道，还有没有给你剩下几十万两来。便是还有，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到你的手里。若是他们还打算给你，就不会任由你是个打秋风的穷亲戚这种话，在府里传扬开来。妹妹，这些事情，你想过吗……”

　　迎春的话说完，黛玉早已是一头一身的冷汗，呆在了那里。就连哭泣流泪，都忘记了。

　　原来自己一直以为的真实，竟然不是真实的么？

　　原来自己一直相信的事实，竟然不是那样的么？

　　老太太对自己的宠爱，究竟几分是真，几分是假？还有几分，是出自愧疚？

　　一时间没有人开口说话，露台上安静下来。只有微微的风吹过，草叶发出沙沙的声音来。迎春忽然转过身去看向后方，眼神凌厉：“谁在那里？”

　　一道颀长英挺的身影从后方暗处走了出来，英俊的脸上带着几分愧疚，对着迎春深施一礼，说道：“家母在楼下与这家店铺的掌柜说话，我待得烦闷了出来走一走，冷不防就听到了两位姑娘的对话，实在不是有心的……”

　　看着那张似曾相识的脸，迎春的眼神缓和下来：“原来是秦将军。”

　　这从暗处走出来，身穿竹青色箭袖衣袍的男子，不正是那日救了迎春的秦将军是谁？只是迎春没有料到，他年纪轻轻的，竟然已经是三品实权大员，真可谓是有本事的人了。

　　身为武将，应该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功绩，与那些靠祖上荫庇的人又不一样。思及此，迎春对他的印象，又好了一些。

　　这秦将军微微侧着身子，并不朝着两位姑娘脸上看，显得很是有礼。顿了顿，开口说道：“其实先前你们所说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京城里的官宦人家，多有知道的。只是因为事不关己，便高高挂起罢了。”

　　听了他的话，黛玉还带着几分侥幸的心思便瞬间彻底冷却下去。盈盈的眼泪，开始在眼圈里打转了。听到她的抽噎声，那秦将军又道：“事已至此，林姑娘哭干了泪亦是无用。倒不如还是想想看，如何及时止损吧。”说着他又对两姝微微施了一礼，道：“方才失礼了，在下这就告辞……”

　　迎春点点头：“秦将军慢走。”

　　这秦将军转身离开，走到走廊上之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贾迎春一眼。黑曜石一般的眼眸里，闪过几分若有所思。

　　“贾家二姑娘……”他低声自语道。“倒是个脑子清醒的。”

　　这一边，黛玉看向贾迎春，泣道：“二姐姐，我该怎么办？”

　　她眼里尽是惶然无措，终于露出了小女孩的样子来。叫迎春见了，心里更觉得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