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chapter 46 ...
-
德米特里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世界真是荒诞不经。
叶琳娜的面包店关停了,发生恶性事件的两条街皆一片荒凉之景。
德米特里跑断腿也打听不到马科夫的消息,这个无恶不作的黑手党好似一下子销声匿迹,他唯一拥有的线索就是自己认识的那位神秘邻居诺维。
但……但诺维说他不知道马科夫的下落,德米特里不确定对方说的是真是假,或许那天在巷子里,诺维带走马科夫之后发生了什么所以放走了后者,又或许诺维只是单纯不想多管闲事。
德米特里更愿意相信诺维是真的无能为力,他印象里的诺维先生虽然性格疏离而不喜社交,但本性却是正直且乐于助人的。
他不想怀疑诺维,也不想为难对方,所以他只能靠自己寻找失踪的叶琳娜。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叶琳娜?
经过这两天的调查,德米特里确信,当初发生爆炸的那条街上因混乱而走散的受害者们都已经和自己的亲朋好友汇合,真正突然失踪且杳无音讯的只有叶琳娜一人。
叶琳娜无父无母孤身一人,她的社交圈很窄,一个人独自在圣彼得堡经营着小小的面包房,既是老板也是唯一的员工。
她的失踪不会引起任何多余的关注,德米特里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货车司机,他再怎么努力寻找也掀不起半点波澜。
但命运恰恰就荒诞在这里,说不定这也是上帝欣赏他可怜的真诚,将找人的线索和机会硬生生送到他面前。
“嘿!兄弟,好巧,又见面了!”
浑浑噩噩走在街上的德米特里突然被一个高亢兴奋的声音叫住。
他回头一看,只见一个梳着莫西干头、穿毛领皮衣的高瘦男人正站在深红色邮筒边朝他挥手。
——是爆炸那天借给德米特里手枪的黑手党成员,他身边还围着一群五大三粗的壮汉,显然都是黑手党同僚。
和高瘦男人热情打招呼截然不同的是,其他黑手党看向德米特里的目光皆是暗藏疑惑怀疑的审视,上下打量的目光配上他们面无表情的脸相当具有威慑力,而下巴的胡茬、撑起厚衣服的块状肌肉以及腰间挂着的枪套更显狰狞可怖。
这群人站在一块儿的气场与灰头土脸、满面颓靡的德米特里形成鲜明对比,谁也想不明白站在人群中央的高瘦男人要和德米特里打招呼。
德米特里表情僵硬了一瞬。
他很有自知之明,知道上次能混过去完全是因为他运气好,按理来说他现在假装没听见掉头就跑才是最安全的做法,否则一旦被揭穿,他怎么可能扛得住那么一大群黑手党的怒火。
但与那高瘦男人对视的这一刻,他脑袋里鬼使神差地冒出一个念头。
不知哪来的勇气,他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也举起手朝高瘦男人挥了挥,还迈步朝他们走去。
“好巧好巧,上次忘了问你的名字了,这两天忙着到处跑腿,鸡零狗碎的活计太多,我都没抽出空把枪换你,实在不好意思啊哥。”
德米特里一边搓着手,一边朝手心呼着热气,语气自然地和高瘦男人搭话,这自来熟的模样把其他人都看愣了。
“嗐,这有什么!”
高瘦男人洒脱地摆摆手:“一把枪而已,谁还没有忙昏头的时候,你们组管事的人是谁,要不这样,兄弟你来跟我混得了,我看你前天连把正儿八经的枪都没分到,啧,八成是被针对了!”
德米特里叹了口气,俨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情绪低落却又强行振作道:“哥……我,我不好说,其实我们组长人挺好的,可能是最近事情多任务重,他肯定比我还忙,才没顾得上……”
“啧,什么玩意。”
高瘦男人皱眉,抬手拍了拍德米特里的肩膀:“别给人找补,什么组长忙到连枪都不分配给手下人,瞧你这样,是累坏了吧。虽说新人就是这样,脏活累活都得自己先扛着,但你还赶着替人家说话就没必要了啊。”
德米特里沉默几秒。
他长着一张端正的脸,脸方五官大,闭着嘴一声不吭时看上去颇为沉稳可靠,最关键的是他体型够大,常年开车运货卸货练就了粗壮的臂膀,在先入为主的思维影响下,的确容易将他误解为黑手党的底层打手。
德米特里没在高瘦男人眼中看到一丁点怀疑,于是他终于下定决心,带着一戳就破的谎言融入到这个与马科夫存在紧密关联的黑手党小团体。
这无疑是一个寻找叶琳娜的好机会,他不能放过。
你瞧,命运的确荒诞不经,但有时又令人惊喜。
赤井秀一也这样认为。
经过早晨与琴酒猝不及防地相认,赤井秀一若无其事地如往常一样和琴酒共进早餐。
说实话,他脑子有点乱。
无论是他还是FBI都没有算到这种离奇的发展,寻常情况下的旧友重逢的确令人喜悦,但组织高层与卧底搭档的关系前提下突发发现俩人十年前的交集……这实在有点超纲。
赤井秀一整个早餐过程都在绞尽脑汁地回想十年前他是否有暴露自己身份的举动。
十年前的赤井秀一与如今诸星大的人设一定有不小的差异,他相信琴酒肯定能发现这些差别,但十年时间能够让一个自由散漫的少年成长为成熟稳重的雇佣兵,也足以解释那些细枝末节的异常。
比如,他曾给出的“赤井”姓氏可以解释为十年前的少年在异国他乡面对初次见面的危险角色所给出的假名。
又比如,他曾远渡重洋来到苏联的原因可以解释为雇佣兵的好奇心与探险欲在年少时已初现端倪,或许是他小小年纪就登上暗网,又或许是他好奇外面的世界……
只要琴酒愿意相信,总有脑补的空间留给他。
一顿气氛微妙的早餐结束,赤井秀一没从琴酒那里感觉到任何对十年前那段经历的试探。
他心里松了口气,想:“琴酒根本就不在意……幸好。”
十年前的琴酒还是个与赤井秀一年纪相仿的少年,但那样的少年就已经孤身一人从黑手党领地里杀进杀出,之后的十年里他一定有更多跌宕起伏的丰富经历,曾经在苏联与少年赤井的短暂交集理应不值一提。
赤井秀一猜测,琴酒能认出他大概率只是他记忆力出色,且赤井的外表相较于十年前有较多的相似特征,不像琴酒,还隐藏了最有辨识度的银发。
他们的重逢对琴酒而言或许只是一个稍有意外的巧合,自己真正能得到琴酒青睐的原因还是恐怖的狙击天赋和足够优秀的综合实力。
“那我出发了,还是按计划,暗号联系。”
赤井秀一打开门,侧身和房间里的琴酒道别。
琴酒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似乎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只是今天的阳光格外灿烂,透过窗户投射进来,落在这双冷漠的绿眼睛里,像是裹着透明糖纸的玻璃珠,冰凉却明亮。
他颔首,淡淡嗯了一声,然后看着木色的房门在眼前关闭。
……
执行任务的这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路上的积雪还没融化,但太阳已然高挂,阳光洒在白雪皑皑的城市,明亮得有些刺眼。
赤井秀一戴着墨镜,背着琴盒,闲庭信步地走在绿地公园的石砖小径上。
周围的草坪上有踢足球的小孩,打网球的年轻人,散步的老人,路边的长椅还坐着一个安静看书的女孩。
即使温度仍处于零下,依旧不影响和平安宁的温暖氛围感染这里的每一个人。
起初,赤井秀一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直到他停在一棵高大挺拔的松树下,把手里提着的音响设备立在一边,随后俯身放下琴盒,把吉他拿出来,挎在胸前。
他独自准备的过程引来散步的老人驻足观望。
两个满头银丝、气质端庄的老太太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旁边几个白胡子老头时不时叽里咕噜地插一两句嘴。
赤井秀一模糊地听见她们聊天的内容,便抬头朝她们轻轻点头打招呼,虽然没有在笑,但眼神中却透露着平和的友善,通身年轻时尚的打扮也压不住这股沉稳从容且彬彬有礼的气质。
有些人就是天然拥有讨人喜欢的能力。
于是当赤井秀一调整好音响,立好话筒架,挎着吉他站在话筒前时,草坪上已经站过来一圈人,各不相同的面目均带着期待又好奇的神色,目光或落在流浪歌手俊朗的脸上,或落在他苍白修长的手指。
他手指随意拨弄了两下琴弦,叮叮当当的乐声倾泻而出。
他显然只是在试音,但某种玄之又玄的气场让在场所有人都不自觉停下议论聊天的声音,视线聚焦在他身上。
“喂,喂——”
赤井秀一凑近话筒,出声试了试音量,确定无误后,他抬眼环视了四周一圈。
他的眼睛是他脸上最独特也最迷人的部分,他都不需要费什么心力或情绪,只是用这双眼睛蜻蜓点水般掠过被他吸引过来的陌生人们——被他看到的人、与他目光相接的人,便都不自觉屏住呼吸,仿佛这样就能克制心跳的噪音。
安静的绿地公园传开一阵低沉沙哑的歌声,伴着流畅而富有韵律的吉他乐,距离这棵松树更远些的人们都不自觉停下手中的活动,探头朝公园其他方向张望。
就像童话故事《吹笛子的人》中描写的情景一般,越来越多的人被这声音吸引过来,如果不是冬天温度低,这片绿地公园位置也比较偏僻,赤井秀一恐怕能把这儿玩成自己的音乐会。
他外套内侧夹着一只始终开启的用于与琴酒单向联络的监听器,不用怀疑,这歌声定然会被潜伏在某处等待的琴酒听进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或许是十几分钟,又或许是半小时,总之在所有人都忽略时间的流逝时,松树侧方的马路上缓缓驶来一列车队。
四辆通体漆黑的长轿车匀速行驶着,最终停在距离赤井秀一弹吉他的松树一百米的路口。
这四辆车来得很低调,便也没能转移众人聚集在某位流浪歌手身上的注意力,除了流浪歌手本人之外,似乎没人再关注它们。
……没人吗?
赤井秀一目光微顿,弹吉他的动作不停,脑海中同步回放着方才车队驶来时周围人的反应。
他的大脑犹如一台安静运行的摄像机,毫无遗漏地将视线范围内一切细节收容进去,他最终锁定了一位拄着手杖的老人。
这位老先生穿着剪裁服帖的西服,银白的发丝用发蜡梳得整整齐齐,下巴还蓄着浅浅的胡须,乍看像是一位阅历丰富的老绅士。
但赤井秀一却从脑海中的景象发现这位老先生微小的异常。
在车队从松树旁经过的那一刻,老人握着手杖在地上杵了两下。
与此同时,车队原本维持的匀速开始减慢,仿佛得到什么指令一般,在最近的路口稳稳停下。
光是这些还只能说是巧合。
然而赤井秀一却并非这一刻才注意到这位气质出挑的老先生,早在他准备音响时,最初停在他附近围观的几个老人里就有这位老先生的存在。
人的第六感是非常奇妙的、难以用科学解释的存在。
赤井秀一没能从老人的外在打扮找出任何不正常的漏洞,但他就是觉得这人不对劲。
他低低吟着歌曲的尾音,目光慢慢落在老人脸上,自然地和后者对视。
老人脸上的微笑不变,望向赤井秀一的眼神里带着欣赏和喜爱,犹如一位热爱音乐的老前辈对年轻后辈的感慨和青睐。
这眼神,这表情,实在挑不出错,但赤井秀一偏偏为此感到迟疑。
他深深地凝望着老人,像在透过对方观看什么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