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chapter 45 ...
-
梦境是什么?
做梦又是怎样的感觉?
当人沉浸在睡梦中时,他们会逐渐代入梦中的环境与故事,会忽视一切不合常理的漏洞,会淡忘和现实相关的信息。
譬如赤井秀一,他在刚进入这场梦境时,他尚且能敏锐察觉到令人不适的违和之处。
但当他与这个猝然闯到他面前的少年对视,那些违和感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他忘记自己是一名FBI探员,忘记自己在黑衣组织执行卧底任务,也忘记自己正作为琴酒的搭档驻扎俄罗斯。
他的大脑被植入一串信息——他远渡重洋来到苏联寻找关于父亲失踪的线索,却被意外卷入当地黑手党的争斗中。
而眼前的少年,正是引起众多黑手党纷争的源头。
赤井秀一定定地注视着对方。
少年头发偏长,发梢垂到锁骨的位置,发色漆黑得有些不自然,似乎专门涂抹过黑色染发剂。
他看上去年龄不超过十七岁,相貌比寻常的日本高中生还要年幼,神情却冷静狠厉得仿若久经沙场的战士,落在赤井秀一身上的目光极为直白,显然是在寻找一击毙命的薄弱点。
赤井这才注意到面前的少年居然也有一双绿眼睛。
……等等,这个配色是不是和他一模一样?
“……你好?”
赤井眨了眨眼,下意识用日语问好。
少年皱眉,握枪的手紧了紧:“日本人?”
赤井秀一明白对方此时为什么不开枪,并非心软下不了手,而是敌人就在这条街上来回搜寻,任何异常的声响都可能引来他们的关注。
他闻到浓烈的血腥味,也在闪烁的光亮中看清少年血迹斑斑的衣着,不知有多少是别人的血,又有多少来自少年自己。
赤井秀一半蹲在地上,后背贴着墙角,左手平举着一把匕首,这是他在对方出现的那一刻便下意识从腰间抽出格挡的武器,也或许是因为他这一系列动作太过迅速利落,让人清晰地意识到他并不好惹,所以少年才没有直接进攻。
“英国人,混血。”
他切换了英语,冲少年挑了挑眉:“你呢?”
这挑眉的动作放在此时实在有点不合时宜,都让人摸不清楚他是不是在挑衅。
但少年却只稍稍眯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赤井秀一,像是用目光仔细地描摹了数遍后者的五官。
他冷冷地扯了扯唇角,露出个不算友好的冷笑:“关你屁事。”
赤井秀一不知为何丝毫没有紧张的情绪,即使这满身血腥气还手握上膛的枪支的少年近在咫尺,他仍然轻松地转动匕首甩了个刀花,语气轻快地安抚道:“别举着枪了朋友,没有意义——你想躲开外面那帮人?”
他耸耸肩,眼神专注地与少年对视,声音也低沉下来:“听我说,我知道一条小路能绕开他们,我可以带你过去,但……有个条件。”
“说。”
赤井秀一掀唇笑了笑:“不许过河拆桥,别对我开枪。”
少年盯了他几秒,冷哼一声:“好。”
……
赤井秀一对这附近大街小巷的构造烂熟于心,他踩着积雪翻过一堵矮墙,在后巷里凌乱的杂物间绕来绕去,最后停在一扇破落的木门前。
潜逃的过程中,他能够感觉到身后少年审视的目光,一般人会被这视线刺得心里不舒服,但赤井秀一的心情自始至终都维持着奇妙的平和。
他大概是觉得这样的发展很有趣,或者说,那个被无数人追杀的少年很有趣。
这种令人兴奋刺激的“有趣”使他长时间未能得到线索的“寻找真相之旅”变得没那么烦闷枯燥,如果这个少年今晚没有出现,按照赤井秀一原本的计划,他要在近几天离开苏联,去美国为申请大学做准备。
“就是这里。”
他喘了口气,右手搭在门把手上,左手伸进口袋拿出钥匙。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回头看向台阶下的少年:“他们应该找不到这里,要进来坐坐吗?”
面对赤井秀一的邀请,少年面无表情地仰起头,似乎在端详对方说的是真是假。
片刻,他点头,把枪收进怀里,一声不吭地踏上台阶。
当木门在两人身后合上,室内昏黄的灯光铺满逼仄的客厅,壁炉里缓慢燃烧的炭火朝外冒着滋滋作响的火星子。
那些尖啸的风雪声和听不懂的大喊大叫全被隔绝在外,温暖的气氛融化了他们身上沾染的细雪……
“——嘭!!”
拳头与掌心猝然相撞,相似度极高的两双绿眼睛近距离对视,其中蕴含的情绪却截然不同。
“哈。”
黑色卷发的少年纵眉笑开,表情没有丝毫意外,压低声音调侃:“说好不过河拆桥的,你怎么这样啊。”
另一个少年狠狠抽回手,五指无声舒展,重新握拳。
他嗤笑道:“谁说的话你都信?愚蠢。”
“嘭!嘭!!”
又是两拳攻击和格挡。
赤井秀一手腕一翻,挣开对方落在他手臂的拳头,然后疾步后退,在对方追上来时又抬腿横踢。
“嘭——!”
那少年举手硬扛,皱眉闷哼了一声,动作不见分毫迟疑地继续进攻。
短短十几秒,两人便已交战数个来回,客厅里摆放的杂物都被他俩波及得劈里啪啦地散落一地。
越是缠斗,赤井秀一便越发现这少年身手之狠绝残忍,一招一式都冲着致命部位,且力度毫不留情。
他不觉得是这人有意针对他下狠手,毕竟少年遵守约定没有动枪。
他怀疑对方从小经受的训练就是这类杀人夺命的手段。
“职业杀手吗……?”
他心想。
放在以往,赤井秀一肯定是比不上对方的,说不定连两个回合都撑不下来,可惜今晚这少年被追杀又负了伤,实力大减,每一招进攻都伴随着鲜血滴落。
这便叫赤井秀一抓住机会,冲上去用一只手扣住对方的手腕,死死按在地上。
“——咳咳!”
赤井秀一努力制住少年的挣扎,也压抑着身体各个部位隐隐作祟的疼痛,提议道:“休战如何?我和外面那帮人又不是一伙的,咱俩打起来完全没必要啊,还是说你想独占这个藏身点?”
他歪了歪脑袋,小声说:“那就更没必要了,这个地方又不只有我知道,这也不是我家,只是今晚这里的屋主刚好不在罢了。”
“——”
被他压在身下的少年深吸一口气,脸上暴躁和不甘的神色淡了些,平静地咽下喉咙里上涌的血沫,哑声道:“休战。”
顿了顿,他又盯着赤井秀一继续说:“他们迟早会找到这里,你也藏不了。”
赤井挑眉:“嗯哼?为什么我藏不了,你想把我一起拖下水?”
“……”
少年面露嘲讽:“你以为我为什么答应跟你走,你以为他们那么大阵仗只是为了抓我?”
他面无表情地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发:“我染这个发色就是因为他们在追查一个黑发绿眼的未成年亚裔,我猜,他们说的就是你吧。”
“嗯?等等,我也在被追查?”
赤井秀一内心恍惚了一瞬间,哦,对啊,他为了调查父亲的事得罪了当地不少黑手党小帮派——因为他总得找知情人问话嘛,闯入警察局多不好,还是黑吃黑效率最高。
他打量着少年,奇怪道:“那你学我做什么,你又干了什么?”
“……借你这些特征假装被抓进去,然后杀了几个人。”
少年轻描淡写地回答,随后撇嘴道:“放心,他们没把这事算在你头上,谁不知道你只抓人问话,从不杀人灭口。”
赤井秀一:“……那我还挺有名哈。”
他们一上一下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少年才认命似地开口:“黑泽,叫我黑泽。”
他提议的口吻像是命令,表情依旧冷冷的,却叫人生生读出一股倔强来:“我们合作,不互相攻击,一致对外。”
赤井秀一顶着黑泽直勾勾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沉默了好几秒,直到后者不耐烦地想要再度挣扎反击,他才慢吞吞地吐出一句:“我凭什么相信你?”
黑泽冷笑:“呵,难道你能杀了我?还是把我交给外面那帮人?”
这话脱口而出后,他好像才反应过来此时他正在谈合作,于是他闭了闭眼,艰难地承诺:“……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就算你这样说,也很难让人相信啊……”
赤井秀一松开手,站起身,朝躺在地上的少年伸手:“不过,合作是件好事,我的直觉告诉我,你能给我我想要的东西。”
他笑着道:“黑泽,你的人情应该还挺值钱吧。”
“当然。”
黑泽绷紧的肌肉稍稍放松,眼神定在赤井秀一伸来的手上,似乎犹豫了几秒,但最终还是抬手抓住,借力起身。
他侧头吐出一口血沫,抬眸看向面前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少年。
他看得格外仔细,格外用力,好像在认认真真地记住赤井秀一的样貌。
十六岁的黑泽还只是一个没有名气的杀手,从一轮轮生死选拔中厮杀出来,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接受了独自一人远渡苏联的任务。
这项任务于他而言,要么成功,要么死亡,没有失败和从头再来的机会。
黑泽经历过背叛与不忠,他深知信任有多么廉价,所以他从不相信任何人,也对旁人的信任不屑一顾。
他过往十六年的生命中从没遇到过这样一个天真得可笑的家伙。
这个傻子主动带着用枪对准自己的危险人物躲进秘密的藏身之所,还在对方出尔反尔地进攻后手下留情,甚至到了这一步还愿意相信他无凭无据的承诺。
相信的原因仅仅是因为“直觉”。
黑泽心想,这家伙应该出生在正常人的家庭,否则不会有这样愚蠢的善良。
他肯定也和自己一样是外来人,怀有某种目的接近和利用当地黑手党,可既然是正常家庭背景,又为何会有这样出类拔萃的身手和如此淡定从容的心态?
黑泽当然想不到所谓的“正常家庭”是指一对MI6出身的特工父母和一个智商极高的将棋天才弟弟,最重要的是——十六岁的少年赤井同时还是拥有特殊能力的超能力者。
总而言之,黑泽仍旧无法真正向对方托付信任,但他愿意相信这个身份未知的少年暂时不会伤害他。
身上由于剧烈格斗而裂开的伤口痛得发麻,他握着赤井秀一的手也更加用力。
“你叫什么?”
他问:“告诉我你的名字。”
赤井秀一听到自己懒洋洋的回答:“名字?黑泽,你这应该也不是真名吧。”
这明显是个日本姓氏嘛,但黑泽看上去可不像是日本人。
少年赤井耸耸肩,随口道:“名字什么的不重要,嗯……你叫我赤井就行。”
Akai……吗?
黑泽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他没有辩驳“黑泽”是不是假名,也没有追问对方的真名。
因为这一刻的黑泽压根不会想到,未来与赤井一个多月的朝夕相处,无数次千钧一发的死里逃生,以及生死危机中锻炼出的默契,会让他头一次对一个人心生留恋和怀念。
这样的情绪对黑泽而言太过陌生也太过柔软,他不可能说出口,也很难用任何方式去表达。
所以他平静地记在心里,在此后的十年里都不曾刻意寻找,甚至不曾期待他们的重逢。
十年时间,他从黑泽变成琴酒,头发留长,染发剂再也没用过,性格也比十年前那个冲动莽撞的少年冷酷残忍得多。
有很多人好奇琴酒的过去,各方势力都想调查清楚这个实力可怕的杀手有着怎样的出身,怎样的经历,怎样的弱点。
然而,即使是自诩最早认识琴酒的贝尔摩德也不知道,这位top killer还有这样一段狼狈又幸运的故事。
……
在赤井秀一将名字说出口后,他思维陡然一震,仿佛大脑内警钟长鸣,眼前的画面渐渐模糊。
记忆里种种不合常理的细节也跟着涌现,他终于重新想起自己在做梦的真相。
与此同时,他也从梦中豁然惊醒。
“呼——呼——”
男人喘息着从床上坐起,下意识抬手捂住眼睛,朦胧的视线里,窗外的阳光正洒在雪白的棉被上,轻微的凉意透过睡袍侵入皮肤。
他不自觉皱眉,手指揉着额头,缓解着刚睡醒的困倦。
奇怪……怎么会梦到十年前的事……
“咔嗒,哐啷。”
旁边的床上传来整理枪械的清脆声响。
赤井秀一循声转头,触目是一片晃眼的银与黑。
“gin……?”
他脑袋还在隐隐作痛,似是昨晚的梦太让人印象深刻,以至于影响了睡眠质量。
琴酒瞥了他一眼,淡淡催促:“醒了就赶紧准备,时间要到了。”
赤井秀一望着这双情绪平静的绿眼睛,心里那点莫名的熟悉感越来越浓烈,梦里那个一声不吭抹着嘴角的血渍的绿眼睛少年仿佛浮现在眼前,慢慢与琴酒重合。
“……黑泽?”
他瞬间清醒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琴酒,恍惚地又重复了一遍:“你是黑泽?”
上帝,他还在做梦吧,琴酒=黑泽?
FBI捏假身份都不敢编这么荒谬的故事!
等等,这么说——琴酒一直都知道他是赤井秀一?
不不不,当年他只说了自己的姓氏,没有说清楚全名。
赤井秀一在这一刻感到由衷的侥幸,黑泽和琴酒的区别实在太大,大到他和琴酒相处了整整一年都没能想起来。
如果不是昨天的近距离接触激发他记忆深处的熟悉感,恐怕直到他卧底任务功成身退的那天,他都不会知道自己和琴酒还有这番交集。
幸亏过去这一年里,琴酒没有用“赤井”相关的事试探他,否则赤井秀一绝对会怀疑自己身份暴露,没准还会做出鱼死网破的冲动行为。
卧底的真名绝对是高危机密啊!
赤井秀一最该庆幸的应该是十年前他和琴酒只相处了一个多月,关系还没亲密到交流个人经历的地步,要不然傻瓜都能看出“诸星大”和“赤井”不是一个人了。
说实在的,他有点想不起来自己过去和黑泽聊过什么了。
但这事都过去十年了,他想不起来的事,想必琴酒也想不起来吧。
赤井秀一只记得他和黑泽在苏联躲躲藏藏的那段时间过得相当惊险刺激,且他俩相处得还挺愉快,分别前他还邀请黑泽去英国玩来着。
虽然他当时想的是带这个小杀手去他的MI6特工母亲面前转一圈,看看还有没有改邪归正的希望……
难怪琴酒会选择他作为固定搭档,原来还有这一层关系在,赤井秀一心里突然踏实了几分,他算是明白为什么琴酒对自己占有欲那么强烈了。
换成是他遇到一个年少相识的朋友,拥有出生入死的共同经历,十年后重逢双方实力大增却默契不减——这样的搭档谁不想要,又有谁舍得把搭档拱手让出。
赤井秀一看到坐在床边握着枪支的琴酒动作停顿,过了约莫五秒才缓缓抬眼,眼底情绪不明,声音听起来有点凶:“想起来了?”
这语气不像在感慨“想起来了啊”,而像在阴阳怪气“您可终于想起来了”。
但琴酒怎么会阴阳怪气呢?肯定是他的错觉。
赤井抬手碰了碰鼻尖,轻咳一声:“嗯,你……变化有点大。”
他掀开被子,一边换衣服,一边转移话题:“时间不早了,我东西都提前备好了,换好衣服就能走,你那边怎么样?”
“呵。”
琴酒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施舍般地点头回答:“一切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