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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chapter 4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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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米特里疲惫又慌张地回到家,直到合上家门的那一刻,他才彻底放松下来。
“呼哧——呼哧——”
他大口喘气,细密的冷汗缕缕流下。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混乱的场面脱身的,直到现在耳边还在嗡嗡作响,仿佛那场爆炸的余韵残留至今。
不知道叶琳娜现在安全到家了没……等那条街的暴动停歇再去看看吧。
对了,还有一件事……
德米特里小心翼翼地转身,面对着门,眼睛瞄着猫眼,朝对门的邻居望去。
那扇浅褐色的木门紧闭着,门上端端正正地悬挂着一张金属门牌,门前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
“诺维先生……还没回来吗?”
德米特里内心忐忑。
此时此刻,他开始懊恼自己多余的好奇心,真该死,他当时到底为什么非要去关注马科夫的去向呢?
他明明是担心马科夫突然消失是为了做更大的坏事,比如放置伤害性更大的炸弹,又比如肆意枪杀无辜民众。
所以他才偷偷盯着马科夫,看着对方叼着雪茄走进一条小巷,然后将近五分钟都没出来。
彼时的德米特里心中断定马科夫在巷子里不干人事,他让叶琳娜先躲在面包房柜台下面,然后自己猫着身子,借助停在面包房门口的货车的遮挡,朝巷子深处探头望去。
那条巷子太窄太深了,靠墙的位置堆满了杂物和垃圾,地上的雪铺得很厚,看久了会让人有种刺眼的恍惚感。
街道上肆无忌惮地冲进各家商店中抢劫打砸的混混们更是让德米特里心慌意乱,且无论怎么调整角度,躲在货车后的他都看不见马科夫的身影。
情急之下,德米特里不知是哪里冒出的勇气,竟端起猎枪,直接从货车后面冲出去,对准路上惊慌尖叫的人们,模仿黑手党的混混们那样威胁恐吓——
“叫什么叫!再叫老子把你们都毙了!”
“——”
场面一静,所有人面面相觑。
“看什么看?!都给我站一边去!”
德米特里还以为自己搞砸了,强行绷着脸皮演下去,他持枪的手都在发抖,险些没把枪砸到地上。
这时旁边传来一串爽朗放肆的笑声。
他下意识转头看去,只见一个梳着莫西干发型的黑手党成员正朝他竖起大拇指。
“哇哦,兄弟,你很不错啊!”
那名陌生的黑手党挑着眉毛夸赞:“气势很棒!你是新来的吧,谁把这种破枪分配给你的,喏,这把枪借你,以后记得还啊。”
说着,他扬手将一把黑色枪身、木色枪托的手枪扔过来。
德米特里手忙脚乱地接住,一时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下意识地面无表情道:“谢谢。”
他声音冷硬,听上去颇有气势,挺能唬人。
那黑手党也愣了一下,摸摸后脑勺,嘀咕:“这新人还挺酷的。”
德米特里望着那名黑手党离开,才低头观察自己手上的枪,轻声道:“……马卡列夫手枪。”
他认出这把枪的型号,这是二战苏联民兵和战后军官使用的主要武器,弹匣内装载着8发子弹,枪身有磨损痕迹,看上去用过一段时间,但毫无疑问是把很棒的枪。
居然这么容易就骗过去了?
上帝,他甚至从没想过要骗到一把枪!
德米特里深感不可思议。
他握紧枪,没再理会身边紧张惶恐的路人,而是板着脸挺起胸膛,就这样光明正大地朝对面的巷子迈步过去。
“嘎吱,嘎吱——”
踩雪的声音逐步逼近巷子口。
“……”
男人咽了咽唾沫,他屏息去听巷子里的声音——除了呜呜咽咽的风声之外,再无异响。
雪下得越来越大,白茫茫的雪絮迷乱了人们的视野。
德米特里抬腿,迈步,走进巷子里。
在他身后,地上拖行的影子一点点被偌大的阴影吞噬。
“……”
十几秒后,他骤然停住脚步,怔怔地望着雪地尽头的人影,面露惊愕。
老天……他看到了什么?!
一定是自己出现幻觉了吧!!否则他怎么会看到自己那位年轻沉稳、多才多艺的俊美邻居单肩扛着马科夫呢?!
德米特里呆滞地站在原地,灵魂出窍似地瞪着那道熟悉的人影。
呵呵,可不熟悉吗,他俩早上才见过,还互相说了早安,友好地告别……现在回想起来,诺维先生背着的琴盒里该不会装的压根不是什么吉他贝斯,而是枪支弹药这一系列的危险物品吧!
他那高高瘦瘦的长发邻居扛着两百斤的壮汉,这画面也太惊悚了……
赤井秀一的长相放在日本无疑是锐利且充满攻击性的,可在人均浓眉高鼻梁雕塑脸的俄罗斯人眼中,这个绿眼睛的亚裔混血长得精致又漂亮,再加上一头微卷的漆黑长发和宽肩窄腰、修长矫健的好身材,在崇尚美与艺术的俄罗斯完全是缪斯般的存在啊!
否则德米特里每天怎会如此主动又热情地和邻居打招呼,而偶尔出现在广场或酒吧的“诺维”也不会被那么多人围观喝彩。
赤井秀一的手风琴技术可没出色到那个地步。
事实上,来看他的人里起码有一半都是冲着脸来的,主动搭讪调情的男男女女更是数不胜数。
姑娘们被吸引很正常,但在LGBT群体处境艰难的俄罗斯,还能有不少同性鼓起勇气上前试探,足以证明拉着手风琴的诺维先生的魅力有多惊人了。
但,这样魅力四射又俊美迷人的文艺青年怎么会——怎么会扛着危险至极的前克格勃特工现黑手党队长马科夫?!
再瞧瞧巷子里混乱的雪地,周围残留的搏斗痕迹,触目惊心的斑斑血迹和弹痕……上帝啊,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德米特里思维混乱得脑洞大开。
他不愿意相信是诺维先生主动攻击马科夫的,一定是马科夫那个变态盯上了误入这条小巷的诺维先生,试图以力压人,却没想到看似文弱的诺维先生其实身手极为出色,顶着一张俊美的脸将凶恶的马科夫原地反杀!
身手出色……对,就是身手出色!
德米特里努力自我说服。
马科夫曾经是克格勃又怎样,这混蛋都退出克格勃那么久了,还养了一身肥肉,猪都没他胖,肯定没以前能打了。
而诺维先生虽然高高瘦瘦,但一看就是练了肌肉的,理所当然能打败马科夫!
没错,诺维先生还是他印象里那个擅长拉手风琴的年轻俊美的文艺青年,什么反杀克格勃特工、单肩扛两百斤大胖子之类的全是假象,全是假象……
德米特里不愿深思诺维先生为什么要把马科夫扛走,总之无论诺维先生想对马科夫做什么他都无条件支持!
马科夫那个该死的混蛋变态,能死在诺维先生手里都便宜他了!
也不知道诺维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希望他别被马科夫绊住手脚,当时那条巷子里发生的事除了德米特里自己之外应该没有其他人看见,就算有人看见,也很难像德米特里一样仅凭一个背影就辨认出诺维的身份。
“唉……”
德米特里擦了擦猫眼,沉重地叹了口气。
而此时正在安全屋里审讯马科夫的赤井秀一并不知道,有位细心又勇敢的邻居正为他担忧不已。
“呃……咳咳……”
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和痛苦的呼吸声在狭小的密闭空间环绕着。
审讯室内光线昏暗,只有天花板正中央悬挂着一盏灯,灯光正正打在马科夫身上,而手持长鞭的审讯者则身处阴影之中。
赤井秀一坐在椅子上,他在进审讯室之前便脱了身上的风衣和毛衣,只留下一件贴身的无袖高领战术服,材质防水又耐脏,实乃审讯必备好物。
他在俄罗斯很少穿无袖衣,这里一年四季都难得高温,即使夏天也顶多二十多度,就很没必要。
他今天在毛衣里面穿了这件纯粹是新买的毛衣贴身穿有点痒,随便套个打底衣凑合。
男人懒散地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的姿势和手上随意摇晃的长鞭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他连帽子都摘了,前额微卷的碎发全被他撸到头顶,静默的绿眼睛里有种无声的侵略性。
此时他冷眼看着被吊在墙上的马科夫颓靡狼狈的模样,后者身上已然没有一块好肉,咳出的血沫和滴落的鲜血在地上积成一滩水洼。
良久,赤井秀一才开口问:“愿意说了吗?”
“……呸!”
马科夫侧头吐出一口血沫,同时,一颗松动的牙齿从他嘴里掉出来。
他痛得龇牙咧嘴,可惜地盯着掉落在地上的牙齿,抬眼冲着赤井秀一露出个混不正经的笑:“可以啊,我可以说。”
“你不就是对付伊万那个老家伙吗?说实在的,你抓错人了,我还真不知道那老东西的老巢在哪……”
马科夫紧盯着赤井秀一手里的长鞭,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哎你这年轻人,别急啊,我还没说完!”
赤井秀一重新放下手,下巴轻轻一扬,冷冷道:“继续。”
马科夫小声嘟囔了句什么,紧接着说:“伊万怕死得要命,我估计他秘密藏身的地方能遍布整个苏联,中国不是有个词叫——狡兔三窟?他就是那种胆小又狡猾的家伙。”
“但你运气还挺好,过两天伊万会来他在圣彼得堡的某个驻地主持一场交易……那交易和今天街上发生事有关,具体内容我也不太清楚,但交易地点我可以告诉你。”
赤井秀一微微眯眼,由下而上地审视着马科夫的面部表情,无视了后者嘴里嘀咕的“看得我怪不好意思”之类的垃圾话,面无表情道:“直说。”
马科夫眼神闪了闪,又闷闷咳嗽了几声:“咳咳——!说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吐出几口血沫,牙缝里渗着猩红的血,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对面椅子上的长发年轻人,骤然严肃的脸色终于让他褪去那层黑手党混混的外壳,显现出前克格勃特工该有的气势。
他用微不可察的气音轻声道:“你……和那群乌鸦……有什么关系?”
赤井秀一握着长鞭的手收紧,原本冷淡的眼神陡然锋锐起来,瞳孔的绿色随着他情绪变化而浓烈地翻涌。
他不动声色地抬手盖住衣领上夹着的监听器,语速加快了很多:“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么问?”
马科夫没有注意到赤井秀一的小动作,但他仿佛从这句回答中确认了什么。
他松了口气,敷衍道:“没什么,当我没说……我就说我应该没这么倒霉,都退休了还能碰上……”
这家伙后半句话说得小声,赤井秀一只从口型依稀猜到了大概意思。
他直觉自己方才可能错过了和组织有关的重要信息,但他又不能直接问出口。
马科夫只是看着一副混不吝的模样,实则敏锐又狡猾。
赤井秀一不能赌对方是否会把他们之间的谈话透露给琴酒,而且他也不能刻意捂着监听器太长时间。
琴酒越是信任他,他就越不能让这份信任出现一点瑕疵。
像琴酒这种人,一旦让他察觉到一点点的可疑,他就会人为地把这份可疑放大无数倍。
他甚至不会隐藏自己的怀疑,当面拔枪审问的事都能轻易做出来,之后即使赤井秀一想到办法打消这份怀疑,他们的关系也再回不到从前。
打个比方,破镜重圆这种事就不可能发生在琴酒身上,他只会把镜子摔得更加粉碎。
赤井秀一终究是松开盖住监听器的手,用不耐烦的语气道:“别浪费时间,三秒钟,说重点,否则——”
他支起外形狰狞的长鞭,鞭身沾满了腐蚀性的化学药物,信手一甩,便与空气摩擦碰撞出沉闷的巨响,鞭尾砸在地上如响雷一般。
“啪——!!!”
马科夫立刻回答:“罗曼尼旅馆,滨海区的罗曼尼旅馆!”
他看着那长鞭放下来,声音也缓了缓,补充道:“那家旅馆已经暂停营业一周,一直到交易结束,都不会重启营业。旅馆附近是一片无遮挡的绿地公园,周围没有适合隐藏潜伏的地点,这是伊万特意选的好地方,如果他察觉罗曼尼旅馆附近有任何不对劲,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取消交易。”
马科夫友情建议:“或许你可以尝试在路上拦截伊万的车。”
“我知道了。”
赤井秀一没对他的建议做任何评价,他站起身将长鞭挂在墙上,然后打开审讯室的门,把马科夫嚷嚷的声音抛在脑后,背着手关上门,顺便落了锁。
审讯室的隔音效果很好,门一合上,那聒噪的大喊大叫瞬间寂静。
“做得不错。”
琴酒摘下耳机,并不掩饰眼里的赞赏,直直看向赤井秀一:“他问了你什么?”
果然……
赤井秀一轻描淡写地回答:“莫名其妙的问题罢了——和乌鸦有什么关系?我没听懂他的意思,估计这家伙在故弄玄虚。”
“乌鸦”是FBI、CIA、日本公安等官方机构对黑衣组织的代称,在卧底界可谓是广为流传。
赤井秀一也不知道各方势力怎么如此有默契,好巧不巧都想到同一个代称上,或许是组织这人均一套黑风衣的穿搭太容易让人联想到乌鸦了吧。
现在连马科夫都这么形容,也不知道他是从克格勃那里知道的乌鸦,还是加入伊万黑手党后听说的。
赤井秀一个人偏向于后者,他还没听说组织将势力拓展到俄罗斯这边,克格勃应该不会莫名其妙去针对一个境外组织。
就连这潜伏在俄罗斯的一年时间里,所有相关任务都只由赤井秀一和琴酒两人负责执行,全程没有成员支援,组织只提供远程情报辅助,即使是枪械都得他俩自行准备。
赤井秀一推测,马科夫知道的“乌鸦”或许和两天后的那场交易息息相关,否则这家伙不会无端地怀疑赤井和乌鸦有关。
但无论如何,“乌鸦”的含义都不该是诸星大这个独狼雇佣兵应该知道的。
当初诸星大在被贝尔摩德哄骗进组织前可从没听说过组织的存在。
赤井秀一牢记人设,早已在心底想好应付琴酒的回答。
同时他毫不躲闪地迎上琴酒的目光,光明正大地观察后者的表情变化。
果然,在他说出“乌鸦”二字后,琴酒眉头一皱,眼神瞬间阴沉下来。
“……你先去洗澡。”
琴酒没再和赤井秀一对视,而是瞥了眼后者的上身,目光停顿一秒:“把身上的血洗干净。”
男人说话的声音总是低沉嘶哑,又习惯使用命令的口吻,大多数人面对他都会不自觉把态度放低,要么和伏特加一样言听计从,要么和雪莉一样心生畏惧。
赤井秀一对于他人情绪有极强的感受力,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
所以他能从琴酒的命令中读出淡淡的在意,也能判断琴酒眼神里的阴翳烦躁是冲着知道“乌鸦”的马科夫,与赤井毫不相干。
至于说——琴酒对他的“在意”是源自什么,又发展到何等程度,赤井秀一尽量避免去细想。
一年多以前他就通过“未来之眼”看到自己被琴酒……壁咚的画面,他打心底就没觉得他和琴酒的关系能一直保持在单纯的搭档上。
虽然啊,他也很好奇琴酒会从哪个契机对他心生……嗯,那方面的想法。
毕竟这一年的相处下来,他从没觉得琴酒喜欢男人。
实话实说,他觉得琴酒厌人。
“行,那我先去洗,马科夫就交给你了。”
赤井秀一随口应声,转身朝浴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