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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3楼 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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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八点半了,病号家属呜呜泱泱地在电梯口围成一圈又一圈,杜若觉得坐电梯无望了,没带胸牌又不能坐专用电梯,于是哼哧哼哧去爬楼梯了,爬到七八层层就觉得眼冒金星,终于爬到13楼,张着嘴巴,大口喘气,濒临缺氧,大脑发昏,几乎不受支配的想,以后要向冯晋翊学习,他工作的忙碌程度不知要比她强几倍,还是有时间锻炼身体,她缓缓走进办公室,逐渐清醒过来,她在读临床博士又加规培,医院底层小兵,导师和带教老师几乎要支配她全部生活,那像冯晋翊自己就是老板,什么时候休息还不是自己说了算,她轻声叹了口气,和谁比都不能和冯晋翊比。办公室很安静,竟然看到白丁正捧着一杯茶,倚在桌子上,笑嘻嘻地看着刚来规培的小伙子敲病历,小伙子眉清目秀,被白丁这个女流氓瞧得面红耳赤。杜若对这一幕见怪不怪,找出自己的白大褂穿上,吃惊地问白丁:“这天查房怎么这么早就结束了?”白丁笑嘻嘻地凑过来小声说:“今天不让跟着查了,不过怎么回事儿你,老魏的大查房居然敢翘?”杜若对着镜子整理白大褂的领子,对上白丁殷切的眼睛,只好说:“睡过头了。”白丁自是不相信好学生杜若能睡过头:“不是吧你,你居然有睡过的时候,昨天你走得也早,是不是又做坏事去了?”说着用两只指头去掀杜若的衣领,杜若连忙制止白丁作乱的手:“要死了你。”“别动,让我看看昨晚是不是芙蓉暖帐度春宵,直教君王不早朝?”杜若失笑:“什么跟什么。”白丁瞧了个仔细,杜若皮肤很白,一点痕迹都能看得出来,看了一圈后,她失望地撇了撇嘴,“瞧你这欲求不满的眼神。”杜若玩笑道,“你懂什么,”白丁幽怨地说,“没人和我搞xsh,我还不能眼馋你的喽。”杜若知道好友的脾气,这官司要是继续下去就是没完没了,于是正色道:“说正经的,怎么今天不让跟着查房?”白丁脸色也正了正,“早上是查了一区的,刚出病区,11床家属就打电话和医务部投诉,说我们每次查房呼啦一群学生,看着就是菜鸡,说是以后只能让分管的住院医师查,连规培生都不让,你说莫名其妙吧,医务部说反正他快出院了,能忍一时就忍一时吧。”11床是杜若负责的病号,杜若不知道一个四十来岁初中文化水平的中年男人是怎么分清楚住院医师和规培生的,每次换药,总是和杜若抱怨医院收费高,他老婆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指着一团换下来的纱布,说,就着几块破布,一天就要收我们好几千?对这种不能讲道理的病号,杜若一般选择沉默,也不会再惹出什么,只是杜若不堪其扰,好脾气在11床那里都耗尽,不让学生负责反而对杜若来说不算坏事。
陆陆续续有人查房回办公室了,看到杜若说: “杜若你在这啊,魏老师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啊?哦。”杜若一下子紧张起来。
魏老师全名魏奉先,今年六十五岁,书香门第出身,前任一附院院长,退休后又被返聘,依旧能挂名带学生。从年纪来说在医学界还没到称魏老的年纪,年少成名,拿了四十多年的手术刀,又在颠簸的年代,幸运地在国外留学行医,最近二十年全职回国,为界内培养出众多外科能手和学科带头人,先不提国内各大叫得出名的医院外科一把手都是魏老师的学生,益于魏老师的名声和贡献,一附院的外科在国内已经是一骑绝尘。按理说外科大夫的黄金年龄是三十五岁到五十岁间,年纪太小空有一身蛮力,在手术台是拿着病人练手,年纪太大是有心无力,手术刀都拿不稳,魏老师却是个例外。四年前杜若本科实习,第一次进手术室就是跟着魏老师做了一台腭裂手术,当时一助是现在颌面外的一把手杜若的大师兄刘绪冬,二助是另一位主任医生王彬,上台前杜若太紧张两次戴错手套被巡回护士骂得狗血淋头,后来终于戴好了,杜若在三位大咖的注视下走上手术台,连对不起都说不出口了,默默站在排不上用场的三助位置一直到手术结束都红着脸。其实当时魏老师已经不怎么接手术了,除非熟人托付,比如那天躺在手术台上那个一岁多的小女孩。那天杜若站在魏老师的斜对面,目睹了一场视觉冲击,杜若从小喜欢看武侠,喜欢刀光剑影的酣畅淋漓,年过六十,魏老师依旧风姿翩翩不说,干净利落,行云流水,风轻云淡,动作又美又准,露出一双睿智有神的眼睛,这才是真正段位高的大师,刀起刀落杜若看得眼红,在魏老师身边所有人不自觉都变得肃穆起来,再后来和科里其他大夫上手术,大家嘻嘻哈哈,讲着段子笑话上手术,气氛固然轻松,但杜若依旧怀念跟着魏老师做的第一台手术。手术完成后,魏老师忽然问道,“小丫头怎么哭了,第一次上手术害怕了?”杜若红着眼睛说:“您做的实在是太漂亮了,我太敬佩您了,以后想做您学生。”一屋子的医生护士被杜若孩子气逗笑了,连魏老师也眼底也有几分笑意。后来杜若几经周转终于在魏老师门下读博,并有幸成为卫老师的关门弟子,这件红眼睛事情被当时在场的人几次拿出来说笑,杜若早就不是硕士期间的小白兔了,对这件事情非常坦然。
魏老师曾以严厉著称于一附院,到了杜若这里,那些留院的师兄师姐无不羡慕地对杜若说:“杜若,跟了魏老师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对一个学生这么宽容过。”杜若起初是有些沾沾自喜的,谁不想被老师偏爱,有次,她办公室给魏老师送资料,正碰到比自己高几届的大师兄曾在办公室被训得大气不敢喘,杜若察觉到办公室的异常气压,魏老师也问起杜若的课题,杜若那时整日忙于临床规培,在骨科忙得团团转,只办理了入室申请,至于实验更是无从做起,杜若只好实话说了,没想到魏老师只一句:“我最近看了几个方向挺不错,资料回头发给你看看。”杜若说好,一起从魏老师办公室出来后师兄一脸不可置信地杜若说:“我没听错吧,魏老师居然亲自给你找方向,我们这几个哪个不是先被小老板骂到脱层皮又敢见魏老师的?”说完,摇摇头说:“恨不能是女儿身。”杜若刚入师门,并不知其缘由,面露尴尬不知所措。
杜若曾就这件事和白丁讨论了很久,白丁先从杜若的长相谈起:“你也算是小美女一枚。”啧啧嘴又仔细瞧了瞧,“但一直疏于打扮,素面朝天,平时也不会引起人注意。而魏夫人虽然现在老了,但是年轻时不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据说是不少人白月光,和魏老师平时看起来也是恩爱有加,所以综上所述,魏老师绝不会因为长相或者外在对学生青眼相加。”杜若补充道:“我师母现在也不赖,再说魏老师是那么肤浅的人吗,一定是我以性格取胜。”白丁翻了个白眼道:“是是是,不过既来之则安之,能让老师偏爱多少人求不来呢。”最终两人没讨论出什么,这种隐晦的特殊对待反而给了杜若更多的压力,她拼命想要做好,让别人无可指摘,在人才济济的复大和一附院,杜若绝对不是天赋型选手,但是贵在勤奋和谦虚,临床和实验样样不落,有一段时间她只能看到凌晨的月亮,别人见她这么拼,渐渐不再说:“杜若啊,魏老师关门小弟子。”而是说“杜若,那个拼命三娘啊。”
杜若敲敲门,里面传来“请进”,推门进去后。魏老师正在看书,没有戴眼睛,那双眼睛慢慢抬起,毫无老年人的浑浊,依然亮亮的,不做院长后,魏老师换了间小的办公室。杜若主动问道:“魏老师,您找我?”随后又低头主动承认错误,“早上是睡过头了,错过您的查房,对不起。”他想起那一屋子乌泱泱的学生中确实没有杜若的身影,本以为这个小弟子是在其他科室转科,并没有责怪:“这段时间投稿也怪累的,下次注意。转科回来后就在专心科里好好练手,时间也不多了。”杜若松了一口气,心想自己外科小公主的名号真不是白叫,听说以前的学生,别说错过大查房,就是晚一秒迟到,魏老师是不会生气骂人发脾气,但是一番大检查是免不了了,从某个病号的病程病情,到专业书的角角落落,总有一点让你面红耳赤觉得愧对老师。见躲过一劫,杜若试探地问道,“那魏老师,我先走了?”“先不着急,你师母一直挺关心你的,”魏老师顿了顿,觉得这种话有些说不出口, “想给你介绍个对象。”这下子杜若更吃惊了,呆呆地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