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石》十月照

3、相亲

　　回了值班室，小师弟已经不见踪影了，只有白丁和她同门师兄凑在一起点外卖，见杜若来了，问她有没有要吃的，杜若摆摆手说没胃口。见杜若没精打采，白丁端着杯子过来问：“挨批了？”杜若摇摇头，趴在白丁的耳朵边上，悄悄说：“魏师母给我介绍了个男朋友。”
　　“啥？你师母给你介绍男朋友？”因为太过吃惊，白丁不自主重复了一边杜若的话。
　　杜若点点头，“千真万确，魏老师说是他们在美国时邻居家的儿子，刚才加了微信。”
　　白丁听了眉毛皱在一块，压低声音说：“你不是真的要去见吧？被你家那位知道怎么办。”
　　“你家那位”杜若的心因被这过于亲昵的称呼颤动了下，杜若把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掩盖了情绪，答道：“抽空见个面，见完就说不合适呗。”白丁却不以为然：“不，杜若，你是不是有事瞒我。以我对你的了解，你恨不得给自己树个贞节牌坊，刻上‘男士勿扰’四个大字，怎么还会去见这种以谈恋爱为目的的对象？”白丁眼尖嘴毒，对杜若的事情更是经常一针见血。杜若避开白丁的眼光，起身佯装去接水，“没有啊，别人也就罢了，师母介绍的怎么拒绝。”
　　白丁见杜若不肯说，也没再逼问下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杜若收到了李嘉邑通过好友的信息。
　　不一会儿，收到了一条信息【你好，我是李嘉邑。】杜若右手一边挑起面条往嘴里送，左手回复【你好，我是杜若。】等了一会儿还不见回复，杜若关上手机专放进口袋里，专心吃面。吃完饭后，杜若回值班室小憩了一会儿，后来在一阵鼾声中醒来，杜若睁眼看了下，一双穿着黑色袜子的脚从上铺伸出来，想也不用想是谁的，捏住鼻子吼道：“肖晗！你怎么又来女值班室了？”上铺的鼾声暂停了几秒，结果短暂的停顿后，鼾声又响起来，声调也随之变高，像哨子一样，杜若又好气又好笑，脚踩在床上扶着上铺的护栏站起来，“肖晗，肖晗，快醒醒！”见对方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睡，杜若也失去耐心，大声喊：“肖晗！起来查房了！”肖晗这下子终于醒了，“腾”地一下子坐起来，迷迷瞪瞪地看了杜若好一会儿，说：“你不用叫我，我定了闹钟。”杜若呵呵地冷笑，“我可没那么好心，你怎么又来女值班室了？”“刘超的脚不知道几天没洗了，整得屋子里都是馊味，我下午还有台手术呢。再说我就中午这一会儿过来，还专挑你在的时候来，同门都是兄弟，你还介意？”杜若穿完鞋子站起来，抬头说：“我当然介意，呼噜声那么大，建议你做个睡眠检测，便携式的也行，有病赶紧治，不然谁和你一起睡谁倒霉。”肖晗罕见地露出赧然之色：“我这纯属单纯鼾声，AHI和血氧饱和度都没问题。”杜若没再理他，换上衣服去了办公室。
　　杜若、白丁和肖晗都是长学制，三人做了七年的同学，又一起在本校读博士，多年的同学又选了同样的专业，本来二人和肖晗不是特别熟，肖晗是京市人，说话总是皇城根下劲劲的调调，和他说话，总是感觉自己气势上矮一截，真是了解起来是研二的时候，三人一起在急诊转科，值完班后，肖晗总是问她俩要不要一起吃早饭，三人都是北方人，口味也一致，于是渐渐熟悉起来，先是早饭后来是中饭，后来就是晚饭和夜宵，三人竟莫名混成了别人口中的“铁三角”。熟悉了之后，杜若和白丁对肖晗印象大跌眼镜，那种口音带来的优越感在肖晗屡次和她俩讲黄段子中荡然无存，起先俩人听得面红耳赤，后来也能面不改色吃饭，然而肖晗在实习师妹面前是“说话声音很好听，个子高高的，穿着洞洞鞋露出一段又直又白的脚踝，还特别聪明绅士”的师兄形象，对于肖晗带给大家的这种误解，白丁和杜若从不戳穿，只是在心里暗暗骂道“道貌岸然的狗东西”。
　　到了办公室，杜若收到了李嘉邑的消息。【今天晚上有时间吗】杜若想这人可真直接，转而一想，自己并没有进一步发展的打算，还不如早点见面完成任务，于是回复【有时间的，晚上几点见呢？我大约六点可以从医院出发。】又见上一句【地方你来决定就好。】【七点，在PEBBLES见】【好。】两人用短短几句话完成了晚上的相亲约定。
　　下午杜若没有跟手术，所以并不忙，写了会儿病历觉得头昏眼花，打开电脑开始改论文，从头翻到尾感觉无从改起，索性放弃了，她把电脑合上，电脑发出嗡嗡的声音，像是老旧汽车的发动机一样，杜若想起今早冯晋翊说她的电脑声音大，想想自己这台Thinkpad确实老了些，从大五一直用到博二，白丁的IPad都换了三个，杜若还是用这台电脑，她给自己找了很多借口不换电脑，虽然它又大又沉，开机很慢，但是只要忽略过开机的两分钟，它运行起来会特别快，上网从来不卡也不黑屏，更重要的是她用这台电脑敲出了4篇SCI，白丁说杜若是抠门，但杜若更倾向于自己是念旧，她舍不得这个陪伴她从本科到博士的老伙伴，但是最近这个老伙伴运行起来的声音，显示着它可能无法陪伴她读完博士就要寿终正寝了，杜若叹了口气，把电脑收到包里。
　　夏天正常下班的点是五点半，杜若从来没准时下班过，下班时间已过，杜若完全可以走掉，但是连着两天可以准时下班简直像做梦一样，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她又把所有事情又从头捋了一遍，交代给同组的师弟值班注意事项，又给白丁发消息说【我今晚有约会，肖晗下午有台大手术，估计跟到很晚，你饿了直接去吃饭】，就这样硬是在科里磨了半个小时的洋工，到六点才从科里出来。杜若几乎一整天都在医院里，吃饭也没出大楼，出门后正好是晚高峰，一附院门前尤其堵，穿着蓝色制服的交警衔着明晃晃的银哨指挥交通，哨声、鸣笛声伴着夏日热乎乎的空气，杜若没由来地烦闷，快步走到另一个人少的路口打上了车。
　　许是也察觉到了对方态度中的敷衍，杜若心中的愧疚和紧张大大减少。杜若去的早，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菜单，‘PEBBLES’是沪市一家颇有名气的墨西哥菜馆，价格不算贵到离谱，属于杜若咬咬牙也能接受的价位，一本菜单看完，李嘉邑还没到，杜若打量起周边的环境，这家餐厅墙上挂了许多墨西哥风格的小玩意摆设，小沙锤、仙人掌、草帽，音乐也是欢快的墨西哥风格，正神游着，门口忽然走来了两男一女，杜若往边上挪了挪躲在暗影里，其中的女士身穿灰色修身套装裙，一头长波浪卷发，个子颇高，腰肢纤细，离得远看不清五官，模糊中只觉得脸生得小巧立体。正巧服务员领着他们几个去另一边，几个人坐下后，冯晋翊正背对杜若这边，另两个人坐在他的对面，杜若从斜后面能看冯晋诩的右脸，他的侧脸比正脸更加凌厉，他的眉骨很高，天庭饱满圆润，挺直的鼻梁，嘴巴线条有些锋利，不笑的时候有点凶巴巴的，笑起来还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在跟面前的朋友讲话，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冯晋翊很开心，右手习惯性往后捋刚剪短的头发，姿态也放松了，但腰背依然挺直。杜若正专注地看着，对李嘉邑的到来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