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石》十月照

13、被爱的有恃无恐 虽然一夜没

　　虽然一夜没睡，杜若还是六点起来床，哭了一夜的代价是早上起来眼皮肿到亲妈都不认识，杜若只好戴上眼睛，到门口正好55路开来了，她刷卡上车，回头看，被埋在一片郁郁葱葱的一品，过久了竟有种这里也是她家的感觉，如果离开，会怎样呢。在车上小眯了会儿，半个小时后，到了一附院，医院还是昨天熙熙攘攘的模样，只是着急的人不同罢了。今天有排魏老师的门诊，杜若换了白大褂直接去了门诊楼，魏老师的一周只周一上午有门诊，开二十个号，不能网上预约，只能现场挂号，这已经不是到一号难求了，是根本挂不到，杜若刚来颌面外时，有次魏老师不忍心，又多放了十个，结果第三是一个排在后面的本来没有希望能排上的见看上，巴巴地在候诊室等了一上午，后来看叫号的屏幕关了才知道看不上了，希望变成绝望，换来了一场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天魏老师他们已经走了，杜若是最后一个走的，看到那一幕，一对夫妇穿着普通，脚边放着白色的编织袋，xx化肥，杜若想起来家里的土地，于是好心走过去问问情况，那家的女主人见杜若身穿着白大褂，立刻哭着说，大夫救救我们吧，孩子他爹长坏东西了，老家的大夫不给看，可我不能看着他就这么没了，救救我们吧，杜若听口音像是山东，动了恻隐之心，于是说，在老家有检查结果吗？我可以帮你看看。有有，她立刻从牛皮纸袋里掏出许多片子，杜若看着封皮，xx大学附属医院，果真是老家的人。片子有一叠，有病理报告，有腮腺造影，有胸片，这一切都指向，躺在地上面色蜡黄的那位男人，患有肺鳞癌转移舌癌，这是一种常见的细胞癌，首选外科切除，五年存活率其实很高，但是X线影像和支气管镜及病理报告的结果都是晚期，两叶肺全是不规则密度不均的影像，杜若说，“情况不太好，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女主人刚平静下来的心情，又被这句话吓得面色苍白，“这么大的医院都治不了吗？”杜若见她苍老的手捂着脸，发间掺杂了不少白发，一个想要活下去的念头有什么错呢，杜若整颗心像被浸了盐水一样，杀的疼，说任何安慰的话都是苍白的，“我是魏老师的学生，可以把片子带给他看看，你们把联系方式留给我，有消息我打给你们。”“谢谢你了妹妹。”妇人眼里燃起了光，杜若那句“不要抱太大希望”忍住没说出口。她回到病房把片子给魏老师看，魏老师看一了会儿，说：“首诊医院的诊断是正确的，没有太大治疗的必要了。”那天她拿着那张纸片，无论如何都组织不了语言，电话终于拨出去却一直显示忙音，再打就关机了，在某天查房的时候来了个山东的号码，杜若接了，是那天的妇人，说她最近在忙丈夫的丧礼，原来她丈夫在他们离开医院后，非要回家，拗不过只好回了老家，回家后她去灶房烧水，水壶刚放在炉子上，就听扑通一声，她连忙赶过去，发现丈夫在房梁上悬了一根麻绳，她拼命把他放下来，还剩半口气，她丈夫用这半口气告诉她，不要再把他往医院送了，剩下的钱好好带大孩子，遇到好人随时改嫁，年轻时候少年夫妻时常吵架，生死离别放在眼前时，只觉得老天不公，她抱着丈夫恸哭了一场，等平静下来，丈夫已经在她怀里渐渐冰冷了。杜若从小心善，听不得这种生死离别的故事，更何况是一个多周前活生生的人突然离世，杜若跟着那妇人一起哭鼻子，那妇人没想到这个萍水相逢的小医生感情如此充沛，倒反过来安慰和感谢杜若。美国医生墓碑上写着一句名言，常常被各科老师念叨，“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在安慰。” 杜若羞于没有给到他们任何治愈，帮助，甚至安慰。而自那以后，杜若终于觉得对这个职业有了一种使命感，不再是为了满足自己拿起手术刀心潮澎湃的成就，探讨未知不仅仅是追求到达科学的顶级殿堂，更多的是实实在在为了亿万人家的福祉。
　　这天，杜若站在魏老师旁边安安静静地做了一上午助手，准备器械，收拾器械，帮病人刷卡，下住院预约单。十二点，看完最后一个病人，魏老师叫住杜若说，你师母让你去家里吃饭。杜若知道师母必定是对自己一番盘问，不好弗了人家的一片好意，于是跟着魏老师洗了手回家。杜若和魏老师一面讨论着上午病号的情况，魏老师记性极好，上午的二十个病号的主诉，病程都记得不说，而且连老家在哪，年纪多大都记得一清二楚，杜若不由对老师又多了一层敬佩，说话间就到了。魏老师家里住医院的二层楼，是当年创立医院的传教士亲自设计监工完成的，一百多年毫无破败的迹象，反而显出古朴的质感，郁郁葱葱的爬山虎成了一面绿色的墙，秋天更好看，火红火红的，像天气晴朗时的晚霞。师母和家里的小阿姨正端菜上桌，看见他们来了，笑着说，刚和小罗说着呢，果真曹操来的最快。杜若对师母有天生的亲近感，颠颠跑过去一手接过师母手里的盘子，一笑肿眼皮遮住了大半的眼睛，扶着师母的胳膊，说师母辛苦了，罗姐辛苦了。师母看杜若的眼睛，关切地问，若若是怎么啦？杜若只好装作给桌上的四个菜排序，瞎编了一个理由，说，昨完睡得晚，水喝得多了些。师母一听，便要小罗给杜若磨杯黑咖啡，末了又怕杜若喝不惯，亲自加了糖和奶，嘱咐杜若吃点东西后再喝。杜若喜欢喝咖啡，尤其是原料和机器都是极好的，咖啡机是魏老师一家从美国带回来了，用了很多年，又托人从南美带的咖啡豆，香气一直随袅袅白气萦绕，杜若忍不住喝了口，连说好喝，师母笑着摸着杜若的脸，说，烫不烫，真是个小孩子。四人入座，简单的四菜一汤，师母是本地人，喜欢浓油赤酱，然而家里有魏老师，饭菜尽量做得偏清淡些，今日杜若来，特意做了烧肉，裹满酱汁的肉色泽鲜亮十分符合杜若的口味，一道醉蟹黑壳黄膏的，现在还不是吃蟹的好时候，倒不知道小罗从什么地方讨来了母蟹，另有一道清灼白虾和豉油芥蓝，汤也是杜若的口味，桂花甜汤酒酿小圆子。杜若正是饿的时候，肉蟹虾几乎都是她和小罗两个人在吃，两位老人都只是拣了几块蟹，几只虾，青菜吃得多些。魏家讲究食不言寝不语，饭桌上只有四人咀嚼声，杜若也是饿狠了，一口接一口的吃，快到一点了，杜若吃撑了才抬起头来，就见师母笑意吟吟地看着她，递给她一杯雨前龙井，要她漱漱口，汤清味香，一小撮嫩尖沉在瓷玉的杯底，杜若舍不得用这么好的茶去沾染嘴里的荤物，端着杯子，顺着舌背直接吞下去那一小口茶水。“昨天怎么样了？小伙子还精神吧？”见魏老师回房休息了，师母也端了杯水在杜若身边坐下，杜若被茶水的热气微醺得脸红，像是红了脸似的，“很高，人长得也俊，很有礼貌，就是忘记留电话号码啦。”师母帮杜若顺了顺长发，随口说了句“若若这头发也是真长”，听杜若这么一说，不禁疑惑，“哦？”杜若吐吐舌，“昨晚走得匆忙，其实没聊几句的。”“我打电话给嘉邑怎么样，顺便把你的电话给他？”杜若挠着头发，不说好也不说拒绝，师母以为杜若是害羞，随即替她拍板说要给李嘉邑杜若的电话，让他再约杜若出来，“师母，这多不好意思啊，万一人家没有那些意思。”师母正在切放在果盘里的橙子，十指纤纤，正应了那句纤手破新橙，杜若左手摸着右手，整天洗手刷手，师母的手看起来倒比她的细嫩，师母递给她一片，杜若打着饱嗝，摇头拒绝了，师母放下那片橙子，缓缓说“那倒是，这先主动都是最吃亏的。”说完捂嘴笑起来，“我和你老师呀。”又往楼梯口阋了一眼，像是带了点背着师长和好朋友说八卦的神神秘秘的神情，“当时你老师追我的时候，我嫌他听不出巴赫和亨德尔的区别，就要和戏剧系的学长做朋友了，你魏老师有天晚上就找到我们宿舍，在楼下喊我名字，正栋宿舍的学妹学姐都知道有个医大的傻子在找贺绪岚，我又气又羞的不得已下了楼，我想朝他发一顿脾气，谁让他又作这种傻里傻气的事，没想到你魏老师说，他要出国了，你再不嫁给我，我就要娶别人了，我气得说，爱娶谁就娶谁，告诉我干嘛，你魏老师没说一句话转身就走了。”夏日午后的蝉声愈演愈烈，小罗在厨房洗碗，师母小声和杜若说，杜若听得津津有味，两只大眼睛扑闪扑闪地，急着听后面的故事，“然后呢，您跟魏老师分开了？”“我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就跟我父亲说要去美国了，我父亲勃然大怒，不准我出家门。可我嘴上那么说，心里想着他要是娶了别人或者和别人作朋友这可怎么办，急得嘴上长了好几个泡，后来我姆妈心软，跟我父亲求情，跟我父亲讲朱丽叶的故事，我父亲结果更生气了，说，我有胆作出这样的事更不会管我，再也不认我，我没法，只好念完书，毕业后在女子师范做钢琴老师，正好一年半过去，学校派我去美国进修，正和你魏老师是在一个镇上的，我起初不知道，有个人天天给我送玫瑰，我并不理会，后来才知道是你魏老师学着美国电影里的招数，向我道歉，就这么我俩就在美国安了家，这一呆就是二十年。我跟老魏说，我不要孩子，什么生育之美我是全然体会不到的，我年轻时害怕小小软软的婴儿，你魏老师说好，他家也有兄长，完全不需要我来生小孩来传宗接代的，这些年年纪大了，确实也觉得有点落寞，不过幸好还有你这些孩子们。”杜若想到魏老师和师母过去还有这么多故事，微怔着，不知道是羡慕师母还是应该唏嘘自己，魏老师和师母恩爱是全院的佳话，是魏老师为数不多的乐于和大家分享的私事，师母顺了下衣服的皱褶，又说：“若若，虽然女追男隔层纱，但是女生就要被宠着的，否则要他们这些家伙干嘛，我瞧着你也不是十分热衷，嘉邑那咱就不忒紧着了，他要是有那个意思呢，我就顺水推舟，以后师母再给你介绍好的。”师母又笑着摸着杜若的长发，“这头发真好，又顺又滑，这样的女孩子呀，心软人善。”杜若听师母讲了两次她的头发，于是也摸着自己的头发说，“最近掉头发掉得厉害，以前高考的时候都没这么掉过呢。”“剪剪短就好了，剪不断理还乱，你这种长度是最容易掉的。我正好有一套工具，要剪的话，咱能在你魏老师起床前结束。”杜若摸着自己快到腰际的长发，有些舍不得，其实她以前是不在乎这些的，绪起这么长的头发全是因为某人，昨天的哭泣和今天的故事，让她有了另一种不同的勇气对师母说：“那就麻烦师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