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石》十月照

12、最熟悉的陌生人

　　晚上，杜若打开学校公众号推送的合唱比赛的新闻，拉到最后，果真有张合照，里面的杜若面色潮红而神色扭捏，冯晋翊气定神闲地站在杜若旁边，那个会和下属一起去酒吧的男人转眼变成了豪掷千金的社会精英。俩人离得很近，杜若穿着黑色的皮鞋站在他旁边，刚刚到他的肩，杜若咬咬下唇，保存了这张照片。杜若有个从小养成的习惯，每次考完试交上试卷后，总会在脑子里检查一遍，这种近乎自虐的习惯，杜若保持了很多年，杜若不是个轻易能放下的人，考试也是人也是，所以当她回想起那天下午的动作和说的那句话后，她变得非常焦虑，自己在他眼里是不是成了一个又蠢又冲动的女学生，或者说只是一个画着浓妆看不清脸的女学生，前者让她痛恨自己，后者让她无能为力。杜若对无耻之徒的某集印象特别深刻，小妹黛比喜欢上了小哥哥的朋友，甚至不惜邀请男孩心仪的对象来家里一起做客，希望能吸引到对方，可惜对方一直不为所动，她问大哥为什么会喜欢凯伦，大哥回答她，住得近，好上，花得少，黛比很是抓狂，说，我也住得近，好上，花的少，为什么他还是不喜欢我，大哥只好告诉她，是Pharmony,完全是化学反应。杜若想，杜若和冯晋翊就是一个箭头到底的化学反应，一点可逆的条件都不具备。
　　杜若嗫嚅着，“我困了，明天还要早起。”“明早送你？”“不用不用，明天打车去就行了。”杜若想了想最近冯晋翊喜欢开的那辆车，直接拒绝。冯晋翊从来不强迫杜若做什么事情，杜若常想他一定是个不会压迫下属的好上司，但是每次说到什么事情上，她的思路不自觉就会被他带偏，“好，那聊聊吧，就几分钟。”“我……好吧。”“今天晚上见的是谁瞧着挺不错的。”冯晋翊又是那种戏谑的笑，让杜若想起了第一天遇到冯晋翊的那个晚上，他也是这么看着于士和她的，杜若被这种笑惹恼了，脱口而出：“师母介绍的相亲对象。” “哈，杜医生着急找下家了？”杜若不可置信地看着冯晋翊，相处一年多，他与她说话向来有种疏远的尊重，像这么尖锐的话还是第一次，“我的事情好像与你没多大关系吧。”“是没多大关系，但是他知道你结婚了吗？”冯晋翊左手放在餐厅椅背后面，坐姿还是挺拔的，抬头看她时眼里戏谑更深了，笑容里有种玩世不恭的味道。杜若在那站着不动没回答，今晚冯晋翊朝她吹的烟圈味道还在鼻间没散去，又想起今晚那个跳舞的女郎，妖娆得像条水蛇，她闭了闭眼，连珠炮似的，“这有什么，什么时候离不是您一句话的事，只要您把您那一摊子事摆平，我随时签字走人。难道我结过婚就应该放在二手市场当成白菜任人挑拣吗？要是他介意的话，不要也罢。”杜若一句一个您，冯晋翊听着刺耳，他也没见过这样的杜若，不是那个平时和他说话小心翼翼，随时会脸红的杜若，冯晋翊不知道为什么也有点气了，“冯开宏这周要过来。”“所以呢？”“别让他知道什么风言风语。”“对，您是得注意点，别老去夜店酒吧。”冯晋翊总以为杜若一直软得像水，他说什么她都会说，“好的。”或者“我觉得这样不太合适，你看这样行吗？”这样反嘴的杜若不多见，冯晋翊往后捋自己的短发，眉头皱起来，“你明白我为什么会和你结婚的。”冯晋翊不是个喜欢翻旧账的人，今晚又破例了，“知道，永远不会忘，你情我愿的事，我做我的黄盖，和谁都没关系。”就像以前一样，杜若说得洒脱，做出大无畏的姿态，其实心里早就被冯晋翊的态度凿得千疮百孔，这件事一直是两人的达摩克里斯之剑，杜若知道这是她永远的软肋。她错在哪里了，喜欢得太早，爱得太深，对方又似乎明里暗里知道，每次想起这件事，她觉得自己永远被烙上某种烙印，做了十足的痴女，杜若努力让在眼泪留在眼眶里，倔强地咬着嘴唇，嘴唇咬到发白，眼泪却收不回去了，扑簌簌地往下落，她低下头，不再说话。冯晋翊本意并不在此，他更倾向于以一种打听八卦的口气问杜若的情况，他从来不为难女人，更何况是杜若，但是话说出来，就变了味，以至于杜若哭得让他难受。他站起来，抱住杜若，以和解的姿态伏低说，张了张嘴，那句道歉的话还是说出来了，“别哭了啊，刚才是我不对。”杜若伏在冯晋翊的胸前，感受他说话时的震动，杜若耳边像是被电流划过一样，麻酥酥的，杜若身心又软了下来。这是今晚冯晋翊第二次抱住她，他的臂膀很硬，杜若柔软的脸被压变了形，这种距离让杜若的心情更加复杂，她和冯晋翊之间有种弹簧，每次想放弃，走得越远，弹力越大，拽得她人仰马翻，想到这，她哭得更惨了。应该不会有很多人像他们这样，在法律上是最亲密的关系，但是他们之间却有天壑之沟，杜若擦着眼泪，心想这真是太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