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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合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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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大有组织三年级的研究生举办合唱比赛的传统,隔壁学校都是低年级举办活动,旨在通过活动让大家赶紧熟悉起来,同时能增加班里的凝聚力,但是复大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把他们这群整天忙到脚不沾地的老油子送上舞台,作为毕业前最后的活动,口腔专业又是人丁稀薄,长学制班加上统招班总共不过八十人,勉强凑出一个合唱团的阵势,于是辅导员强制要求每个人必须参加。排练地点在学院里的多功能厅,正如其名,这里曾经举办过讲座,学院领导的会议,学生会选举,以及各种奇奇怪怪的活动,甚至有个班曾在这里包过饺子和粽子,用得多了,不少椅子座坏得不行了,杜若来得有点晚,在后面勉强找了个座,往前一看人倒是齐全,“嗨,杜若,好久不见。”杜若一看是班长张经,她选了另一所医院的导师,现在在做基础研究,确实已经很久不见了,“旁边没人吧?”“坐吧,没人。白丁没来?”“在急诊值班呢。”张经顺了顺前额的刘海,从包里抽了张纸巾,擤了下鼻涕,“感冒了?”“对啊,好几天了,要是一周还没好,我就要吃药干预了。”张经手里拿着用过的纸巾,想起来什么似地问杜若,“听说你换专业了?”杜若说:“不算是换,信息管理网站还是正畸专业。”一附院说大挺大的,但是消息传得都很快,杜若不觉得几个月前的事是丢人的,自己没必要承担别人的错,并且时刻来惩罚自己,对相处了七年多的的班长也没必要隐瞒,于是把自己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对方,“那个家长呢?”“就按故意伤害罪判了六个月,拉入复大所有附属医院的黑名单。”“没啦?”“按规定办事倒没什么不妥。”“没有道歉吗?”“不需要,总之不想再见那人了。”“现在呢,在颌面外还习惯吗?”“嗯,还在慢慢适应,虽然研三了,但是还和研一的师弟师妹们做些最基本的东西。你呢,听说发了几篇挺不错的文章。”“也不是特别好,凑活吧,正在跟昆士兰的一所学校联系,申请出国倒是没什么问题了。你要在国内读?”杜若慢慢倚到身后的椅子上,说:“对,会正式读魏老师的博士,可能不会出国。”张经了解杜若的家境,没多说什么,学着杜若,把背靠在椅子上,换了更舒服的姿势,“听说咱们今年是唱《共青团员之歌》咱们还算是共青团员吗,班里不好多都是党员了?”“刘小钊选的,歌挺短,两分多钟就能唱完,怕太长耽误大家。”正说着,刘小钊带了一叠谱子进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扛着电子琴的学妹,“我先过去和刘小钊分铺子了。”“去吧,班长大人。”
刘小钊是个男生,小个子,脸很白,说话细声细语,是班里的文艺委员,负责教唱和指挥,底下乱哄哄地,大家似乎太久没见了,沉浸在与周围人的热络中,“别吵了,大家静静。”屋子瞬间安静,关键还是靠张经的大嗓门。刘小钊清清嗓子说:“我先跟大家说一下这首歌要表达的感情,在苏联卫国战争中,人民奋起反抗敌人,保卫家园,所以这首歌最重要的感情就是愤慨,无畏和且绝不向敌人屈服的决心,我们先一起听一遍,然后挨句学。”杜若在后排走神走得很快乐,混在一群人里跟着大家一起张口唱,一首唱完了,效果还挺好,刘小钊满意地直点头说:“没想到大家唱得很好,我们加快进程吧,下面开始分声部了,来从张婷哪那里开始大家挨个过来钢伴这里,看适合那个声部。”杜若是个音痴,不动乐理,唱“哆来咪”尚且凑合,后面的只能用“4567”代替,杜若下意识就想溜,下次来的时候就混在高声部好了。正猫着腰从后门离开,刘小钊个子不高,眼神却很机灵,说“杜若,你干嘛去?”“科里有事情找我,我得先走了。”“那你先来吧,耽误不了多长时间的。”杜若过去二十几年中,有很多事情都是“硬着头皮”上,这次也不例外,她皱着一张脸,过去,钢伴学妹:“哆—”杜若:“哆_”“哆—”杜若:“哆---”“哆—”学妹扶额说:“学姐我觉得你唱高音和低音应该差不多,都挺不准的。”杜若无辜地看着刘小钊,“我不是故意的,从小唱歌就找不到调,五音还不全。”刘小钊只好把杜若排在了高声部,嘱托能多小声就多小声,不要做一锅粥里的那啥。刘小钊的话刺激到了杜若,当天晚上回去后,拿着谱子,在手机上搜了《共青团员之歌》,一句话一句话学,白丁值班回来看到杜若戴着耳机在台灯下认真专注,以为是在练听力,结果走过去一看, “听吧,战斗的号角,听吧,战斗的号角。” 原来在学歌,来来回回一直在练第一句,白丁摘了杜若的耳机,“你这样学哪行,盲人摸象。”“你不知道,今晚练歌受到了小钊的嘲笑,我不甘心,非常!”白丁觉得杜若赌的这口气有些幼稚,“看把你能的,来,我教你,我大一合唱过这首歌,包学包会,不会不退。”杜若抱紧白丁的大腿,“嘤嘤嘤,大白最好了。”白丁不愧曾是少年彩虹合唱团的台柱子,从斯维斯尼科夫开始讲起,教杜若先练好气,“扎好马步,两腿分开,与肩同宽,深吸气,气往丹田下沉,来,嘿!哈!”杜若狐疑地看了眼白丁,“你确定你的老师不是少林寺出身?”“声由气发,没有气息配合就是瞎唱,练好气才能控制好的声音,我老师可是在老苏联留过学的,错不了。”“尚且信你一回。”白丁教学热情高涨,花招繁多,把小时候练歌的招式都使在杜若身上,吸气,控制,流动,有点像武侠小说里练武功,杜若练着练着生出了许多乐趣,一个人在那傻呵呵地练习。之后半个月,白老师和杜学生只要晚上不值班,就拿出一个小时来练习,杜若练得很认真,平时敲病历时,也留意腰部的“缓劲”和小腹起伏的动作。
刘小钊虽然是个富有文艺情怀的男孩子,但是分了声部后,力不从心,无法在女高女低和男声间无缝转换,只好请了艺术学院的老师当外援,那天晚上,该女老师刚从机械学院的鬼哭狼嚎中回来,看到杜若在第一排,表情投入,不禁在旁边听了听,结果小姑娘的气息和音准都很好,于是点名要让杜若当领唱。杜若其实很怯场,但是老师夸她“声情并茂,有极高的艺术性和完美的感染力”,杜若听了飘飘然,当场就答应了,尽管她并不知道该老师刚在机械学院遭遇了什么。当杜若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什么舞台经验,只好欲哭无泪地跟白丁说,白丁却很得意,没想到第一届学生能担起领唱的大任。
杜若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时间过得有点快,比赛在总校区,那天天气很冷,杜若穿着羽绒服,里面是件露颈的黑色天鹅绒长裙,冷得直打哆嗦,在候场区,一起来的学妹帮她化妆,涂涂抹抹了半个多小时,画完后,学妹递给她镜子,说:“这可是领唱的限定妆容。”杜若照了镜子,大红的嘴唇,白垩色的脸,两条黑色的眉毛悬在号称涂了大地色眼影的眼皮上,很纯粹的红白黑美学。学妹瞧着杜若的似乎不是很满意的样子,说:“学姐,脸还要涂白些吗?”“不用了不用了。”再白些别人会以为她是去跳艺伎舞。“学姐,你皮肤本来就很白,台上灯光一打,保管你光彩照人,全场焦点。”一听到焦点,杜若本来就紧张得要命,就更加难受。口腔医学院第十二个上场,学校的音乐厅有两个门,南门通向后台,过道很狭窄,四排队伍分成了两排,天花板又低,不一会儿杜若就觉得呼吸困难,脸变得红扑扑的,那层粉都盖不住,杜若蹲在地上,终于觉得透点气。前面一只队伍歌选得很长,四分钟过去,终于听到主持人介绍“1941年,德国法西斯攻陷斯摩梭斯克,莫斯科保卫战打响,斯大林这样下命令,绝不后退一步!最凶猛的攻击受到了最顽固的抵抗,当时苏联官方的海报是这样宣传:祖国——母亲在召唤!于是共青团员们穿好军装,拿起武器,集合起来踏上征途,万众一心保卫国家。有请口腔医学院为我们带来,共青团员之歌,领唱杜若,指挥刘小钊。”杜若从前地上起来的有点猛了,眼前冒着金星,深吸了口气,想驱逐掉眼前的黑暗,慢慢回过神来后,发现已经站在舞台中央了,观众席熄灭了灯,只能看到几只眼镜的反光,舞台的灯光很亮,杜若可以看到灯光下的灰尘扑簌扑簌地往下落,刘小钊今天没戴眼睛,眼皮很浮肿,刘海被发蜡固定,发际线有点让人担忧,杜若胡思乱想着,刘小钊示意钢伴可以开始了,起拍很顺利,到目前为止,平时练习常出的错误都完美避开了,刘小钊给了杜若一个眼神,杜若很快反应过来,看着刘小钊挥舞的双手,跟着节拍,努力用最饱满的感情唱自己独唱的部分,可能不只是杜若紧张,后面大家都越唱越快。下场后大家无不可惜地觉得没有发挥好,不到两分半的时间怎么能让观众和评委领略到苏联人民强烈抗敌的决心。
杜若正准备和大家一起坐校车回泺闽校区,辅导员追上杜若说:“一会儿有个颁奖典礼,你替张经参加吧。”杜若只好下车,从学校北门走回了位于最南边的音乐厅,从正门进去后,最后一个学院正好表演完节目下场,一看服装乐了,女生的服装上衣胸前画着荷花,裤子是红色喇叭裤,杜若觉得自己班走的黑色高雅风至少不会获得全场最差服装奖了。比赛结果很快出来了,优等奖竟由校长亲自颁奖,女校长穿着黑色套装,对着镜头笑得憨态可掬,一等奖公布了五个,还是校长亲自颁奖,接着是二等奖,口腔医学院在名单的最后,杜若送了口气,还好不算太差,走到一半,主持人又说,二等奖由万晟集团的冯晋翊先生颁发,万晟集团今年将与我校的能源动力学院,机械学院,基础医学院,口腔医学院展开密切协作,冯晋翊先生更向复大捐出个人财产一千万,拟在泺闽校区修建新的学生活动中心,为广大医学生的提供更多的课外活动场所……十个学院的代表已经站好了,颁奖者珊珊来迟,杜若站在队伍的最后,余光看到了冯晋翊从舞台的另一边进来的前一秒扣了电话,然后迈着大步走向舞台,他上台后,杜若感受到台下忽如其来的安静,然后那些细细簌簌地议论声就从黑暗的观众席中传来,胖胖的主持人只好拿起话筒请大家安静,但是那些隐秘的兴奋的声音依然不绝于耳,有女生发出克制的尖叫,甚至有人在拍照。杜若忍不住向左边看去,是了,冯晋翊的肩又平又宽,今天穿了一身黑色挺阔的大衣,显得挺拔又健硕,里面打着领结,白色衬衫从袖口露出一小节,想想也知道底下的学生在讨论什么,一个年轻帅气有钱穿着不俗的男人,出现在大学合唱比赛的颁奖典礼上,大家差不了几岁,为何你偏偏如此优秀。冯晋翊微笑着向每个学生递过证书,然后握手,杜若感觉到几个月前的死灰又复燃,心脏砰砰砰,像是打着上战场的鼓点,快到杜若了,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比上台唱歌还要紧张,手心都是冷汗,她悄悄往身后擦了擦,冯晋翊正好把证书递给她,杜若双手接过去,又想握住冯晋翊伸出的右手,证书一时竟想不起用哪只手拿,证书一下子掉到了地上,杜若又羞又囧,弯下腰准备捡起来,冯晋翊没有别的表情,只是手长先捡了起来,再次递给她,杜若红着脸伸出右手,不敢直视他。其实,冯晋翊一上台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个探头探脑的女孩子,有些脸熟,画着很浓的妆,一时认不出来,走近了冯晋翊才发现对方的粉涂得有些不均匀,有一半的脸在灯光下露出原来的肤色,干白干白的,礼貌性地和对方握手,只觉得对方的手冰冷,有点柔弱无骨的感觉,眼睛一直朝下看,两扇睫毛忽闪着,冯晋翊想起了,这个女孩子曾在几个月前一附院的电梯里遇到过,晚上还被自己的下属搭讪过,对方忽然用很小的声音说,你好,我叫杜若,冯晋翊挑挑眉,随后站在杜若的右边完成今天最后的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