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三) ...
-
鹤霄当天就去找了问迦,问迦不在寝宫,他便在殿里喝茶发呆。
没多久,一群宫仆便簇拥着尊后回来,问迦看到鹤霄,抬了抬手,屏退了一行人。
“霄儿许久没来找阿娘了。”问迦笑着走过去,摸了摸鹤霄的头,“最近表现似乎不错,夫子也没来找你父王告状。”
鹤霄也不拐弯抹角:“阿娘,听说你要把我送到禁地去修炼,是吗?”
问迦嘴唇一抿,没有说话,在旁边的桃花木椅子上缓缓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不疾不徐地慢慢喝着。
鹤霄不管了,直接趴在问迦的膝头:“娘~您舍得把我送到那地方去吗?还一去就是十多年的,您不想我吗?您不想可爱聪明又听话的儿子吗?”
问迦笑了一声,捏住鹤霄的鼻子:“你呀你,你是真的担心我会想你,还是担心其他的?”
鹤霄心虚,把玩着尊后袖子上坠着的夜明珠:“当然是担心娘亲想我。”
“霄儿。”问迦托起鹤霄的下巴,“还记得你小时候说过什么吗?”
鹤霄摇摇头。
“你说,你要做最厉害的魔尊,你要让魔界众生不再被其他族群看不起,让他们也能随随便便出入魔界,正常生活。”
问价的指尖有一层厚厚的茧,是常年习武之人留下的岁月印记,剐蹭得鹤霄的皮肤生疼。
“你父王平庸无能,优柔寡断,他自己也承认,他没办法将魔界从万人唾弃的深渊里拖出来,我们的希望只有你。你不想吗?”
鹤霄怔怔看着问迦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从小天赋很高,但是娇生惯养,受点皮肉苦都要哭很久,你父王心软,一看到你练功受伤就抱着你出去玩,读书也是,你很聪明,却不愿下苦功夫。”问迦深深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有时候很恨我,因为我对你太严格了,可是……当时听到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我以为,我和你父亲无法做到的事情,我们的孩子愿意去做。”
魔族人三界中是最被看不起的,因为他们修习的功法霸道而诡异,虽然强大,但是有违伦常,有伤天理,更不用说那些低阶的魔物,哪怕是生于混沌自然,误入人界也会被叫嚣着打散。
“禁地虽然凶险,确是最能够直接提升你修为的地方,而且,翊王会在阵外为你护法,保你平安。”
“翊王?”鹤霄瞪大眼睛,“他为我护法?”
问迦点头:“他的修为很高,又是你的亲叔叔,为你护法自是理所应当的。”
见鹤霄半天没动,问迦托他起身,问:“所以,你其实并不是不想去禁地的,是有什么事情绊住你了,是吗?”
鹤霄嘴唇动了动,问迦心下了然:“是东夷。”
“我只是担心,他会忘了我,在魔宫会过得不好。”
问迦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了,过几日我会找师父为东夷测试灵脉,看看他是否适合修道,若是合适,便送他拜师,若是不合适……”
若是不合适,那他一辈子也只能做个平庸凡人。
魔界与妖界人界不同,到处都是魔息,凡人进入魔界后,魔息入体,会加速□□的衰老,运气好一点的也就是身子变弱。东夷体内的灵力与魔息正好相抵,不知日后会如何,但其实还有一个方法可以保凡人在魔界停留。
“我不想他成为宫仆。”鹤霄紧紧攥住问迦的衣袖。
成为宫仆后,那便意味着他们的身份之间有了一道更加难以逾越的鸿沟,被剥离了凡人的身份成为魔,也会影响到他们身为凡人时的情感和记忆,会有可能忘了他。
“那你想怎么办。”问迦无奈地笑了,“在你将他带回魔宫时,就应该想到这些。”
鹤霄眼眶红了一圈。
“所以您当时同意我将东夷留下。”
“也不全是,我看那孩子孤身一人也很可怜,你既然喜欢,留下也未尝不可,正好你也该知道,有时候,这世上没有什么两全的办法,你需要学会舍弃。但是,你既身为圣子,该舍弃什么,该去争取什么,你应该心里有数。”问迦的指尖点了点鹤霄的胸口。
是啊,他是圣子,是魔界未来的王,他有自己的责任,他和他的父亲一样,在被龙鳞甲选中的那一天后,就不再是他自己了。
“我知道了。”鹤霄低下头。
“回去吧,去陪陪你的小宠物。”问迦拍拍他的肩。
鹤霄低声反驳:“他不是宠物。”
“好好好,去陪陪你的小朋友。”
鹤霄拱手作揖,离开了尊后的寝宫。
看来这趟禁地是非去不可了,鹤霄小跑着到了东夷的小房间。他的小房间在圣子寝宫的东南角,小小一间,但是位置极好,屋前一棵桃花树,冬暖夏凉。前段时间鹤霄还让人在树下装了架秋千给东夷玩,惹得东夷那几天可粘着鹤霄了,黏糊得圣子殿下不知今夕何夕,被玉翘吐槽是猪油蒙了心。
鹤霄去到那时东夷正一个人站在秋千上荡来荡去,那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让他几乎荡得与地面持平,看得鹤霄胆战心惊。
见鹤霄来了,东夷乖乖坐在木板上,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象征性地浅晃两下,完全没有了刚才的猴劲。
“过几日母后会带你去见一个超级厉害的大师,给你测灵脉。”鹤霄急不可待地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灵麦是什么?好吃吗?”五六岁大的小孩脑子里装的除了玩就是吃,半点容不下其他东西。
“灵脉就是……你修道的天赋。”鹤霄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通俗易懂地解释,“总之,测试通过之后你就可以拜他为师,日后我去禁地修炼,你随着师父去修行,等我回来了,你也正好成为一名大名鼎鼎的修士!”
东夷“哇”了一下,圆圆的眼睛放着光:“我会很厉害吗?”
“当然!”
“比夫君还厉害吗?”
鹤霄脸一红:“我还是比你厉害一点的。”
“我要比夫君还厉害!”
“你比我年龄小,所以我永远比你厉害。”
“不要不要!”东夷气急败坏,他捶打着鹤霄的胳膊,“我要比你厉害!”
小拳头捶得鹤霄胳膊都酥了,他连忙哄道:“好好好,你比我厉害,你比我厉害。”
鹤霄也不过大东夷四五岁,也还是小孩子心性,就喜欢争强好胜,凡事都要比较一个高下。两人又开始荡秋千比赛,直到被宫仆看见担心被告诉问迦这才停下。
晚上,鹤霄没有回自己的寝宫,而是在东夷的小房间留宿。
白天玩得太疯,东夷很快就睡着了。小孩子睡眠质量太好,睡得极沉,口水在月光下莹莹发光。
鹤霄半是嫌弃半是觉得好笑地给东夷擦了口水,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
问迦是把东夷当做鹤霄养的宠物了,但是东夷才不是宠物。
他是耶摩达大人送给他的新娘,他以后会变成最厉害的魔尊,所以这是耶摩达大人提前赐给他的贺礼。
鹤霄对此深信不疑。
什么禁地修炼,他现在都不在乎了,只要自己能从那破地方出来,就能继续名正言顺地和东夷在一起。
东夷不是喜欢吃核桃酪吗?就给他建一个池子,盛满了核桃酪,在里面游泳都行。东夷还喜欢什么,都送给他,只要他开心就行。
这么想着,鹤霄觉得自己以后怕不是要成为一个昏君,还好,有玉翘和连翘在自己身边,他们是忠臣,不会放纵自己太过火的。
想到这,鹤霄心满意足地躺好,脑海里盘算着怎样未来和东夷的美好生活睡着了。
另一边,玉翘晚归,蹑手蹑脚推门走进右护法的府邸。她伸手轻轻按了自己右脚边的一块砖,那砖往下陷了几分,玉翘立刻后退至墙边,面前轰然降下一座铁制牢笼。
“好险,这老家伙怎么还这么阴险狡诈。”玉翘拍拍胸口,心有余悸,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小腿不知扯断了什么丝线,只听“叮铃”一声响,下一秒,黑暗中传来箭矢破空之声,玉翘急急往后翻了几翻,那箭矢擦过她的脸颊。
地砖下陷,她暗道一声“糟了”,下一秒,一只麻绳编织的网便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老头你给我出来!”玉翘抓着网绳不断扑腾,“以前不是只有一个机关嘛!这次怎么多了两个!”
黑暗中走出来一位身形高挑的男子,形貌昳丽,青丝迤地,双眼蒙着一条白色纱布,一双手骨节分明。他突然收紧手指,绳网猛地收紧,留给玉翘挣扎的空间不多了。
“我认输,放我下来。”玉翘被勒得难受,只能求饶。
“喊谁老头?”男子的声音温温柔柔,嘴角虽是笑着的,可说话的语气里不见一丝暖意。
“我错了,烛青大人。”玉翘双手合十,“这次是我疏忽了,和您一点关系都没有,您光明正大武功盖世德高望重器宇轩昂……”
奉承的话还没说完,烛青打了个响指,绳网断开,玉翘落地。
一道几乎察觉不到的微风吹起烛青侧脸的发丝,他一抬手,拇指和食指便捏住了偷袭的玉翘的手腕,稍一用力,玉翘手中握着的蝴蝶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近身攻击太弱。”烛青淡淡开口,他手腕一转,将玉翘向后一推。
那力道极大,玉翘单膝半跪在地,地上生生被拖出一条凹痕。
“明日我将玄英鞭赐予你。”烛青转了转手腕,发出“咔嚓”的声响。
玉翘眼睛一亮:“玄英鞭!”她小跑几步上前,“你终于愿意把拿东西给我啦?”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生白骨收回腰间,两只手挽着烛青的胳膊,一副小女生的娇俏。
“这是谁给你的?”
玉翘将小刀又往腰带里塞了塞,没说话。
“这东西阴毒得很,不像寻常法器,你用的时候千万小心,别伤到自己。”玉翘不说,烛青也没再问。
“知道啦。”
“禁地危险,这段时间修炼要更认真。”
“老……咳,烛青大人,您当年去过那处禁地吗?”
“没有,魔尊大人当年并未去那禁地。”
“哦……”
玉翘也听过禁地的传言,那地方并不是每位圣子都必须要去的地方。
“尊后怎么就突然让殿下去了呢……”
“玉翘。”烛青开口,“你天性活泼单纯,有些话可能你并没有恶意,但是……这里是我的府邸你可以肆无忌惮,若是去了魔宫,还需得谨言慎行,我不能保你一辈子。”
玉翘撇撇嘴:“您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了。”
烛青笑了一声:“你都喊我老东西了还不明白?”
“魔族生灵寿命几千年几万年都是正常的,你不过千岁,不算老。”
“那下次不许这么喊我了。”
玉翘松开手,往前跳了两步,冲烛青做了个鬼脸,三两下便没了身影。
烛青弯弯嘴角,一行血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浸湿了脸上的白色纱布。
身为圣子,除却诗书礼易道法武功,一些简单的医术也是需要的。授课的医师正是现任魔尊的左护法、连翘的父亲须离。
与连翘的温和不同,须离不苟言笑,常年板着脸,下巴上留着长长的胡须,不怒自威,三人都被他用戒尺打过手掌心,与夫子不同,魔尊雀染对于须离也是又敬又怕,哪怕他们是一起长大的伙伴,因此对于须离的惩罚,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担心祸水东引引到自己头上。
东夷太小,对药学也没什么天赋,教起来心累,须离便让他在旁边自己拿着药材玩。小孩子看着手里一堆奇奇怪怪黑乎乎的玩意,还有点香,伸手就往嘴里塞。
连翘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东夷被哭得在旁边吱哇乱叫,两只胳膊两条腿乱蹬,吐得昏天黑地。
须离太阳穴一跳,他勉强忍住心中的怒气,看着面前乱成一锅粥的几个小孩,手里的戒尺“啪嚓”被折成了两半。
连翘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立刻跪坐好:“爹。”
“吃了什么东西在嘴里?”须离捏住东夷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嘴。
“偶么有涩肉了。”东夷留着口水口齿不清。
鹤霄急死了:“他说什么?”
“他说他没有舌头了。”须离翻译。
东夷“嗯嗯”了几声。
“是蛇骨草,无毒,但是味苦,直接吃会舌头发麻,两天就好了。”须离松开手,拿出手帕给东夷擦了口水。
“这几日他吃饭喝水舌头都会刺痛,注意饮食清淡。”
“辣仍次核勺酪嘛。”东夷眼睛都哭肿了。
须离板着脸:“舌头都成这样了还想吃核桃酪?让你贪嘴。”
东夷苦着脸不敢说话,默默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