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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夜红狐逐雪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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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衣青年将苏寒寺抱在怀里,细细摸着他小小的耳朵。
苏寒寺胡子动了动,幽幽转醒。
他根本没真晕过去,只是想装一下,但是这个人摸自己耳朵实在摸得太舒服,他装不下去了。
“你刚刚在跑什么?”青年的声音很温柔,如春风化雨般细腻和暖,让苏寒寺立刻放下了戒心。
刚刚有只狐狸追我!
“嗯?”青年只是摸摸苏寒寺的下巴,苏寒寺擦发现,对于人类来说,自己“说话”只是小兔子发出的“吱吱”声,于是,他开始“呜呜呜”起来,一边用自己的鼻子往来时的方向凑。
青年顺着看过去,一道修长高挑的身影从夜色中缓缓走出。不知何时,那红狐已经化成一位青年,火红的头发微微卷曲,松松垮垮地扎在脑后,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的一人一兔。
“狐妖。”蓝衣青年将怀中的兔子护得更紧。
狐妖化成的青年也不过二十岁出头的模样,一身红色的纱衣,脖颈间系着一条橙色的缎带,其中缀着一块通透的玉石,在月光下泛着莹莹绿光。他衣襟微敞,露出一片雪白的皮肤,手上握着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手心。那妖容貌昳丽、男生女相,顶着一副极好的皮囊,苏寒寺看得兔子眼睛都直了,半晌才回过神。
“这是你的兔子?”狐妖的声音很轻。
青年没有说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兔子的背。
狐妖唇角一勾,几乎是瞬间就飘忽至青年眼前,两人之间距离不过一尺,苏寒寺嗅到一股醉人的花香。
狐妖将扇子别在腰间,弯下腰,饶有兴致地看着苏寒寺:“吾见公子的爱宠可爱得紧,想与他聊几句,公子可介意?”
苏寒寺立刻点头。
介意!当然介意!谁不知道狐狸会吃兔子!
“你问他,他不介意,我就不介意。”
狐妖直起身,伸出食指,指尖还没碰到苏寒寺的鼻尖,就被一把银色的薄刃隔开。
苏寒寺被那小小的袖中剑的剑气冰到,他鼻子一抽,默默向后缩了缩。
狐妖故作懊恼:“公子这是何意,吾并无恶意,何必如此兵戎相见,确是坏了气氛。”
这狐狸讲话太文绉绉的,苏寒寺耳朵痒,他抬起爪子想挠,恰好对上了那狐狸绿幽幽的眼睛。
“吾妻昨日占出一卦,今日蓬莱山中将诞一魔物,魔物既出,天下大乱,吾便来此寻那魔物的踪迹。”
“可寻到了?”
狐妖笑着摇头:“可笑哪有那魔物,这蓬莱山中,确是连一丝魔气都没有。”
青年笑了:“果真?”
“吾妻卜卦从未失手,除非……”狐妖的眼神又落到了苏寒寺身上,“是被什么宝物吸走了魔气,亦或是,那大魔物道行忒高,连吾都未能察觉。”
青年似乎毫不关心那大魔物到底是否降世:“随便吧,我虽是修道之人,却也不是见妖就杀,这小兔子看起来可怜得很,又与我有缘,我便将他带走了。”
狐妖万分可惜地叹了口气:“也罢,这一回,吾便让给你就是了,只是下一次,若是再让我遇到这小兔子,吾万不会轻易放手。”
“请便。”
狐妖抽出腰间折扇,“唰”地展开,苏寒寺这才发现,这折扇的扇骨莹白发光,像是骨头磨制而成,扇柄处还有一枚八卦盘扣。
“自魔尊失踪以来,无数魔物趁乱逃离魔界,祸乱人间,二位还是得小心些,今日一见也算是些许缘分,这东西给小兔子,到了危机关头,或许能保下一条小命。”狐妖从腰间掏出一枚珠子,珠子在灵力的催动下发出红光,浮在半空。
见青年要有动作,狐妖一哂:“吾对这小兔子没什么坏心思,只是个保命的小玩意儿,也防日后若真有什么不测。”
红色珠子晃晃悠悠飘到苏寒寺的头顶,融入他的额头。
珠子进入体内并没有什么不适,先是头顶暖洋洋的,紧接着便是全身麻酥酥的,还挺舒服。
“吾名有苏离,二位,再会。”
不知从哪来的花瓣将狐妖包裹住,待花瓣落下,那里哪还有什么狐妖的影子。
苏寒寺大大松了口气,仰躺在青年的怀里。
跑了那么久,四条短腿早就已经没力气了。
一口气还没送完,青年又将苏寒寺提起。
“他走了。”
苏寒寺三瓣嘴一耸一耸。
“你打算怎么报答我呢?”
苏寒寺发现兔子的语言和人类并不相通,他想说“我可以帮你讨债、帮你写PPT、帮你算卦”,但是在青年的耳朵里,他只是在萌萌地“吱吱吱”罢了。
青年用手指捏了捏苏寒寺的下巴,舔了舔嘴唇:“肉偿怎么样?”
苏寒寺再一次晕死过去。
苏寒寺觉得,今年一定是犯太岁了,不然就是自己常年劫富济贫——劫别人的富,济自己的贫——这样“丧尽天良,人神共愤”的事情被各路神仙发现,所以遭到报应。
莫名其妙地死,又莫名其妙地重生,附身到一只古代的超级迷你兔子身上,被同类追,被天敌追,好不容易碰到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青年,现在又要把自己吃干抹净。
这些事情在短短一个小时内发生在一只超级可爱迷你兔身上,真是让人痛心!
如今人为刀俎,我为兔肉,要清蒸还是要红烧,也就随他去吧。
青年看了看手中装晕过去却还在瑟瑟发抖的苏寒寺,笑着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傻兔子,逗你的,我只吃素。”
只吃素?
苏寒寺瞬间抓到了这句话的关键信息:首先,通过方才和那只狐妖的接触,可以知道,这是一个有武力傍身(待定)、法术加持(待定)、因为不乱的好青年,其次,他只吃素!也就是说,自己不会成为储备粮!没有性命之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有朝一日能找到变成人的方法回到自己的世界也说不定!
于是,苏寒寺的目标变成抱紧这个青年的大腿。
“好啦,走吧,我也要走了。”
青年将苏寒寺放在地上,拍了拍苏寒寺的小兔屁股。
苏寒寺紧紧咬住少年的衣角,豁出自己二十岁的老脸,开始继续卖萌:看我这么可爱,你确定不要带着我一起走嘛?我可能会被坏人吃掉哒!
青年重新蹲下身:“你是想让我带着你一起走?”
苏寒寺眨了眨眼睛。
青年捧起地上毛茸茸的小兔子,与自己的视线持平:“你能听懂我说话,对吗?”
苏寒寺点头。
青年笑了:“那你可要听好了,跟了我之后,除非我不要你,你不能擅自逃跑。”
苏寒寺继续点头。
“被我发现的话,你会变成麻辣兔头。”
苏寒寺惊恐,你不是只吃素吗?
似乎是察觉到手中的小兔子又一抖,青年又笑了:“不过不是我吃啦,我的好友嗜辣如命,她很喜欢。”
害,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保命要紧,毕竟自己兔微言轻,保不齐哪天真被人一屁股坐死。
苏寒寺伸出自己的兔爪,在青年手心摁了摁,算是答应了。
青年伸出拇指,轻轻按在兔爪上,算是缔结了契约。
“我叫鹤霄,仙鹤的鹤,云霄的霄,你……我叫你大白,怎么样?”鹤霄眼睛一亮,很满意自己取的名字,“你这么小,我希望你可以长大一点,所以叫你大白。”
小兔子翻了个白眼,不太想搭理。
鹤霄捧着兔子站起身,眸子突然暗了下来。
苏寒寺暗道不好,难道他看到自己后突然不想吃素想改沾荤腥了?小兔子两只后腿正准备蓄力一蹬,命运的脖颈被手指轻轻摁住,下一秒,鹤霄整张脸埋在了兔子的后背上。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小兔子呢……”鹤霄的脸蹭着苏寒寺的后背,苏寒寺一脸生无可恋地摊在鹤霄的手掌心,成了一滩兔水,“耳朵也好小啊,只有我半根小指长,腿也短短的,因为毛太长了乍一看还以为没有腿呢唔唔唔……”
最后一句话没说完,因为苏寒寺气得直接拿兔腿蹬鹤霄的嘴。
吸兔完毕,鹤霄仿佛吐纳了天地精华一百零一次,面色红润,连那两片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仿佛都鲜艳了一点。
他将苏寒寺放在自己的肩头,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
“其实我没有把握自己能不能打败那只狐妖,好在他也没有要和我动手的意思。”
苏寒寺原本耷拉着的耳朵一激灵。
什么?他其实武功并不是很高?
“如果是我以前的话,应该没问题,现在……哎呀好汉不提当年勇啊。”鹤霄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刚刚闭关出来,功法还有些不稳。”
什么?他法术还不稳?
苏寒寺两只前腿已经支起来了。
“不过大白你放心,我逃跑的功力还是很厉害的,想当年……”
苏寒寺并不是很想知道鹤霄当年是怎么逃跑的,他耷拉着耳朵重新趴回肩头。折腾了这么久,他一只小小小兔已经很累很累了,闭上眼没有多久苏寒寺就进入了梦乡。
察觉到肩头的小家伙已经睡着,鹤霄也闭上了嘴。他将熟睡的小东西抱进自己的怀里,嘴唇轻轻贴在小兔子的耳朵上。
耳朵软软的,还是温热的,一点也不凉。
“晚安,我的小兔子。”
鹤霄轻声道。
蓬莱山与那上古仙岛“蓬莱”同名,据说是蓬莱山上一块得到女娲点化的仙石坠入凡间,化作一座大山。这大山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拔地而起,移到另一个地方,何时移动,落入何地,其中规律无人知晓。
已是深夜,鹤霄坐在一块巨大青石上,面前燃着篝火,他闭目修养,一阵微风吹过,那双狭长的柳叶眼缓缓睁开。
草丛里传来窸窣的声响,鹤霄身旁的小兔子睡得打鼾,他从袖戴中掏出一方浅蓝色手帕,轻轻打在小兔子袒露的肚皮上。
窸窣声渐近,鹤霄眯了眯眼,搭在青石上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墨蓝色外袍上的银色丝线发出浅色光芒,竟像是活了一般扭动起来,顺着鹤霄的指尖从青石蔓延到草丛中。
在月光的照耀下,虚空中竟有一张密网盘织交错在树干之间,泛着森冷的银光。
窸窣声停下,一团黑雾从地底钻出。
那黑雾似是无法化形,却也被那密密麻麻的丝线困在其中。
“嘘。”鹤霄伸出食指竖在唇边,“我的小兔子在休息。”
“菟丝子……”黑雾的声音雌雄莫辨,认出眼前的灵气愈发激动起来,原本隐藏好的魔气泄露出一丝,鹤霄似乎对这魔气反感得很,他一只手捂住嘴巴大张的小兔脸,一只手抬起虚掩口鼻。
“好重的魔气,又臭又浓郁,怕是在地狱道中待久了,沾上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了罢。”
若是这世道分什么三六九等,仙界便是上上等,其次是人间,再次是妖界和魔界,最后是鬼界。
鬼界众鬼最不受其他各界待见,凡是留在鬼界没去投胎的鬼,多半是缺了魂魄浑浑噩噩没有意识的,虽不至于危害到其他各界,但是烦人得很。那鬼王也不过是个稍好一些的大鬼,只是千年前的一场大战打开了魔界和鬼界的大门,不少浑水摸鱼的玩意儿偷偷跑了出来,妄图吸取人界的灵气提升自己的力量。
面前这团黑雾便是那鬼界的头头。
“我不……杀你……”鬼王想要穿过那密网,却在触碰到的一瞬间发出惨叫,“不……杀……”
触碰到密网的地方开始冒出黑烟,露出一截森森白骨。
“明明……我只闻到了活人的气味……”指骨用力抓住密网,只听“啪嗒”两声,骨头被割断,落在了草丛里。
鹤霄轻轻一跃,从青石而下,走到鬼王面前。
“你这家伙,吃了不少活人吧。”鹤霄面上嫌恶之意更重,“离得更近臭味更浓了。”他伸出另一只手,指尖微动,捏出法诀,天罗地网发出银光。
“也别怨,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今天点儿背遇到了我,来都来了,不收点东西多少有点说不过去了。”鹤霄五指大张,再猛然攥紧,密网瞬间收缩,将那一团黑雾撕扯得灰飞烟灭,黑雾散尽后,原本银白的丝线变得血红,一堆零碎白骨散落一地。
丝线又重新爬回鹤霄的外袍上,颜色由深红转为粉红,不一会儿又变成了原先从银白色。他蹲下身,在那碎骨头中挑挑拣拣,拿出一颗黑色的珠子。
珠子在鹤霄的手心发出微光,不一会儿便顺着体内脉络融入了鹤霄的四肢百骸。他神了个懒腰,此时天已微微放亮。
鹤霄拍了拍衣袖上沾到的草屑,回去看了眼还在熟睡的小兔子,哼着曲儿给他新收的小宠物找吃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