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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夜红狐逐雪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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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看看您这掌心的纹路,这条你看见了不?”穿着米白色唐装、胸前坠着一棵红玛瑙的俊秀少年一手托着对面中年男子的手背,另一只手伸出食指,细细沿着男子手心的纹路划着。
中年男子点点头:“看着了。”
“这条线,叫做‘发财线’,走到这,嚯,被您这条线拦腰截断!”少年一拍手,唬得对面的男子肥躯一震。
“那、那咋办啊大师?”中年男子快哭出来了,“前段时间我公司出了点大问题,我朋友说您算命算得好,给的法子也有用得很,这关我要是过不了,我投的钱可就全打水漂了啊。”
少年将旁边折叠椅上贴着“破财消灾”的小立牌转了个面,露出背面的二维码:“你这事儿我已经看过了,不算特别复杂,定金二百五,绿泡蓝框随意。”
中年男子苦着脸扫了个二百五给他。
少年看着到账的钱,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撕了张纸,笔速飞快写了小半页,递给对面的中年男子。
“就照着我给的方法做,不出三天,你公司的事情就会被解决,到那时再付尾款两千三。”
中年男子接过活页纸,看着上面龙飞凤舞的字,将信将疑:“真的?”
少年往后一靠,折叠椅发出“吱呀”一声响:“爱信不信,定金不退啊,尾款按时补,赶跑单会遭报应的啊。”
中年男子起身,闷声道了谢。
等他走后,少年重新将自己放倒地上的招牌竖起,招牌是一块黑板,上面粉笔字写着“合法讨债、算命卜卦、计算机编程、课外语文辅导、PPT制作、古董鉴定,价格适中,童叟无欺,找过我的都说好!”,那个“好”字还用了红色粉笔描了个加大加粗的边框。
“小苏今天又来这摆摊啦?”背上背着一把太极剑的老大爷路过少年的小招牌,笑眯眯看着他。
“这边人气旺,生意好。”少年笑嘻嘻地回应。
“今天陪我下盘棋不?”老大爷放下太极剑,坐在折叠的小马扎上。
“行是行,还是老价格。”少年将二维码往前推了推。
老大爷从钱包里摸出一枚硬币:“小财迷。”
“您退休工资赶上我两个月的入账啦。”少年从身旁的黑色帆布包里拿出一副象棋,刚要打开,不远处就有人嚷嚷。
“这三轮车谁的啊?挡我电瓶车了!”
少年一抬头,立刻挥手:“我的!我的!我马上回来啊。”
把三轮车重新停好,少年再一回头,发现老大爷已经不见了。
“怎么人突然走了?”少年挠了挠头,“钱还放在这呢。”
“苏寒寺。”
少年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他只愣了一秒,便抄起小桌上的二维码和硬币以及地上的招牌开始狂奔。
“你他妈站住!你个骗子!还我钱!”
身后的男人紧追不舍,面前马路的绿灯已经转成了红灯,苏寒寺顾不上等红灯,直直往前冲。
“你不要命啦!”
男人大吼一声,也要冲上去,却被地上不知拿来的木棍绊了一跤。
听到声响的苏寒寺回头看了眼,见人摔在地上,便冲他扬扬下巴。
“小心!”
耳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苏寒寺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感到自己的身体突然变得轻盈了起来,入眼的一切景物都在倒转,再然后,他便失去了意识。
苏寒寺费力睁开眼,映入眼前的是一片苍茫的夜色。闪烁的星子和半月汇成一条银色的玉带,嵌在丝绸般的夜空中。
“嘶……”他觉得脑袋有些昏涨涨的,腿也有些酸痛,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头,触到一片黏腻还有一点毛茸茸……
毛茸茸?
苏寒寺一个激灵,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己的嘴,他竟然还摸到了几缕长长的胡须!
“靠。”苏寒寺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我还是人吗……不对,我会说人话啊。那我现在是个什么东西?”
周围的草丛很高很密,好在旁边就有一汪小小的水潭,苏寒寺扭着身子爬过去,借着月色看到了映在碧潭里的一张……兔脸。
苏寒寺一愣,潭里的兔头也一愣;苏寒寺眨了眨眼,潭里的兔头也眨了眨眼。
没记错的话,自己刚刚大概应该可能是被车撞了。
好吧,活是活了下来,结果变成了一只兔子。
他把那只毛茸茸的爪子摸向了自己的脖子,果然,除了一圈兔毛,什么也没有。
“大哥,他在那!”
身后传来嘈杂的跑步声还有沉重的呼吸声。
苏寒寺转过身,有些茫然地看向不远处越逼越近的一团黑影。
那团黑影在月光下渐渐地显了形,着实吓了苏寒寺一跳。
一群白花花的大兔子如雪球般滚来,还夹杂着一片尘土和草屑,隐隐有着地动山摇之势。
苏寒寺咽了咽口水,半晌才发现有点不对劲——为什么这些兔子看着比我大好几倍?
“停!”为首的兔子突然紧急刹住车,后面的兔子没有反应过来,一个接着一个地撞到前面兔子的屁股上,个个摔了个跟头。
“哎呦。”苏寒寺咧了咧嘴,这跟头摔得,看着都疼。
“大哥,为啥不跑了?”一只稍微瘦点的兔子摸了摸装疼的脑袋,问那只最大的兔子。
大兔子没说话,眼睛微微眯起,觑着面前比自己小了不知道多少圈的迷你兔。
“大哥说你活腻歪了,还敢跑!”瘦兔子冲着苏寒寺吱哇乱叫。
苏寒寺捋了捋自己脖子上的兔毛,试图讲道理:“这位兔子大哥,我刚刚一直站在这里,都没有动过。”他伸了伸自己的小短腿,“你看,我连腿都没有迈。”
大兔子的眼睛眯得更小了。
瘦兔子开口:“大哥,他干跟你称兄道弟的!揍他!”
苏寒寺见大兔子还没有发话,便“啧”了一声:“我说这位……兔,你这样可就不可爱了啊,我们小兔子天生萌物,就应该有一种作为可爱小宠物的自觉对不对?兔大哥一句话都没说,你看你,你都说了两句话,这不就抢了咱兔大哥的风头不是?”苏寒寺要是现在还有守,估计都要手背拍着手心狠狠扼腕起来。
“你在那叽里咕噜说什么东西呢!”
“那你说,你吃了我们十几根胡萝卜怎么算?”大兔子打断了瘦兔子的话。
十、十几根胡萝卜?
苏寒寺愣了一下。
自己这个体型能吃这么多?这兔也忒能吃了吧!
能不能吃的事先放一边,当务之急是赶紧脱身。面前众兔和自己体型相差过于悬殊,不能硬拼,只能智取。
“虎哥,别跟他废话,这死兔子不知吃了我们多少存粮!”
又一只兔子开口。
虎哥?你管一只兔子叫虎哥?
苏寒寺为人心性单纯如此,表面吊儿郎当,实际上也不怎么靠谱,喜怒形于色,却又能做到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只为装逼,实际上内心早已地动山摇几欲逃走。
作为一个招摇撞骗的小神棍、合法讨债的专家、精通office软件和WPS打开关闭的电脑高手、幻灯片模版VVVVIP充值用户的苏寒寺,他是专业的,一般遇到很好笑的事情都不会笑,除非实在忍不住。
苏寒寺揉了揉自己长着两条胡须的鼻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虎哥,这小兔崽子敢笑!不能忍!兄弟们上!揍他!”
这回大兔子没再阻拦,一众兔子“吱”地扑向苏寒寺,却因为步伐太乱,前脚绊后脚,滚成了一个大雪球。
“傻兔子。”苏寒寺丢下一句,拔腿就跑。
“追!”虎哥发话,那兔子雪球像是铆足了劲般冲着苏寒寺便滚过来。
苏寒寺没想到这些兔子为了追自己这么拼命,没再有心思开玩笑,专心逃命起来。
没想到自己死之前在逃命,死了又活了后依然在逃命。
好在苏寒寺附身的兔子体型小,灵活得很,趁着夜色和草丛的遮掩,很快便甩开了身后的兔子雪球。
等到周围只剩下夏夜虫鸣和微风声,苏寒寺才放慢了脚步,只是依然没有停下。
他不知道这附近是否还有其他的危险,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原来的世界。
越往前走,周围的草也就越矮,周围的景色也就越发清晰起来。
自己似乎是身处在一座深山里,月光透过斑驳的枝叶零碎地散落在地上,他漫无目的地继续前进,直到周围的树越发稀疏,才发现自己走到了山顶。
没有了树木的遮挡,天上的月亮看起来更圆。
“嗷呜——”
不远处传来狼嚎,苏寒寺吓得耳朵绷紧。
现在山里居然还会有狼吗?
苏寒寺揉了揉自己的耳朵,自言自语:“开什么玩笑,现在的山上还会有野狼吗?在高科技迅速发展的现代,很多山都被开发过了……”说到后面他自己都不愿意相信自己了,毕竟自己都能莫名其妙变成一只兔子,那么自己现在是不是穿越到了异世界都说不定啊!
从山顶继续往下,脚下的泥土变得愈发湿润黏腻,他用力嗅了嗅,空气中似乎有一股不同寻常的气味。
身为人的时候,苏寒寺天生的五感便比常人灵敏,能够听到看到闻到普通人听不到、看不到、闻不到的东西,现在附身成了一只兔子后,嗅觉变得更加灵敏。
越往前走,那股气味便越发浓重。
像是血腥气。
爪子“啪叽”一声不知道踩到了什么黏糊糊的东西,苏寒寺翻了个白眼,假装没有看到,继续向前走,只是小短腿微微有些发抖。
此地不宜久留。
在被不知名生物杀死和被一群兔子暴揍中,苏寒寺明智地选择了后者,毕竟大家是同类,实在不行帮他们讨债做PPT用劳动力来偿还那十几根胡萝卜好了!
想到这,苏寒寺立刻转身,却被突然挡在面前火红色的毛茸茸拦住。
苏寒寺脚步一顿,默默往左边移了一步。
火红色毛茸茸往它的右边移了一步。
苏寒寺默默往右移了一步。
火红色毛茸茸往它的左边移了一步。
“就你一只兔子吗?”
妩媚如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苏寒寺吓得浑身一颤。
“啊,吾还是第一次见到会炸毛的兔子。”
苏寒寺默默抬起头,红狐的眼睛泛着幽幽的绿光,长嘴咧开,露出尖锐的犬牙。
他眨了眨眼,夹着嗓子:“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会笑的狐狸呢。”
听到这句话,红狐张开嘴,苏寒寺眼看着那狐狸的爪子便要把自己按成肉饼,当机立断撒开短腿就是跑。
“你跑什么!”红狐跟在后面。
苏寒寺才结束一段夺命狂奔,没休息几口气又开始继续逃,已经有些筋疲力尽说不出来话。
但是好在经过两次逃命,他已经熟练地知道如何手脚并用地跑步,所以跑得比一开始还稍快了一些些。
想到这,苏寒寺心中聊有一丝安慰。
但是这安慰屁用没有。
皎洁的月光下,毛色鲜红如火的狐狸正在追逐着一只雪白的袖珍兔,如果忽略他们狂奔的速度,这画面在大手笔下可挥洒出一幅“月夜红狐逐雪兔”的动物奇观图。
到底是跑得太累了,苏寒寺和方才那些兔子一样,前脚绊了后脚,正巧是下坡的山路,他顺着惯性团成了个雪球开始“咕噜噜”向下滚,不知滚了多久,苏寒寺一只兔撞到了一方硬物才彻底停下来。
滚了太久,苏寒寺还有些头昏脑涨的。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绣着银色羽毛的衣角。
是人!
苏寒寺一喜。再向上看去,月光反射着掐着银丝的羽毛纹样,大片大片的花纹盛开在墨蓝色的衣袍上,熠熠生辉。
还是个有钱人!
苏寒寺立刻在那人的脚下撒娇打滚,扭动自己毛茸茸的身体,企图通过卖萌吸引那人的注意和怜惜。
这番讨好也确实如了苏寒寺的意,那人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捏住苏寒寺的后颈,将他轻轻拎起来。
手好凉。
哪怕苏寒寺皮毛再后,也感受到了那人指尖传来的寒意。
他缩着脖子被人提到半空,终于看清了那人的面容。是一个约莫二十岁出头的青年,头戴玉冠,青丝半扎,额前鬓角留着几缕碎发被绕在耳后,一双柳叶眼,眼尾上翘,一对薄情唇,唇色稍浅。他笑眯眯地看着被自己提溜着的小兔子:“好小啊,感觉很容易被人一屁股坐死。”
苏寒寺两眼一翻,晕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