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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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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醒!快醒醒!”
脸颊被拍得“啪啪”直响,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蓝衣男孩跪坐在河边。
“连翘!玉翘!我有媳妇儿啦!”
鹤霄冲着远处的两个小孩喊着。
“是耶摩达大人送给我的媳妇儿!”
玉翘打了个哈欠:“完啦,殿下又发疯了。”
“应该是尊后昨天给殿下说了什么故事,殿下昨天一直在念叨着要从月河水里捞媳妇儿呢。”连翘紧紧跟在玉翘身后。
鹤霄的身旁躺着一个绿衣服的小孩儿,脸颊圆圆的白白的,像是一团无瑕的白面馒头。鹤霄伸手戳了戳小孩的脸。
嚯,真的好软啊。
小孩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后,悠悠转醒,有些懵地看着面前的三人。
鹤霄猛地要扑上去,却被玉翘抓住了后衣领。
“拜托了殿下,能不能不要吓到这个小孩。”
“有点丢脸。”连翘补了一句。
小孩怯怯的,见鹤霄看到自己跟狗看到了肉包子似的,往后又缩了缩。
“你是从哪来的啊?”鹤霄轻轻盖住小孩的手,“你身上没有魔息和妖气,但是有很纯净的灵力,你是天上来的仙子吗?”
玉翘痛苦地“啊”了一声,捂住了脸。
“这是什么老掉牙的搭讪桥段啊。”
“你长得这么好看,做我的媳妇儿吧。”鹤霄继续道。
小孩还是没说话,只是眨着水汪汪的眼睛发呆。
“他莫不是脑子有点问题?”连翘走过去,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鹤霄推了连翘一把:“干嘛?你为什么要说我媳妇儿脑子有问题?”
玉翘连连点头:“是呀是呀,这里脑子有问题的到底是谁啊?好难猜啊。”
鹤霄狠狠瞪了玉翘一眼,脱掉自己的外套,披到了小孩的身上:“你现在肯定很冷吧?走,我带你回我家。”
除了让仆从准备好热水,鹤霄还吩咐厨房备好了精美菜肴。仆从们不敢问,但是有胆大的偷偷跑去告诉了尊后。
问迦此时正在演武场练兵,听到自己儿子又是要准备热水,又是要准备饭菜,脑子里一下想到自己昨天跟他说的耶摩达赐亲的故事。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换了衣服便去看看鹤霄到底在做什么。
鹤霄本来想帮小孩儿换衣服,但是小孩儿仅仅揪着自己的衣领死都不肯,僵持之下,玉翘评价这简直就像是街头混混意图对良家妇女行不轨之事。
鹤霄悻悻走出房间,蹲在房门口,像尊石狮子似的。
“殿下,你这样突然把一个陌生人带进宫里,实在有些不妥。”连翘犹豫着开口。
“是啊,而且她身上的灵力那么纯,有可能真的是天上的仙女,到时候被那些天神发现我们绑了他们的仙女做媳妇儿,要打我们怎么办?”
“可是她是被月河的水带过来的。”
玉翘点了点鹤霄的太阳穴:“可是什么可是啊?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听我的,人洗完澡吃完饭,问问她从哪来的,给她送回去,别让尊上和尊后大人知道。”
“可是我真的好喜欢她哎……”
玉翘叹一声“没救了”准备走,连翘也起身,憋了半天就憋出来一声“哎”。
两人刚离开,鹤霄就听到屋内传来巨大的“哗啦”一声,他连忙推开门走进屋去。
“怎么了?”
地面上湿了一大片,原来是那浴桶太高,小孩爬进去的时候脚一滑直接摔进了水里,溅出来大片水花。
鹤霄走过去,给小孩拿了块帕子。
“来,擦擦脸,我就说我来帮你洗澡嘛,你怎么就这么倔……”
他走进了,看清了小孩的身体,整个人突然愣住。
“你是男生?”
小孩点点头,他被水弄得眼睛睁不开,冲着鹤霄伸出手:“可不可以给我块布擦擦脸。”
声音细细怯怯的,像是小猫在哼似的,挠得鹤霄心里痒。
鹤霄把帕子塞到小孩手里,一声不吭地退出了屋子,关上门。
正巧,问迦刚走到门口,便看到如遭雷劈的鹤霄。
“娘亲。”鹤霄看到走来的问迦,抬头道:“我可以娶男孩当媳妇儿吗?”
问迦脸上的笑容也维持不住了,她蹲下身,捏了捏鹤霄的脸:“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娘亲昨日说了耶摩达大人给勇士送了一位新娘的故事,我今天就在月河边上等着,等了好久好久,漂过来一个特别可爱的小孩,那肯定就是耶摩达大人赐给我的媳妇儿啊,可是……”鹤霄委屈极了,“可是他是男的。”
问迦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耶摩达大人赐给那位英雄的新娘,是英雄青梅竹马定了亲的姑娘。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后来姑娘意外去世,耶摩达大人为了嘉奖英雄,复活了姑娘,才让他们在一起的,他们本就互相喜欢。你倒好,随便捞了个小孩就让别人做你的新娘,你可问过别人愿不愿意了?”
“我可是爹爹娘亲唯一的孩子,以后魔界至高无上的魔尊大人,我会变得非常非常厉害,他肯定愿意。”鹤霄有些骄傲地仰起脸,就差把“我世界第一厉害”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问迦笑意微敛,她伸出食指刮了一下鹤霄的笔尖:“臭屁小孩。”
因为小孩不记得自己从哪来,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便只能先住在魔宫里。
“月河的水从东边往西边流,所以你的家肯定在东边。”晚上,鹤霄让小孩睡在自己的床上,小孩躺里面,他躺外面,“人界有一个族群叫‘安夷’,据说是天神的后代,你长得那么好看,就像仙子一样,以后我叫你东夷,好不好?”
小孩点点头。
“我叫鹤霄,仙鹤的鹤,云霄的霄,你以后长大了要与我成亲的,所以你叫我夫君就行。”
“成亲是什么?”
“成亲就是……”鹤霄想了想,“就是我们要永永远远在一起,我们还会有孩子,我们的孩子也会有孩子。”
小孩继续点点头。
只是看样子也没听懂成亲到底说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鹤霄和东夷手拉着手睡了一夜,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鹤霄一睁眼就看到了站在床边像是被钉住了的玉翘和连翘。
“你们昨晚一起睡的?”玉翘紧紧盯着他们牵在一起的手。
“你们昨晚拉着手睡的?”连翘颤巍巍地指着他们牵在一起的手。
鹤霄冲两人“嘘”了一声:“不要吵到东夷睡觉啦。”
“东夷?是他的名字吗?”
“是我给他取的。”
“那你现在要起床吗?再不起,早课就要开始了。”连翘好心提醒,鹤霄这才恋恋不舍下了床去洗漱吃早餐。
“我已经吩咐给他准备吃的了。”玉翘虽然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孩有芥蒂,但是到底大家都是小孩,何况对方还是一个失忆的小孩,她还是有些同情的。
三个人去上早课后,东夷又睡了很久才醒来。
他看着面前陌生的雕花大床,摸了摸柔软的锦被,还有些恍惚。记忆里只有一段自己坠入水里的场景,再往前便什么都没有了,他只记得溺水时让人绝望的窒息感和眼前没有尽头的黑暗。
东夷翻了个身,抱住被子,滚了一圈,将自己裹成一个粽子。
那个男孩虽然说话奇奇怪怪的,但是对自己还算不错,给自己新衣服穿,还给自己好吃的东西吃。他的娘亲也很好,他从未见过那么漂亮的人,不仅总是笑着看着他,还给他束了头发。
如果他们真的能永永远远在一起就太好了。
这样想着,屋子的门突然被人打开,几个仆从低着头走进,准备好了热水和帕子,又在桌子上摆好了餐食,事情做完后又低着头离开,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过一眼还在床上的人。
东夷下了床,自己洗漱完后,坐到椅子上开始用早膳。
他很喜欢那碗香香甜甜的核桃酪,喝完一碗后不过瘾,东夷舔舔嘴唇,抱着碗,想去问问可不可以再给他一碗。
于是,小小的人披着头发光着脚丫,嘴角还有一抹白色的奶渍,捧着空碗在宫里乱转。
但是这宫里的人走路都低着头,脚步飞快,匆匆地便从他面前路过。
东夷叹了口气,想了想,还是打算回屋子里等鹤霄回来。可是等他转过身想原路返回时,几条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小路挡在了他面前。
凭着直觉,东夷走了左边那条。他踩着鹅卵石的小路,脚底被磨得生疼,感觉出血了。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巨大的黑色阴影笼罩在了东夷的头顶。他抬起头,一张青面獠牙、帐着血盆大口的脸倒映在他的眼睛里。
“啪嚓”一声,小瓷碗掉在路面摔了个粉碎,东夷往后退了一步,脚底踩在碎片上,刺痛让他没有站稳,跌坐在地上。
东夷没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哎,哎,你哭什么。”那吓人脸被揭了下来,原来不过是一副鬼怪模样的面具,面具后的那张脸清秀俊朗,和长大后的鹤霄有七分相似。青年身量很高,哪怕蹲下来,东夷在他面前也是小小一只。
青年提起东夷,看着他哭花的脸:“你是从哪来的小家伙?”他伸出手擦掉手里小孩嘴角的奶渍,“哭得跟小花猫似的。”
东夷抽噎着:“我要……找、找夫君……”
青年愣了一下:“找谁?”
“……夫君。”
青年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夫君?是本尊想的那个夫君吗……你夫君是谁?”
东夷愣了一下,回想着昨天鹤霄跟他说的话,缓缓开口:“我夫君是鹤霄,仙鹤的鹤,云霄的霄。”
“鹤霄?”青年放下东夷,站起身,“这臭小子在搞什么幺蛾子。你叫什么名字?”
“东夷。”
“走,我先送你回去。”
青年往前走了几步,发现东夷没跟上来,他这才发现旁边碎掉的瓷片上沾着鲜血。青年叹了口气,将东夷抱起来。
小孩趴在他身上还在发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刚才哭得太厉害。
“别哭了啊,我不吃小孩。”宽大的手掌拍了拍后背,东夷悄悄在青年的肩头擦了鼻涕。
鹤霄三人早上完课便有仆从前来通报说魔尊要找他们,此时鹤霄正在被罚抄,听到来人的话立刻撂下笔,拉着一左一右两个被罚着陪坐的人立刻溜掉,也不管后面的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
一到大殿,鹤霄就看到东夷坐在自己父亲旁边,手里捧着一个大碗,满足地喝了一大口。他腿短,晃荡着两条悠闲的小腿,看到鹤霄后,脆生生地喊了句“夫君”。
好在魔尊早就屏退了仆从侍卫,大殿里除了他们五人再无其他人,玉翘看天,连翘看地,鹤霄闷声没说话。
魔尊雀染脸色一沉,他身边这小孩看起来比自己儿子矮了一个头,胆子又小,虽说灵力充沛但并无修炼痕迹,大概率是天赋极高的凡人,更大概率是被自己儿子诳来的。
“你为什么叫他夫君。”雀染捏了捏东夷的脸。
“我以后要和他成亲的,所以要叫他夫君。”东夷喝完了核桃酪,揉了揉鼓起来的肚子,将空碗放在扶手上,跳下椅子,向鹤霄跑过去,却被雀染又提了起来。他在半空中晃了晃腿,无声地表示抗议。
“成亲?你这个小毛头和那个臭小子成亲?”他将拇指抵在自己的小指上,比出极端的一小截,“你就跟我小拇指的一根指节一样大,你就答应和他成亲了?”
玉翘在下面和连翘咬耳朵:“尊上说话还是那么幽默风趣。”
魔界众生灵生来便会比寻常人要高大威猛些,东夷看着雀染,又看了看鹤霄,道:“他救了我,他好看,他对我好。”
鹤霄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也没那么好啦。”
连翘悄悄地和玉翘咬耳朵:“殿下说话还是那么没有自知之明。”
“这小孩连话都说不清楚,什么都不记得,你们就这样把他一个人放在你的宫殿里?今天他一个人偷跑出来,连鞋都没穿。”
鹤霄这才注意到东夷的双脚上缠着白布。
雀染还想说些什么,恰巧有仆从通报说问迦来了。
听到尊后来到大殿,魔尊大人立刻放下了东夷,坐直了身子,让下面几个小孩先离开。
鹤霄带着三人离开大殿,也不舍得东夷继续光着脚走路,便将他抱着,环着自己的脖子。
东夷的留下是问迦默许的,雀染昨日不在宫中,并不知情——当然知情了也没什么用就是了。
“那孩子留在魔界,恐怕……”雀染心有忧虑,问迦当然知晓。
“那孩子什么也不记得,让他回去,他带着一身纯澈灵力,会被多少有心之人盯上。”问迦给他沏了一壶茶,“当心烫。”
雀染吹了茶面,喝了一口,眉头紧皱:“太苦。”
问迦没说话,坐在他身旁:“霄儿喜欢那孩子,那孩子也单纯没什么心眼,就当是再多个伴儿了。”
“每一任魔尊身边必有从小陪伴的左右护法,再有其他人,怕是不知道以什么合规的身份留在霄儿身边好了。若是被他们诟病,想必霄儿日后坐上我这个位置,会不好过。”
问迦轻轻搭上雀染的手背:“什么身份,侍卫、仆从,不都可以?小孩子家家的哪知道什么成亲不成亲的,左右是找个由头一起玩罢了,不必当真。若是霄儿长大后还是喜欢那孩子,让他们在一起也不是不可以。”
“那便让那孩子也去读读书习习礼,若是日后能辅佐霄儿变更好。”
问迦笑了:“尊上英明。”
雀染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娘子这么说,本尊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问迦不知何时拿出一副鬼怪面具,脸上依旧言笑晏晏:“尊上又偷溜出宫去玩了?玩得可还尽兴?”
“那个……你先听我解释。”
今日的魔宫又是和谐美好的一天,可喜可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