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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花前树下坦真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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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的主人是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只是她从后面捏着苏寒寺的脖子,看不到正脸。
“小兔子,本姑娘救了你,你可有什么表示?”
少女伸手拨了拨苏寒寺的尾巴球,苏寒寺一动不动。
“不是说能听懂人话吗……”
身上的铁鞭松开,苏寒寺被人轻轻放在了屋顶上。
一阵风吹来,不知从哪带来几片粉红色的花瓣,身后半天没有响动,苏寒寺这才转过身子。
刚才那个少女已经不见了踪影。
应该是个好人。
或许还认识自己。
站在高处,苏寒寺很快便找到了城主府的位置,沿着屋檐向那跑去。
苏寒寺刚踏进城主府,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又袭了上来,以至于脚下一软,从墙头直接滚下来。
好在墙下有一个正在打坐的江落白,苏寒寺好巧不巧落在了他的怀里。
“小兔子?”江落白睁开眼,苏寒寺看到白衣道长的眼睛里放出了光。
江落白也不打坐了,伸手揉揉捏捏搓搓从天而降的小兔子:“怎么这么小,这么可爱!”
他挼兔很有一手,挠挠兔下巴,揉揉兔耳朵,摸摸兔后背。苏寒寺被摸得不知今夕何夕,在江落白怀里打滚撒娇,发出舒服的哼唧声。
“啪嗒”一声,苏寒寺迷迷糊糊睁开眼,不远处,有苏离如同一个被抛弃的怨夫似的,脚边是一个红色的毛茸茸软垫。
苏寒寺被江落白摸得太舒服了,他轻轻咬着江落白的手指尖,小爪子挠着小道长的手背。
有苏离沉着脸走过来,伸手抓起苏寒寺。
“干什么?”江落白皱着眉站起身。
“卿卿都没有这样摸过吾。”有苏离语气重怨念忒深,苏寒寺一下子便清醒了,他三瓣的小嘴无意识地抽动。
“胡说,我以前摸过的,只是后来知道你竟是狐妖之后便没摸过了而已。”江落白伸手要夺小兔子,却因为身高不够,踮起脚尖也碰不到苏寒寺高高举起的手。
苏寒寺莫名其妙变成了小情侣调情的工具。
江落白够了几下没够着,直接朝着有苏离的肚子来了一拳。狡猾的狐狸龇牙咧嘴地捂着肚子弯下腰,得逞的道长伸手夺回小兔子,捡起地上的毛绒软垫飞快离开了小院。
他带着苏寒寺一路跑到了另一间院子,刚进了院子便喊“小妹”。
苏锦年打开门,看到江落白,兴奋地喊着“道长”,因为太着急还被门槛绊了一跤。
江落白坐在院子的石头小圆凳上,将怀里的兔子放在石桌中央:“这是你之前说的兔子吗?”
“对!这就是鹤公子的兔子!它自己跑过来的吗?”苏锦年摸着小兔的脑袋,眼里满是喜爱。
“我在打坐呢,它从墙头跳下来的。”
纠正一下,是摔下来的。
苏寒寺默默在心里嘀咕。
“好聪明的兔子,竟然还能记得城主府在哪。”苏锦年揉了揉小兔子毛茸茸的脸,“不过,鹤公子为何今日没来?”
“鹤公子有要事,说明天来接小兔子离开。”
有苏离也进了小院,他眯着眼看着在江落白和苏锦年中间撒娇耍宝的苏寒寺,突然冷笑了一声。
原本扭来扭去的苏寒寺立刻定了身子,回过头,警惕地看着他。
“你看你,都吓到人家小兔子了。”苏锦年抱怨着摸了摸苏寒寺的头。
“一身脂粉味,谁知道是从哪里跑出来的。”有苏离轻声笑了,“也不知道鹤公子知不知道自家的小兔子一大清早就跑到了什么地方。”
苏寒寺汗流浃背,他强装镇定,从小桌子上跳下,小碎步来到有苏离脚边,蹭着他的脚面。
可敬可爱的城主大人,法力高强的仙主大人,您一定要为难我这只又可爱又无辜的小兔子吗?那只是一个美丽的意外,我差点死在一个黑衣人的手里啊!
“黑衣人?”有苏离蹲下身,抱起苏寒寺,放在自己的肩头。
“你要对小兔子做什么!”江落白扑过来,却被有苏离直接抱住,扛在了另一边的肩膀上。
“你要对道长哥哥做什么!”苏锦年也扑过来,被他亲爱的兄长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有苏离一边扛着不断挣扎的江落白,一边搭着不敢乱动的苏寒寺,抬腿踹开城主府最后一间屋子的门。
苏寒寺从有苏离的肩膀上跳下,看着有苏离将江落白安稳放在了铺着红狐裘的每人踏上。
“说吧,你知道了什么?为什么会有黑衣人要杀你。”
有苏离在江落白身边坐下,看着地上小小一团。
“什么黑衣人?”江落白问。
“说起来,卿卿还不知道这只小兔子的真实身份呢。”有苏离轻笑。
不行!我现在没有衣服!变成人会□□的!苏寒寺急得吱哇乱叫。
江落白毫不客气又给了有苏离一拳,这才消停了些。
苏寒寺将自己在那房间里听到的事情尽数说给了有苏离听,有苏离一边听一边说给江落白听,听完后,他沉默了半晌,开口:“卿卿,你可知仙门中,有谁家的弟子或公子不举?”
江落白的脸“唰”的红了:“我怎会知道!”
“也是,这种事情说出来是有些丢面子。”
正说着,屋子里不知从何处传来巨大如擂鼓的声响。江落白立刻起身,单手按在腰间佩剑上。
“谁!”
苏寒寺在下面默默举了举爪子。
是我饿了。
也是,从来到这个世界遇到鹤霄后,他基本上没有一刻肚子是空的,鹤霄总会恰好地给他进行投喂,以至于苏寒寺不知道,原来这具小小的身体饿了之后会发出如此之大的声响。
城主府的厨师是有苏离从人界重金聘来的,人界九洲各大菜系他都拿手,苏寒寺也不客气,在旁边一通报菜名,有苏离“嗯嗯”地让后厨做了三菜一汤。
最后苏寒寺扒着有苏离的纱衣不放手,从威胁他“我要把你的衣服抓烂掉!我要吃虾球!快点让厨师给我做”到撒娇服软“呜呜呜求你了让可爱的小兔子吃一口虾球吧英明神武的城主大人”,有苏离才让厨师加了一道虾球。
“这能吃啊。”苏锦年看着在餐桌上忙碌进餐的苏寒寺,“它身体就这——么一点大,但是居然吃了这——么多!”
桌上的三菜一汤已经空盘,苏寒寺心满意足躺在桌子上,小肚子鼓鼓的。
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它打了个饱嗝。
“小兔子,你主人去抓凶手,你居然一点不担心?”有苏离笑着问。
苏寒寺摇摇头。
虽然鹤霄看起来有些不靠谱,但是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下来,苏寒寺能感觉到,在某些时候,鹤霄在隐藏自己的实力,尤其是在自己的面前。所以这次的行动没有带他,苏寒寺相信鹤霄能够完全用出自己的实力,不用顾忌自己在场。
“若是在当年……”有苏离笑了一声,“也罢,好汉不提当年勇。小兔子吃饱了吗?”
苏寒寺点头。
“卿卿想在这桑榆城里转转,同我们一起?”
天色已晚,华灯初上,今日桑榆城办灯会,一条游龙呼啸而过,洒下点点荧光。
步履蹒跚的中年男人挎着小竹篮,慢悠悠晃到一座石桥边,叹了口气,沿着石阶坐下。
人群熙攘,没有人注意到这里多了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
男人靠着石柱,闭上眼休息,过了许久,他的小腿被人踢了踢。
“喂。”
那人一身黑衣,带着黑色兜帽,看不清脸,但听声音,就是早上那名男子。
中年男人立刻爬起身,抓住黑衣男子,神情激动:“恩公!您是要带我去找我家妞妞吗?”
男子将男人的手自己的肩膀上拿开,低声道:“跟我来。”
中年男人跟上黑衣男子,他们离开后,一道黑影无声无息从水中探出,随着灯火下的剪影变换着形状,跟上了离开的二人。
他们走到一处无人的小巷,中年男人有些急了:“恩公,我们这是要去哪?”
男子停下脚步,解开了自己的黑色斗篷,转过身,神色木然地看着中年男人。
“她在那里。”男子伸出手,指着小巷深处。
“里、里面吗?”男人有些激动又有些犹豫。
“你若是不信就算了。”男子放下手,诡异地转了转头,脖颈出发出“咔哒”的声响。
小巷寂静而黑暗,距离街市很远,只能隐隐约约听到人声的喧闹。男人将信将疑地向男子方才指着的地方走去,与男子擦肩而过时,他感到自己的后脖颈擦过一片冰凉。
男子枯槁的手指碰到男人皮肤之时,几乎是瞬间,一只从暗处飞来的银色蝴蝶刀旋转着削断了他的手指。
男子一愣,抬头看去,高墙上不知何时站着两个人影。
“中年男人”哭嚎着在自己的脸上乱抹,黑夜中,一道细细铁鞭卷住他的腰,将他带到了高墙上。
“废物。”少女的声音低低传来。
“杀。”
青年的声音传来,少女收回铁鞭,眨眼间便从墙头跳下,冲到了男子面前。
小巧的蝴蝶刀在她指尖旋转,一拨一挑,削下了几片衣料,招招对着男子的命门刺去。男子连连后退,似有招架不住之势,身上有好几处挂了彩。
突然,少女喊了一声:“不是血!”
墙头站着的那青年伸出手,银色丝线从他的衣袖中飞出,在男子的上空盘旋成一圈。青年猛地握紧拳,银丝收紧,竟是直接在虚空中缠住了另外几道几不可见的金线,男子的动作立刻僵硬了下来。
少女手上动作很快,一见男子停下了动作,抬手割掉了他的四肢踢到远处。
顺着那金丝,青年轻点屋檐几步,突然猛地闪身,方才站立之处被削掉了一块砖石。
“你是谁!”
黑衣覆面的男人咬着牙,手中的长刀向青年砍去。
“重要吗?”青年笑了,偏头侧身,食指和中指夹住刀身,竟是直接空手接住了那人劈来的内力,男人反而被震得手一麻,内力回涌,生生震出了一口鲜血!
“断筋、剜眼、剖心、割舌。”青年每说一句都往前再进一步,手中小刀与长刀相接,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你在炼制尸傀?或者说,你在效仿谁?”
男人一愣:“你知道?”
也就是这愣神的功夫,一道银丝无声无息地钻入了他的指尖,顺着筋脉遍布他的四肢百骸。
“别动。”青年的指尖点在那人的额头,一切仿佛都静止了下来。
男人想动,但是发现自己只要一动,身上各处都撕裂般的疼痛。
“菟丝子。”青年缓缓开口。
“傀儡师一族的活口只剩下被关押的那些人,你是如何得知!”
青年冷笑一声:“关你屁事。”
“你!”
“炼制一个完美的尸傀,需要有足够多的生人血肉,否则便会如一滩被绳线操纵的行尸走肉,毫无用处。”青年瞥了眼底下被断肢的尸块,“杀了六个人,其中两名修士一只妖,按理来说,也该炼成了,结果……”
青年嫌弃地摇摇头:“可见你是个毫无天赋的废物。”
夜色太深,看不清青年的表情和面容,男人咬牙,竟生生将那银丝连着血肉从自己的身体里拔出。
“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来妨碍我!”
长刀劈来,青年抬手,生生挡住那一击。可那男人却是用尽了全力,青年闷哼一声,手臂绵软地垂下,手掌开始渗出血丝。
“你也受伤了。”男人阴狠一笑,正准备继续劈来,一道铁鞭直直劈来,蝴蝶刀随着铁鞭飞速旋转。
那暗器速度极快,男人堪堪躲过偷袭,却见头顶一暗。他抬起头,月光黯淡,一抹粉红飘过,方才那少女竟从半空跃起,手中握着两把匕首直直刺下。
他就地滚了一圈,匕首深深插在墙头,墙面震开两道裂缝。
“可恶……”
男人自知伤势太重,对面三人实力不低,自己敌不过,收了那金线,轻点砖石转瞬间便没了踪影。
少女还要追,却被青年拦住。
“算了。”
少女不甘心:“就这样让他跑了吗?”
“不让他跑,怎么找到后面的那条大鱼?”青年就地坐下,两条腿不住地晃荡,“连翘,我受伤了哎,你还不过来帮我治疗一下。”
穿着破布烂衫的少年“噔噔噔”从墙头跑来。
“咦~好臭啊,离我远点。”少女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往旁边挪了挪。
“我也不想的好吗?”连翘从竹篮子里翻着些什么,一一摆好,“又说我是废物,又说我臭,我好歹比你大一点,动不动尊老爱幼?”
少女“切”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老大啊老大,你看看玉翘,你看看她!”
“你话好多哦。”青年小声嘀咕。
连翘“嘤”了一声,点燃了蜡烛。
“老大,虽然大家没见过你的脸不知道你的身份,但是还是要低调一点啊,这几天我和玉翘快被你吓死了。”
“知道了,哇玉翘,这人话这么多,这么多年你是怎么受得了的?”青年笑了。
那烛火下,俊秀的面孔如同白玉雕刻,一双狭长的柳叶眼被映得熠熠生辉,嘴唇因受伤失了血色变得惨白,嘴角却还勾起一抹笑。
正是苏寒寺那好好主人鹤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