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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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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果然病倒了,大概是因为那天淋了雨,染了风寒。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病,只是我这身体有够奇怪的,风热倒不曾染过,一旦沾了水必定生病,没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
这不,吃了好几天的药了,还是不见好转。
爸爸虽然知道我一染风寒就这幅鬼样子,以前在北边时就这样,但他还是免不了心急,今天已经出去找上海某条巷子新开的西医馆了。
他还埋怨:明明已经从北边迁居至上海了,按理上海如今湿热的天气,该风热才是,却还是着凉了。
唉,瞧瞧我这病,把一向古董保守只信中医的爸爸都逼成什么样了。
用过午饭,爸爸还没有回来,我听到外面桃珍在和宋妈吵嚷,便唤了桃珍进来,问她何事,另外今天饭后不用喝药么?
桃珍满脸怒色,“师龠小姐,不是桃珍多嘴,如今宋妈也太没有眼力见了,说昨日有位先生来拜访,说是专门看望小姐,被司令大人打发走了,就只留下几包祛湿驱寒的药,嘱咐厨房熬了给小姐你喝。我就奇怪,我们才来上海几天啊,谁会知道小姐你着凉了呢?我就多问了一句,小姐你猜是谁?”
我并不乐于知道这人是谁,不过爸爸一向好客,而且初到上海,爸爸又身居高位,政军来往肯定免不了的。
只不过,谁这么寒碜呢?连谨慎细微的爸爸都不见他?
不等我问,桃珍说:“就是那日和我们抢黄包车的那个什么,刘钰堂啊!那就不奇怪了!都是他害得小姐你着凉,怪不得司令不见他!宋妈倒好,刚刚我下楼去取药,宋妈说是熬的昨日姓刘的那个送来的药包,小姐你说,这不比引狼入室更可怕?”
我的心抽了一下,隐约想起来那天,是了,倒是没有“抢黄包车”那么小题大做,不过不是他,我的确不会着凉。
不过那人……看起来应该不是坏人。
我有种预感,好像吃他送来的药就能管用。
我问桃珍:“那药呢?”
“我让宋妈给倒了!”
“再给我重新熬一碗吧!”
“小姐!”桃珍大惊失色,“外人送来的药,喝不得的啊!”
“桃珍,”我正色,“爸爸如今是什么地位,难道那个姓刘的,还敢害我的命?还敢在爸爸在家的时候光明正大的来?直接把药交给厨房?”
唉……反正我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桃珍噘着嘴,不情不愿地下楼去厨房找宋妈了。
我依旧卧下,那日令我猝不及防的暴雨中的偶遇历历在目。
那个刘钰堂,不敢明目张胆害我性命,这倒是不假,不过……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爸爸的威名已经远扬至此了吗。
爸爸位高权重是不假,但在北边也树敌颇多,马屁也被拍得不少。
爸爸年纪大了,不想再卷入纷争,所以这才带着我们一家人南下,这才几天啊,又被一群趋炎附势的人盯上了吗?
说来也怪,吃了刘钰堂送过来的那副药,我第二天竟然能下床了,虽然还是头重脚轻,心头倒像是松快了许多。
桃珍也奇怪,去找宋妈再给我熬了两副,不过两天,我已经恢复如初了。
不过因为这一场风寒,爸爸轻易不许我出门,即便出门,司机丫鬟环绕,弄得我像个封建社会剥削压榨人权的官宦小姐。
算了,九月的上海天气依旧炎热,有这阵仗上街,还不如待在家里。
爸爸忙于将手中的军务脱手,又急于让两位哥哥早日在政治场中站稳脚跟,近来不怎么着家,于是一个午后,我正在花园里看书,管家便领进来一个人。
西服西裤皮鞋,短发梳得齐整,完全西式的打扮。
刘钰堂一见我就笑了,站在旁边的桃珍也笑了,这丫头爱憎分明,又护主,当初害我着凉她便恨,送来药使我痊愈她便敬。
我却不大笑得出来,不知道为什么。
其实我对那场病并不在意,这也只是我们第二次见面而已。
“钰堂先生怎么来了?快坐!我去给您沏茶,噢!听说现在西洋人都不喝茶,爱喝什么咖啡?钰堂先生是要茶还是咖啡?我好着人出去买!”
刘钰堂微微一笑,“不必麻烦,我坐坐就走。”
桃珍笑着退下去,到底还是捧了一碗茶上来。
桃珍这么殷勤,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
我一直没说话,只等到他喝了一口茶,问:“师龠小姐身体可大愈了?”
“多谢钰堂先生送过来的药方子,果然管用,已经痊愈了。”
他说坐坐,我就只当他坐坐,毕竟今天爸爸不在家,他来错时间了——一看他的打扮就知道是来找爸爸的。
他见我手里拿着书,眼神没多分一些给他,识趣地没再多说话,就在对面坐了半晌,估计是自觉无趣,擅自拿起了我放在手边的一札诗卷看起来。
我没阻拦,无聊时写的玩意儿而已,被他看去也无妨——
在爸爸那里碰了壁,就想来打我的主意。明明已经完全“西化”,送来的居然不是西药,却是中药。
他这种攀龙附凤的人,想必也看不懂这些风花雪月。
他看了片刻,竟然低声笑了出来。
难道还敢笑我?
我移开书盯着他,他也放下诗卷,问我:“师龠小姐也相信命运轮回吗?”
我知道,他是指我写的那首诗——我曾对脸上娘胎里带出来的那条疤耿耿于怀,奈何小时候求医访药,折腾了不知多少年,并没效用,我便随便写了一首诗,当这道疤是前世身世凄凉的女儿香消玉殒之时留下的,以这疤作为标志,以便这一世投胎个好人家……
不过是聊以自慰乱写的,他怎么偏偏看到这首?
我不答,他脸上一丝愠色也没有,又问我:“我还以为,黄司令的千金,一定英姿飒爽性情刚烈,没想到竟然也一身才华。师龠小姐……为何没有学武,偏偏爱文?”
我不屑,又自负骄傲:“我爸爸和两位哥哥,都是文韬武略,还不够震慑么?我学武来做什么?”
“可是只有自己一身武艺才能自保。”
刘钰堂说得很小声,我还是听见了,依旧不想和他说话。
他又问:“师龠小姐这些诗都新颖别致,不知道你怎么想来的?有人教给你吗?”
哪有人教我?爸爸和两位哥哥都认为我大字不识一个最好,司令千金不需要学这些,招招手便有好多人愿意唯我马首是瞻。
我有些气馁,又想话里话外打发他走,便说:“没人教,爸爸一心只放在两位哥哥身上,从小便不大怜爱我,只拿我当一个会喘气的活物养,高兴时买点玩意儿逗我开心,不高兴时便关在家里。
“我也听说了,你上次来过,说是瞧我,你看我爸爸放在心上了吗?风热风寒都不相干,能不能下床也无妨,只要不妨碍他们父子三人的军政事务就好。所以我还得多谢你,要不是你的那两副药,我还不知道要在床上躺多久呢。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闲得只能翻书解闷了。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做诗也会吟……”
他一听,神色果然黯淡下来,接着便要作揖告辞。
走吧走吧,我心里暗自幸灾乐祸:在我这也碰壁了吧,去找我两位哥哥吧,照样碰一鼻子灰,说不定偷鸡不成蚀把米。
日子没清静两天,桃珍突然鬼鬼祟祟进了我的房间,背后藏着一个鸟笼。
是刘钰堂谴人送来的一只玄凤鹦鹉,两腮橘红,顶冠浅黄,眼睛滴溜溜,漂亮极了,还会学人说话。
桃珍说:“钰堂先生说了,你不怎么出门,怕你无聊,特意买来送你玩儿的!”
鹦鹉我是喜欢的,逗了一回,转念一想,他为什么还送东西来?上次不是已经和他说过我在家不受宠了么,还想着送只鹦鹉“贿赂”我?
我问桃珍:“鹦鹉送来时,有没有通报爸爸?”
“嘘!”桃珍噤声,“师龠小姐,我正要和你说呢,这鹦鹉是钰堂先生家家仆借着送信交给我的,管家和我爸爸都不知道,司令大人就更不知道了。钰堂先生还特意叮嘱过,不要被司令大人知道了。”
我一愣,为什么不能让爸爸知道呢?
因为我不讨爸爸欢心?爸爸知道后会把鹦鹉夺走甚至活埋?
可是我是骗他的呀,他怎么当真了?还想着怕我无聊?
新来的鹦鹉一点也不怕生,不过才刚到我房里,一点惊慌都没有,反而在笼子里一左一右跳起轻快的舞来,嘴里还说着话:“师龠!师龠!大将军下朝了,打水!打水!盥手!盥手!”
我不禁笑了出来,等等,“这鹦鹉是刘钰堂现买的吗?”
“唔,是吧,听说花了不少钱呢,顶聪明的鸟。”
我喃喃自语:“是挺聪明的,居然这么快就学会了说我的名字,不过……大将军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