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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刘钰堂还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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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钰堂还断断续续送东西来,除了那只漂亮鹦鹉外,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上海本地有名的小点心、北边的糖果糕点、从西洋漂洋过海来的小珍珠玛瑙……
次次都小心谨慎,没让爸爸和哥哥们发现过,连桃珍都发现不对劲了,“师龠小姐,钰堂先生,好像和别的政客们不一样哎,他好像是冲着你来的。”
是么?冲着我来,又碍于爸爸的威严,所以不敢明目张胆送东西?
我没管,如果他真是冲着我来,却没有和爸爸挑明的胆量,那也不是我能倾心的男人。
纸终究包不住火,爸爸还是发现了,首当其冲的就是那只鹦鹉,我把它挂在方外窗檐下,他最近不知道是怎么了,老是喊着“大将军,刘就卿大将军”,这样才把爸爸给引来了。
我猜这大将军应该是小鹦鹉的前主,刘钰堂这人,恐怕不是买来的,是从前主手里抢来的,所以小鹦鹉才会如此思念前主。
爸爸问清了来龙去脉,皱着眉听着鹦鹉念叨了一阵“大将军”,语重心长和我说了刘钰堂是个什么人。
这人虽然近两年踩在商场崭露头角,但早些年的事迹听来也令人胆战心惊,他打小便是个孤儿,被养父母养到七八岁,先是背信弃义在外面认了□□头子做义父,最后为了出人头地博得养父信任,竟然亲手将自己的养父母送上了黄泉路,手段极其毒辣。
反正外界传言这人六亲不认,是个冷血动物。
地位再高,也只从商几年,爸爸不畏惧刘钰堂,只是担心我被骗受伤,所以嘱咐了桃珍和管家,万万不可再接刘钰堂送过来的东西。
至于这鹦鹉么,刘钰堂既然说是怕我孤单,那便是怕我孤单,让我不要多想。
毕竟是一条命,收下了便收下吧,不能残害,也不能送回。
一旦送回,恐招祸害。
爸爸越让我不要多想,我就偏偏多想了。
听那么说,刘钰堂是个很冷漠的人,可是他明明很平和啊。
即便我只和他见过两面。
这之后,我果然再没有收到过刘钰堂送来的任何东西了,我倒是慢慢放下了,可是小鹦鹉却郁郁不振,口中的“大将军”喊着喊着都蔫了。
中秋将至,这大上海的节日氛围不如北边,不过大街上中西贯通,还算热闹。
我终于得到了爸爸的允许,和桃珍两人出去逛街。
听说上海的小姐们都爱逛街,还爱去什么歌厅舞厅,这些地方北边可没有。
我穿了那条喇叭裙,和桃珍去了舞厅。
不得不说,大上海的舞厅实在让我们大开眼界,小姐们的胸脯都快全部露在外面了,腿也大半都光着,脚下穿着露脚背的鞋,脚后跟那么高,不怕崴脚么……
偌大舞厅,也只有我和桃珍穿得严严实实的,鞋底平平,和其他小姐们比起来,矮了一大截。
灯红酒绿,晃得我们眼睛疼,我口渴得不行,可又实在不敢喝柜台前高脚玻璃杯里面红色、黄色的酒水,刚想拉着桃珍远离这个地方,一位先生挡住了我们的路。
这位先生看不出多大年纪,但烟龄想必已经很长,毕竟舞厅里灯光并不比白日,可是他的牙齿依旧黄得让秦兵马俑汗颜。
先生虽然牙黄些,但也是好意,可我实在口渴,便推辞了。
谁知这位先生不依不饶,嘴里说话也不好听了。
舞厅噪杂,他一口南方口音,听不太明白,大概意思是觉得我心口不一,“穿这么多层来舞厅做什么?该去尼姑庵”“还装清纯呢?这欲拒还迎的手段在哪学的?”“怪不得不敢抬头看人,原来脸上有道疤,是个丑八怪”
……
我承认,我很委屈,不是被他吓的——当初爸爸带我们一家人来上海,就是因为上海足够安全,我爸爸虽然如今已经辞去军务,但众人还得恭敬称呼他一声司令大人,一般人不敢把我怎样。
行动上不敢把我怎样,言语上可不会留情。
那位先生见我眼中含泪,居然还动手来拽我的袖子,说什么“梨花带雨”“深得我心”,配他的黄牙,实在让人觉得恶心。
我和桃珍招架不住,这么大一个舞厅,没不见有人拔刀相助,正当我打算说出爸爸的大名时,那位先生的后颈被人狠狠击打了一下,他一回头,鼻梁上也中了一拳,应声倒下后,我看到了对面的刘钰堂。
他握成拳的指骨上还有血,比他眼睛的颜色浅些。
他叫桃珍跟上,然后拉着我跑出了舞厅,带我们去了公园。
桃珍贪玩,跑去和别人放风筝了,亭子里只剩下我和刘钰堂一人。
湖水碧玉,青草油绿——我今天才发现这个季节了,上海的青草都还带着绿,要是在北边,一地都是枯草了。
他笑话我:“师龠小姐的裙子,的确不太适合跳舞。”
我看着他因为刚刚拉着我跑出来而乱掉的衬衣和西服,也笑他:“钰堂先生的西服,的确不太适合动粗。”
我们都笑起来,半晌,他停下,很认真地说:“终于见你笑了。”
“‘终于’?你才见过我几次?”
他笑笑,“刚才不是哭了?”
“那是因为那粗人口出狂言。”
刘钰堂顿了一下,轻声说:“我上次拜访小姐,还以为小姐……不在意。”
他指的是我脸上的疤,我愤愤说:“我不在意是我豁达,但别人拿这个侮辱我就是蛮横无理。”
刘钰堂笑了起来,和之前笑得不一样。
他之前的笑,温文尔雅,像海水,平静却深不可测。而这个笑却像瀑布下的清泉,清澈见底,看起来倒比之前年轻了许多。
也许本就年轻,之前的老成都是装出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我听我爸爸说,你做生意很厉害,在商界有口皆碑,你刚刚那么做,不怕名声不好听?”
“所以我应该为了自己的名声和商路,隐在暗处,眼睁睁看着你受人折辱?”
我怔了一瞬,然后对上他的眼神,都笑了。
那他会为了名声和商路,迫害自己的亲人吗?他真的如同爸爸说的那样,六亲不认吗?
我试探他:“前一段时间,我爸爸不允许家里面收别人的礼,特别是你送来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笑容可掬,“知道,我还知道,你诓了我,其实司令大人视你如掌上明珠。”
我着急了,怕他生气,赶紧解释:“我还以为你那么殷勤,又是送药又是拜访的,是想和我爸爸打上交道。”
他立马接上:“没想到我是想和你打上交道?”
我望着他笑,点了点头,“而且是在我并不讨爸爸喜欢的情况下依然想和我打上交道。”
看他腕上戴着手表,我问了一句几点,不早了,我得叫上桃珍赶紧回去。
这次回家要是晚了,就再也没下次机会。
临走前他告诉了我他的电话号码,说可以给他打电话,只要他在家就都能接得上。
晚上到家,一切如常,爸爸盘问了桃珍我们的去处,桃珍如实回答,商场、歌剧院、舞厅、公园,只是把舞厅和公园里和刘钰堂有关的事都避而不提。
桃珍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已经快凌晨了,我许久睡不着,还想着白天的舞厅,倒不是那位黄牙先生的事让我怀恨在心,只是实在震撼,小姐先生们都穿得顶漂亮英俊,他们跳的舞,都是我在北边从没见过的,露胸脯露腿就算了,还要搭着肩搂着腰,而且和一位先生跳完舞,换一首歌,就又可以和下一位先生继续跳舞,那个先生,还会亲吻一下小姐的手背……
刘钰堂白天既然那么穿着出现在舞厅,那他应该也是去跳舞的吧,他会和不同的小姐跳舞吗?手心还要放在那位小姐的腰间吗?他会亲吻那位小姐的手背吗……
我睡不着,偷偷溜下楼去打电话,反正爸爸和哥哥们都睡了,房间门又都很厚,他们都听不见。
我转了几下转盘拨出去才反应过来,现在已经很晚了,刘钰堂一定已经休息了,可是不等我放下听筒,那边已经接了起来。
他家的电话一定在他枕边,不然他就是守在电话前,不然定不能这么快。
“师龠?”他问。
他怎么知道是我?我觉得很奇怪,以致于都没有留意到他叫我“师龠”,而不是“师龠小姐”。
我悄声问:“你还没有休息吗?”
“没有,睡得晚。你呢?为什么还没睡?”
“我……”我干脆实话实说了,“你白天在舞厅,是去跳舞吗?”
“唔,是去谈生意。”
“啊?”我有些抱歉,“那你还打人?会影响你的生意吗?”
刘钰堂答得云淡风轻:“那倒不会,你更重要。”
但凡我面前有面镜子,我就知道我脸红了,而且在笑。
“干嘛去舞厅谈生意啊?不嫌聒噪吗?”
他低声一笑,“我不怎么出入类似的场合,对上海的商务场所还不甚了解,师龠有什么好地方吗?”
你不怎么出入这种场合,难道我是经常出入的?我不也才初来乍到?
而且自打来了上海,我出门的次数十根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我想看看他的反应,于是说:“今天下午的那个公园就不错啊,人少幽静。”
他不等我说完,“那师龠明天时间方便吗?”
“嗯?”
“我有桩生意想和师龠谈,就约在今天的公园入口,不知道师龠赏不赏脸?”
我沉默着没说话,那边退了一步重新说:“时间你来定,不用明天,只要你愿意见我,什么时候都行。”
刘钰堂那样在商界杀伐决断的人,时间应该很宝贵吧,还这样苦心孤诣来迎合我的时间。
我忍不住笑,“明天上午我要在家和桃珍种花,下午吧,下午三点钟,你在公园门口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