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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伊卡洛斯的海 ...

  •   十分钟前,在Riesling快要追上I的车时,I的车突然失去控制,扭动了几下以后,一头撞在了崖壁上。

      Riesling连忙踩下刹车,把车停在了I的车旁。

      “I!”Riesling把枪别在腰后,跳下了车,跑上前,拍着副驾驶的车玻璃,拉着门把手。车门紧锁,I的脸埋在安全气囊里。

      Riesling掏出枪,用枪托敲掉了稀碎的车玻璃,把手伸进车里,打开了车门。

      “I!”Riesling钻进了副驾驶的位置,检查着I的身体,I被突然起来的撞击撞得有些懵,她直起身,揉了揉流血的头。

      “我拉你出来。”Riesling说。

      I虚弱地点了点头。

      Riesling这才发觉这辆车后排的座椅下装着□□。

      “你已经不想活了是吗?”Riesling有些生气地把I拽出了车门,任由她的身体瘫坐在地上。

      I揉着脑袋,抬起头,看向Riesling的同时,迅速扑向她,把她扑倒在地。

      下一秒,一颗子弹从远处飞来,咚地在车门上砸下一个坑。

      Riesling迅速判断了子弹的方向,拉着I躲在了车前。Riesling留意到了散在地上的钉子,她看着钉子,皱了皱眉。

      密集的子弹飞向了她们。

      Riesling和I躲到了越野车靠近海崖的一边。Riesling拉开车门,从座椅下拿出一条登山绳,在密集的子弹里把登山绳的一头扣在了方向盘上。

      “准备好了吗?”Riesling把登山绳扔到了海崖下,登山绳跟着重力伸展开来。

      I点了点头。

      下一秒,Riesling右手握着绳子,左手扣着I的手腕,纵深跳进了深不见底的海崖。海崖高度接近200米,登山绳只有不过150米,很快便到了尽头。

      Riesling用力蹬了一脚崖壁,松开了绳子。

      失重。

      她面朝天空,四肢发麻,仿佛跌入了无法醒来的噩梦。

      从海面上升起的风向上托着她的身体。可她没有翅膀。

      她没有翅膀。

      Icarus蜡封的翅膀早就炙热的太阳融化,而失去了蜡封的翅膀的Icarus,只能看着散落的羽毛,垂直下坠。

      I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她也紧紧攥着I的,这莫名让她觉得有些安心,或许是她们曾经并肩遇到过更危险的时刻,而她们总能化险为夷。

      她不知道这个时刻包不包括现在。

      漆黑的海崖之上传来枪口腾腾的火光。

      究竟是掉在礁石上粉身碎骨更痛苦,还是被流弹击中然后掉在礁石上更痛苦呢?

      流弹和触礁的粉身碎骨,到底哪个会先来呢?

      她的右肩传来一阵温热,被流弹击中了吗?她伸手去摸自己的伤口,恍惚间,她的身体摔在了绸缎一般漆黑的海面上,冰冷的海水立刻从四面八方涌来,就好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同时啃食她的身体。

      她在下沉,身体好重,可,从她身边路过的小鱼却是轻盈的,优雅的,置身事外的。

      她用尽全力抬起眼皮,可没有一丝光亮准备好了要照进她的瞳孔。冰冷的海水袭来,包裹住了她温热的眼球。

      她看到了I的身影,那个身影紧紧地扣着她的手腕,拼命往上拉。

      可是她好疲惫,她的身体好沉,进水靴子像是灌了铅一般。这次,她死定了。或许,北湾这个没有名字的海崖就是她的终点了。

      一道白光照进了她的眼睛,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这个身影又因为隔着时间的墙,显得那样陌生。她一直很想知道,她的父亲在变成墓碑上的名字之前,究竟是在哪一个经度与纬度的交点上停止了呼吸呢?

      她的母亲没法回答她,因为她不管不顾地死在了父亲的墓碑前。或许母亲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没人知道。

      她跟她父亲一样,她先是失去姓名,再是在一个无名的海崖下失去生命。

      蓝伊一。

      蓝伊一的名字跑进了她的脑海里。

      她看到她的尸体时,哪怕她的尸体长满了蛆虫,她也会用温柔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抚摸她的皮肤吗?就像,她们在浴室里做的那样。

      蓝伊一一定目睹过很多死,即使是蛆虫也吓不到她。

      她自己也目睹过很多死,在阿里米尔,在繁华匆忙的都市里。

      可她没有死过。

      这就是死吗?会在一道白光里,看到自己认为重要的人。

      父亲一定看到了母亲,可父亲会看到她吗?他的眼里会有她吗?或许不会有,他或许只会看到他笃信了一生的事业。能为自己的信念去死的人应该很幸福吧。他应该会心安理得地,视死如归地跟这个他用生命守护的世界永别吧。

      她看到父亲把调皮的她从花池上抱下来的样子,看到父亲坐在凉亭里跟母亲依偎在一起的背影,看到父亲为她打开牛奶罐的笑脸。

      现在,她的父亲带着同样的笑容,站在那道白色的光里,母亲依偎在她身边,他们向她张开了双臂。

      “爸,妈……”她的嘴唇像鱼一样蠕动,身体被海水灌满,声带发不出一点声响。

      “爸!爸爸!”一个清脆纤细的声音从水面上传来,“爸爸!水里有人!”

      Riesling听到了沉闷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向上的力量把她拽出了水面。余光里,I也被拉了上来,倒在了她身边。

      空气再次涌进肺里,她重新学会了呼吸,侧躺在船舷上,不住地咳嗽,喉咙都咳得有些疼才停了下来。

      她转身平躺在船舷上,一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和一张稚嫩的白脸出现在她的视野里,他们身后是漆黑的天空和高耸的桅杆。

      “姐姐在流血。”小女孩指了指她的锁骨。

      Riesling侧过头,看了看小女孩手指的地方,她洁白的T恤上,一片红色正在晕染开来。

      男人跑去驾驶舱,拿了一盒创可贴过来,“船上只有这个。”

      Riesling撑着船舷起身,“谢谢。”

      远处突然传来“轰”地一声巨响,平静的水像是要被煮沸一般开始不停颤抖,船身也跟着晃动了起来。四个人抬头往远处望去,百米外的半山腰上,爆炸的火光冲天而起。火光所经之处,草木飞速燃烧。

      火焰迅速把空气烤干,散发出特殊的味道,这个味道像极了阿里米尔的午后。

      两辆烧黑的车,伴随着被炸断的崖壁,坠进了漆黑的海里,海面上缓缓掀起了白色的水花。

      “不好!船太轻了,我们会被掀翻的,你们抓好绳子。”男人说着,拔腿往驾驶室跑去。

      小女孩哭喊着叫爸爸,她看着爸爸匆忙跑进驾驶室的背影,举着泪眼,转头望向了一旁的Riesling。

      “姐姐,我害怕。”

      Riesling拉着她的胳膊,一起靠坐在了桅杆边。海浪向他们袭来,船身跟随海浪剧烈晃动,Riesling左手紧拉着缆绳,右手护着小女孩的后背。

      I半躺在甲板的边缘,双手紧紧抓着船舷。

      水波的起伏从剧烈到平息,漆黑的山峦逐渐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里。明月高悬,在水面上落下明亮的影子,天空的尽头是城市不眠的灯火。

      海风轻轻地吹着,她湿淋淋的衣服很快就干了。

      她拉开衣领,看着自己肩膀的伤口。流弹划过了她的锁骨上方,留下一道伤口,但幸好没有划破她的大血管。

      “给你。”小女孩撕开一张创可贴递给了她。

      “谢谢。”她结果创可贴,贴在了伤口的垂直的方向。小女孩又递给她一张,她继续往伤口上贴。一共贴了6张。

      “好了吗?”小女孩问。

      “嗯,好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年年。”

      耳边传来橡胶雨靴踩在木质甲板上的“吱、吱、吱”的声音,Riesling回过头,男人披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右手拎着鱼桶,左手拿着鱼竿走到了船舷边上。

      “真是惊险。”男人慨叹着,俯下身,用鱼桶舀起半桶海水,佝偻着身体,坐回到固定在甲板上的铁椅子里,长舒了一口气,熟练地从耳后取下一支烟,夹在左手的指尖,右手从衣兜里摸出一只打火机,啪嗒一声点亮了烟头,叼着烟,向平静的海面甩出了鱼竿。

      借着月光,Riesling才发觉男人左臂上盖满了青绿色的纹身,有些图案显然是在监牢里待过才会有的痕迹。他恐怕早就知道她们俩绝非善类,只因为她们是两个在水里快被淹死的女人,所以才暂时放下了警惕。

      他的鼻孔里冒出青烟,清了清嗓子说:“刚才那么一折腾,油箱里的油已经剩得不多了,我们只能顺着水流,飘去南湾那边再靠岸。”

      “好。”Riesling应声,没再多言,只是呆呆地望着平静的海面。

      南湾是Riesling想要的答案。

      南湾不同于北湾的华丽与平静,那儿是海港的鱼龙混杂之地,今晚,狼狈的Riesling只能选择从南湾再次进入海港。

      烟草飞速燃烧着,男人最后使劲吸了一口烟屁股,把烟头扔进了海里。抬起头,看着和她女儿一起坐在一旁望着海水发呆的Riesling。

      Riesling感受到男人的目光,转过头,四目相对。

      男人的黑脸皱起,嘴角向上,挤出一个笑容,“不瞒你们,我今天是悄悄绕过治安卡口开过来的,在海上碰见了两位,就当成是缘分吧,我救了你们,那么作为答谢,你们别去举报我的船,这艘船可是我吃饭的家伙。靠岸后,我们就从未见过。”

      “当然。”Riesling眯起眼笑着。

      “爸!鱼上钩了!”年年指着泛起波纹的海面喊道。

      男人转过头,急忙拉线,鱼竿被立起,扑棱着尾巴的鱼跳进了他的手中。

      “是星点笛鲷啊。”Riesling惊喜地说。

      “真是没想到啊!今天没白来!”男人笑逐颜开,小心地摘下鱼钩,把鱼放进了鱼桶里,俯身仔细看着这条鱼在鱼桶里摆动着鱼鳍。

      “爸爸,这条鱼有黄翅膀。”年年看着挤在桶里的鱼。

      “对喽,就是这条鱼因为有黄翅膀,所以又叫金石蚌。”

      “那星点笛鲷是什么?”年年抬起头,看着Riesling的眼睛。

      “是它的大名。”Riesling重复从蓝伊一那里学来的鱼类知识,“野生星点笛鲷如今已经很少见了,尤其海钓上来的鱼,这条看着得有三四斤,在海港的鱼市上能卖大几千。”

      “这条好,”男人若有所思地说,“这条我倒是不会想着卖,我好朋友的老婆因为儿子去要去交警队做辅警的事情,托我给她弄一条送人有面子的好鱼,这几天正愁着呢。这下我的任务完成了!”

      “去交警队做辅警和鱼有什么关系?”Riesling问。

      “我好朋友的老婆,在给公安局大领导的老婆天天做饭,这些日子交警队在公开招辅警,想请这位领导关照她儿子去做辅警。虽然也是风吹日晒地要在外面执勤,但是总比卖鱼来得有保障些。我这个朋友早年就去世了,就留下这一对孤儿寡母,我想能帮的还是要在我自己能力范围内帮帮他们两个。”

      渔船一直往南飘去,城市辉煌的灯火越来越近。

      “那边的船在干什么?”Riesling站在甲板上,眺望着不远处挑着夜灯的船。

      男人从驾驶舱里拿出望远镜,举起在眼前,“不是渔船。”

      海面上隆隆的马达声由近及远,四个人循声望去,只见船身上标记着“公安”字样的一艘白色的快艇飞速向他们驶来。

      “这块海域已经戒严,请你们立即靠岸。”快艇上警察用喇叭喊道。

      “好的好的,马上靠岸。”男人站在船头摆了摆手,转过身准备回驾驶室时才发现甲板上除了目瞪口呆的年年和散落在船舷上的渔具以外,已经空空如也。

      “年年,她们两个去哪了?”

      年年指了指水面,男人顺着她的指尖望去,只见漆黑的海面上只有几条不易察觉的波纹,远处,有两个头悄悄浮出了水面。

      Riesling转过身,蹬着水,伸出手臂,冲小女孩比了个爱心,然后转身,再次把头埋进水里,朝漆黑的港口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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