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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八节 绝世一战露未晞(下) ...

  •   接到人鱼泪珠预警之时,润玉正用夜渔笛号令二海水族归心天界。见战事将歇,润玉也顾不得许多,匆匆交代了月深和彦佑后便赶到邝露身旁,好在来得及时,未酿成大祸。天知道见到邝露被攻击的那瞬间,润玉有多么恐慌。
      好在,好在邝露如今虽虚弱但仍好好的在自己怀抱中,润玉心想。仿若重获珍宝,润玉不由得更加揽紧邝露。
      青泽被润玉不屑一顾的样子刺激到,本就已是愤怒满腔。又看到润玉揽紧邝露的样子,一如前世许仙爱护白素贞一般,当下嫉妒心起。催动周身灵力,攻向润玉二人。
      青泽借星辰之力化龙,灵力由天而得,源源不断。加之龙的自愈能力极强。尽管润玉此刻占着上风,但毕竟方才在二海已经经历过一次战斗,此战不宜拖久。
      更何况,饶是润玉也不能看轻青泽如今的实力,他将邝露护在身后。以攻为守,反客为主将青泽逼至更高处交战。可青泽怎会看不出他的心思。他虽防守润玉攻势不暇,却仍旧寻隙攻击邝露。
      可这样一来,青泽的居心便昭然若揭,即便是他已经遍体鳞伤也拼尽全力要邝露死。趁着润玉与青泽周旋之时,邝露迅速调息修养恢复体力。一方面,无论是自保还是助战都需邝露调整。另一方面,邝露可趁此观察青泽弱点于何处。须知青泽是因着龙鳞而化龙。只消毁掉青泽体内那片龙鳞便可让他回复蛇躯,再无现下这般颠覆天地之力。
      邝露双指画诀,交叉过于眼前,细细看着青泽。忽见青泽胸口正中有一莹白灵光闪烁,虽是弹丸之光,却很是清晰明亮。邝露记忆起这一世许先、白苏真钱塘化龙失败后便是化作烟尘将龙鳞裹挟成一白色丹丸。莫非?那处便是龙鳞所在?
      无论如何须得试上一试,邝露心想。她看向润玉,润玉似有所感,亦是回头与邝露对视,相□□了点头。邝露持桃木剑加入两人战局,却不急着直接攻向青泽龙鳞所在,她与润玉配合默契。两人你来我往相互配合,使得青泽毫无喘息之机。青泽越发焦躁,双目赤红一脸疯狂之色,他双掌蓄力,直击邝露。邝露脚尖一跃,翻身到了青泽身后。青泽来不及反应这变故,而润玉此时已在青泽身前,一剑化解青泽之击。更是又骤然发力攻向青泽左胸心脏之处。
      青泽并不惊慌,双掌合十夹住润玉的赤霄剑,使得润玉没能刺中。青泽正得意于润玉一击不成。
      却听胸口“噗嗤”一闷声,青泽见些许血珠飘散在自己眼前,被寒风一吹化作血色冰凌,簌簌地掉落到脚下的冥界深谷。
      疼痛,此刻才传来。青泽看向胸口,一柄桃木剑破胸而出。胸口正中,那是他的七寸也是龙鳞之处。他原以为不会有人知道的,所以在润玉攻击向左胸时才并不惊慌。他缓缓回身,看向邝露。
      见他如此动作,润玉忙闪身回护于邝露身前。邝露方才一战已消耗过多,为稳住站立,她双手自然的扶住润玉挡在自己身前的手臂。
      青泽喘息几口,艰难道“邝露,有些劫数你躲不掉,此曰天道无情。”说完便将桃木剑从胸前拔出,咳出一口血后又道“总有一日你会后悔匡扶了天道轮回。更会知道善恶有报只是谎言。”而后嘲讽一笑,从天堕入冥界深谷之中。
      “姐姐。”邝露似乎听到青泽最后这一声轻唤,还未细想青泽死前那番话。便被润玉接下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润玉抓住邝露攀着的双手,让它们环抱在自己腰间。自己的双臂则是紧紧揽住邝露。一个两人都清醒时的拥抱,让邝露害羞不已,像只鸵鸟一样埋头在润玉胸前。之前预想过再见面的场景对白和现在全然不一样。邝露听到润玉的心跳就在耳畔,那样真实,那样热切,就像是为她在跳动。
      “哈哈哈。”润玉胸膛震动,正是他在开怀大笑。“露儿,你抬头看看我。”润玉嗓音如蜜,哄着邝露抬头。见邝露没有动作,甚至埋头更深,就知邝露还在害羞,于是激将道“那夜你轻薄我时胆子可是大的不得了,如今怎么连看我一眼都没了勇气?”
      邝露一时语塞,又顿觉荒唐不已。心下想到“当初可是陛下你先酒后抱了我的,要说轻薄,也是你先开始的!”于是,清清嗓子准备要跟润玉理论“咳,恩。陛下,可是你先开。。。”邝露抬头对上润玉眼神,瞬间没了声音。那是对自己心爱之人坦诚得毫无保留的眼神。
      润玉见邝露如他所愿抬了头,轻笑着俯身对着邝露额头虔诚一吻。“无妨,如今我讨回便是。”邝露已经七晕八素,不知是战斗之后的虚弱还是这一吻的缘故。
      润玉打横抱起邝露,往昆仑山巅飞去。寻一较平整的岩石,放邝露坐下。自己则是半跪于地直视着邝露道“你爹和旭凤领兵围剿魔界叛臣还无消息,加之方才二海战争只见到了北海水君一人,西海水君并未露面,我放心不下。你在这里稍事休息,我待会来这寻你。”
      说完便褪下常常佩戴于右手的人鱼泪手钏,带到邝露手上。“有些话,等我回来跟你说。”
      邝露乖乖点头道“好,我也有话跟你说。”润玉闻言笑开,眉舒眼展,一派少年般意气勃发的模样。他见邝露懵懵的样子甚是可爱,调皮心起,趁着邝露不备,快速地啄吻了邝露嘴巴。
      那柔软的触觉一瞬即逝,润玉心下虽觉可惜,但也知道不能再久留于此,只握住邝露双手认真道“等我啊!”
      邝露已然像是脑中炸开烟花,满脸满脖子都挂上一层薄薄的绯色。等润玉已然走远之后,才反应过来说到“你要小心啊!”

      龙门镇
      龙门镇已是一片死域,街上空无一人。
      事情还要从邝露离开龙门镇那一刻说起。邝露方离开了龙门镇,青泽便施法开启了龙门阵眼。至于龙门镇变龙门阵,则要追溯到五百年前,青泽还在昆仑山玉虚峰上潜心修道之时。当时他已得道成仙,仙途无量。却在龙门镇遇到了当时转世后刚化人形的白苏真,他来只有一个目的,上昆仑天梯求此生得遇许先。青泽本以为自己已经得悟大道,心火已然随着白素贞前世的离世熄灭成灰。可这一世白苏真仍旧深爱许先,甚至费劲气力爬上天梯向自己师傅求的也事关许先。昆仑山雪万年不化,若在那雪上留有脚印,千年难消。白苏真踏雪下山,步步皆是血,白苏真下山之后便如愿与许先重逢。白苏真两世的全心全意,让青泽难以抑制自己的嫉妒之心。
      如鲠在喉,如刺在心。
      青泽便是这时遇到了西海水君,含章。
      他道心已失,含章又颇为了解他的相思之苦、偏执之痛。不消两句,两人一拍即合,共同谋划一局。给许先、白苏真的一盘死局。
      龙门阵便是此中一环。前世青白二蛇水漫金山寺,用的是钱塘水。这一世,以龙门镇生灵为引献祭,趁七月三十日这天鬼门将合之日召唤对人间尚有留恋的魂灵为己所用。旨在用龙门阵吸纳魂灵若洪水,从天梯而上,直冲冥界深谷,彻底破坏龙族留下的最后封印,放已得平静的冥界魂灵重返于世,从而破坏六道轮回。
      方才困住邝露的黑烟起源便是如此。实则黑烟本应该更加厉害,只是山脚天梯处有一人当时正施法净化这些魂灵,削弱了大部分实力。
      那人正是法海,昨夜忘川一事结束后。法海惊讶于自己因为人妖殊途,便全然偏听偏信了人族之言。更不料人族也会自相残杀,妖族也真的会舍己救人。千年以来,法海一向只相信自己。尽管当初白蛇产子、施药救人给了他极大震撼,一度动摇过他对妖族需斩尽杀绝的信念。但后来因为二蛇水漫金山,他便觉得果真妖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而后对妖族更是从未心慈手软。
      如今回望往事,法海只觉悔恨不已,千年修道,最后却不识自己所修为何,坚守为何。法海一人双目无神,漫无方向地游荡在忘川旁苔原上的天梯旁,世人皆说天梯之上的仙人可圆梦。那他法海便要登上天梯问问仙人,何为人,何为妖,善恶如何分辨,如何才是匡扶天道。
      但当他正要踏上天梯之时,一团黑烟从后向他袭来。龙门镇生灵已化黑烟,细细看来黑烟中依稀还能看到他们痛苦挣扎的样子。黑烟中那些魂灵万口齐喊着自己所愿所想,祈求着仙人满足他们的愿望。更是拼了命的要爬上法海身后天梯。
      法海心下警醒,恢复道心。他方才亦是想上天梯祈求仙人能给到他求道的答案。他的行为和这些因欲望沉沦的魂灵有何不同?
      求人不如求己,求外物不如求己心。
      我心向道,便不能被外物迷惑,善恶之分非为族类之分,法不诛心,唯看其行。
      法海终得悟,眼前若拨云见日,得神台清明一片。
      法海在天梯前打坐,眼中不再是愤怒、焦躁却又茫然之色。他看着这些黑烟中的魂灵痛苦的模样,慈悲心起,口中大念往生咒。
      黑烟为之一顿,但仅法海一人之力如何能抗衡万千魂灵?那黑烟团团包裹住法海身躯,更有不少越过了法海往天梯上攀附上去。
      就是这些漏网之烟缠住了邝露双腿使得她与青泽一战时处了下风。而润玉赤霄一剑虽解了邝露之困却也只是短暂止住了黑烟近一步侵入昆仑山巅而已,并未完全净化。
      言归现下,法海拼尽全力阻止了大部分的黑烟,可仅凭他一人终究还是势单力薄。他眼见自己灵力即将散尽,再难阻挡黑烟攻势,心下决断已起。
      他持法杖起身,仍旧闭眼默念往生咒,黑烟已薰盲他眼,可他却觉得自己从未看将这世界看得这样清楚。
      法海回身踏上天梯,每一步犹如万钧泰山,震得冰制天梯摇晃不已。更有冰凌不停从天梯上坠下,冰锥落地即碎裂,粉身碎骨。
      法海走得慢却很坚定。未几,法海已行至天梯半程。他缓缓回身,扔法杖于空中,周身佛光尽数没入。法海清喝一声,法杖落于天梯中段,法力激荡,天梯应声断裂为二。法海从空中坠落,身形瞬时消散无形。为阻止这些魂灵进一步从天梯进入冥界深谷,法海灵力散尽,已然圆寂了。

      昆仑山巅
      这厢,润玉方走,邝露手上人鱼泪便自行张开结界,纳护住她在内。方才虽润玉度化了些许灵力给邝露,但终究邝露不曾像今日这般与人拼死战斗过,已然疲惫至极。于是邝露靠在山石旁闭目修养,希望尽快恢复体力。
      今天这场大战后,六界百废待兴,润玉必然又要费心劳神一段时间,这又要入冬了,邝露需得先有气力,才能帮润玉处理这些政务。
      然而一声轰隆巨响让邝露惊醒,邝露不知这声响是不是润玉和太巳战斗之声,心下焦急,便一挥衣袖破了人鱼泪的结界。她寻声望去,这声响并非来自太巳润玉所在的不周山而是来自昆仑山脚。
      邝露捏诀飞起,升腾到高空之中观察。待看清山下情形之后,心下惊骇异常。
      天梯断裂,那些无助的魂灵无处攀附上山之后,便齐齐聚集在龙门镇中阵眼上。黑烟滚滚团绕成旋涡之样。
      那黑色旋涡眼下正以极快的速度往忘川畔,鬼门渡口前行进。邝露眺目远望,鬼门渡口只有一人身影,却是忘川老翁。
      邝露回望,不周山上空,润玉太巳仙人正与一人交战,战况正烈。邝露犹豫片刻,还是放出灵蝶向太巳、润玉报信。
      而后邝露降下云头,落于忘川老翁身旁。开口问道“老翁,这黑烟是什么情况?为何会向着鬼门关而来。”
      忘川老翁叹道“这是木春经里记载的阵法,炼化生魂,吸纳死灵为己所用。若这黑烟成功入了鬼门渡口,到了冥界深谷,龙族轮回之力一破,只怕世上便再无冥界,更无所谓天道轮回了。”
      “木春经是魔界圣书,为何老翁您会知晓书中内容?”
      老翁并不急着说话,只看着那黑烟道“此间诸多缘由,一时难以尽诉。可今日能在此间相见乃是你我有缘。若不嫌弃,便请仙子看看我的故事吧。”说着从怀中拿出一羽毛样式的金钗放入邝露掌心。金钗一入掌心,邝露眼前便出现了老翁生前的种种场景,犹如死前跑马灯。几乎是瞬间,邝露便看完老翁一生。难以置信道“您是?”
      老翁苦笑道“老朽一个罪人而已。好孩子,我知你是谁。此地危险,你赶快离开吧。这是老朽种下的业果,需我赎罪。”说罢,老翁腾空而起奔往黑烟旋涡之处。
      一声凤鸣长啼,却并非是旭凤之声。忘川老翁化出原型真身,他原来是一只凤凰。
      赤红业火从忘川老翁,不,应该是说是从刺桐亲父,先鸟界少主真身双翼下燃起,随着他展开扑扇的动作烧向那团黑烟。
      黑烟中魂灵的哀嚎响彻天地,黑红两股灵力激荡,搅得风云变幻。
      但黑烟来势只是一缓,并未被这业火打散。更让人心忧的是,那黑烟已逼至忘川畔搅动吸纳着忘川水,形成一水龙卷。将原本漆黑无光的黑烟,转化为闪着忘川水紫绿之色的通天旋涡。
      自古水火不相容,业火不断焚烧着那旋涡龙卷,但眼见忘川老翁节节败退。
      邝露不能坐以待毙,正要腾云升空襄助之时。头顶传来太巳仙人熟悉的声音“女儿,你给我好好在此处待着。不许乱跑!”邝露抬头惊喜发现太巳仙人正做手势示意天兵摆列军阵。
      “爹!你来了!”邝露心下安定了些,方才她见此间情状便知晓以她一己之力难以对抗。于是召出灵蝶给润玉、太巳汇报战况,让他们派出援军。
      “恩,你个文官不要越俎代庖上阵杀敌了。等爹凯旋回来,和润玉咱们三口一起同饮庆功酒。”说罢太巳仙人便领天兵支援忘川老翁去了。
      太巳仙人身经百战,虽不能说战无不胜,却也鲜尝败绩,更少受伤。以往太巳仙人出征亦是对邝露如此嘱咐的,只是以往都是只说自己与邝露两人,如今太巳却加上了润玉,此间意思不言而喻。见太巳与润玉关系缓和,邝露更是开心不已。
      于是,邝露笑道“爹!我们等你!”
      太巳仙人真身为赤链蛇,性属火,多年修行,火系法术已化臻境。有他与天兵襄助,忘川老翁颓势稍缓。
      但那龙卷旋涡似有意识一般,分散了许多魂灵与天兵交战。生生将天兵军列撕出一个裂口,使得天兵威力大大削弱。
      此时,漩涡龙卷已至忘川正中,搅动着忘川水。忘川水阴邪异常,如巨鳄之口,扑涌向两岸,魔界首当其冲,继而是远居的人界百姓。
      太巳与忘川摆渡老翁只得继续施法,两股业火从天而降烧得龙卷漩涡上半赤红,下半青紫颇为诡异。
      倏忽,那龙卷漩涡坍缩为丈余。直接往太巳仙人方向攻来,太巳仙人举剑迎敌却是节节败退。直退到忘川渡口前,一招不慎,眼看竟要被黑烟当胸贯穿。
      此刻,忘川老翁恰至,挡下这一击道“老朽忘川摆渡万年,看尽世间悲欢离合之情,更知世人愚妄贪欲之心。忘川水中徘徊的魂灵,不悔不悟。”
      邝露时刻关注战局,方才太巳险状环生,她早已心跳到嗓子眼,不顾太巳叮嘱,已奔至太巳身旁。“爹,你还好吧。”
      太巳仙人安抚一笑道“无妨。”
      “你我业火之力虽能一时阻止这黑烟的进程,却绝非长久之计。”忘川老翁叹道。
      “多谢你方才相助,但如今多族反叛,四处烽火,陛下也被含章...西海逆臣拖住了,你我需同心勠力,等待援军。”太巳仙人鼓舞他道。随后太巳拍拍邝露扶住他的手,作为安抚。便又提剑对抗那几乎坍缩为一人大小的黑烟。
      见他二人又投入战斗,邝露陷入沉思。水火不相容,可眼下忘川水不绝,己方战况艰难。若润玉不能及时赶到,待这鬼门一破,冥界大开,六界便又要再起波澜,惹生灵涂炭。
      盯着忘川中凄厉哀嚎的魂灵,邝露忽然记起当年锦觅生产时曾踏入忘川,当时她在魔界炼化了星晖凝露解了锦觅的心脉之毒。别的不说,凝露降雨之事,这千年来她做得并不少,尤其是这五百年为了找寻润玉龙鳞,更是不曾停歇修炼凝露降雨的仙法。心下决意,不如一试以清露净化这黑烟?
      邝露信手挥袖,些许凝露如箭矢一般直刺方才分散出来与天兵对抗的黑烟。只见黑烟一遇露水便化入其间,清洁无痕。
      邝露喜不自胜,忙准备催动周身灵力化天地气运为雨露为前方将士助阵。然则,三人方才皆是错估了那龙门阵法所化烟气的实力。那烟气一击入了忘川老翁心间,只见忘川老翁双目赤红,面色却是死白一片,竟然是被这黑烟控制了心智。他不受控制地攻向太巳。
      战况急转直下,太巳腹背受敌。
      邝露见状不再迟疑,她立在渡口前,如千百年来牵云布雨、凝化夜露那样闭眸缓声道“水利万物,化云为雨,应天时而顺地利。天地泽被,十方天华,濯清泉一瓢以自洁洗心。”
      双臂衣袖随法诀牵动,青衣飘渺。随着邝露施法,昆仑山间祭龙台下暖泉上的袅袅热气与空中气息一滞,白色烟气化为云雾相互裹挟而来。
      黑烟似感应到邝露施法布雨,先放任太巳不管,直奔邝露。邝露似有所感,登时睁眼。她知自己身后再无旁人可守鬼门关,此战不可避。然则,她的未晞剑断玉毁,桃木枝随青泽和龙鳞一起坠入冥界深谷,手上再无神兵利器。此刻,白烟还未凝云化雨,邝露只得暂支结界抵挡黑烟。可她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早已是强弩之末。这结界对于黑烟而言无关痛痒,几乎是瞬时便破开了。
      坍缩后的黑烟尽数灌入邝露眉间,那是邝露神魂精元所在。邝露只觉痛不欲生,可却连痛苦之声都没有力气发出,只紧紧咬紧牙关忍受。
      邝露神魂精元处,黑烟正攻击着邝露的真身——那是一颗闪着金光的透明露珠。邝露手下法诀不停,渐渐祭龙台下暖泉白雾已铺就为千里烟云,绵延在忘川之上。
      邝露不顾自己体内黑烟,只拼尽灵力狠声念出最后一句法咒“白露涤旧恨,魂归质本洁。”
      雨珠应声而落,却并非倾盆骤雨,而是如新春第一场雨那样雨丝朦朦,润物无声。
      方才还肆虐不停的黑烟,得遇细雨,便如被安抚一般,被雨露同化,落入忘川。
      雨落无声,绵绵不停。方才忘川之水还犹自涤荡,现下却渐渐平静。

      就在此时,远方不周山上传来一声龙吟清啸,邝露听出润玉那边战事应该进展顺利,无需担心。
      可邝露这厢却并不顺遂,邝露施法让真身晶丹破体而出,黑烟随之同出,在晶丹周围形成圈阵。由圈阵八方释出雷击劈向晶丹,每一击都是直接打在邝露神魂之上,其苦其痛让邝露顿觉生不如死。
      可是邝露却知死易生难,她爱的人,她爱的润玉,即便在众叛亲离,人人不知之时都没有选择寂寂向死,反而选择了烈烈而生,奋起一搏,掌握自己的天命。
      谁的一辈子不是向死而生?天命有寿,即便是神仙也终有归化鸿蒙的一日,如云中君,如她娘。邝露往日誓言,言犹在耳“上元仙子邝露,愿一生追随陛下,效忠陛下,死而后已。”生死轮回之事,不能强求,邝露看得清。
      然而现下,她还不能死!
      她护佑苍生,只为一人。适才分别前,那人还有话没对她说,而她也有爱意衷肠未表。
      千年陪伴里,邝露见润玉目送过太多故人远去,如簇离,如太微,如荼姚,如死而复生的旭凤锦觅。也知道他因这些故人的远去心中的委屈苦楚,宁一鸣而死,不默然苟活的决心,因执着而扭曲的爱意,动用禁术的悔恨,求而不得的黯然神伤,和泽被天下的意志。
      邝露知他,懂他因而爱他。她许诺一生的追随陪伴不仅是自己的一生,更要是那人的一生。
      她不能死!
      似乎被她心中所感激发,晶丹应声破碎,金光大盛。那片亮色直接将黑烟蒸腾净化。
      亮色中,云中君一魂身影浮现,他注视邝露一笑,而后无言过了断桥,进了冥界深谷。
      然而这一切邝露却并不知情,晶丹碎裂的那一瞬间,她已昏迷倒地,不省人事。
      光芒渐歇,晶丹外壳破碎,显示出内在之物,竟然是一朵粉色的海棠花。
      那海棠花缓缓落下没入邝露眉心,但因邝露现下灵力微薄,难以自控隐藏,海棠花外化为眉间花钿。衬得邝露原本清雅的脸多了几分不多见的娇艳。只是邝露如今面色灰败,使得这海棠花钿颜色更显。

      此时,被黑烟控制的忘川老翁被雨雾一淋,多了一丝清明,然则黑烟已入他心间,再无根除可能。他凭着这最后一点理智,直直撞上太巳仙人剑刃,竟与黑烟同归于尽了。太巳仙人虽讶异于此人觉悟,但现下有更牵动他心思的事情。
      太巳仙人忙奔到邝露身侧,扶抱起邝露。他见邝露昏迷不醒,面色惨白,呼吸微弱。不顾水火不相融的禁忌,强行自堕修为给邝露渡化灵力。
      不周山的战火蔓延至忘川之上,太巳头上天空中忽然出现一刺鳗,正要逃离一应龙的追击。两下正相互缠斗,斗法百招,那刺鳗处处躲避,全然处于下风,应龙一击正中后,它遥遥落于忘川畔,此刻它的法力已无法支持那么庞大的真身,真身渐消,恢复人形后一看,这刺鳗竟然是西海水君含章。
      前几任四海水君真身皆是烛龙,这刺鳗虽在人界也有土龙之称,可是却与真正的龙族有天壤之别。含章君伏地苦笑道“终究龙便是龙,可以轻易得到我所渴望的一切。”
      润玉也从应龙恢复人形,他轻蔑地看向含章道“按方才你在不周山上所言,你这一生,爱而不得法。所求非所愿,如今却又将种种错处归于出身,当真可笑。”
      曾有一人,言笑晏晏地告诉过他,龙与鱼一样有鳞有尾,十分相像,甚至说不定龙便是锦鲤变化而来。那时他介怀于自己身世,便对那人直言斥驳,不留情面。
      然则现下想来,龙虽为万物之灵,生来便有承托天地的大能,可实则仍未超脱物外,与万灵一样七情六欲。其间亦有不少有能却失职,只为一己之私的龙族,如太微,如先四海水君,如妖龙烛连。
      而许多看似卑小之族类,却因事不避难,义不逃责,而可称为仙之大者。
      如当年明知前路无途,死谏无用却仍毫无畏惧敢于痛斥太微虚伪,荼姚弄权的鼠仙。
      如身先士卒,出生入死征战魔界多年的太巳仙人,真身也仅是一尾赤链蛇。
      一蛇一鼠,在世人眼中最是卑劣。蛇鼠一窝本是形容坏人沆瀣一气,串通谋划。可此二人人品为何,毋庸多议。
      更不消说,他自小便深受族类歧视之苦,将心比心下他用人便只论德行才干,更从未因真身低微而轻视过任何人。
      含章君避重就轻,推责任于出身而非自己的错误选择的行为彻底惹怒了润玉。他赤霄剑指含章道“本座已忍你多时,若不是你方才说你知道如何化解邝露神劫,你早已伏法,又怎能在此狺狺吠吠。”
      “我不过是棋差一招罢了!”含章并不理会润玉,只看往邝露和太巳之处咆哮道。
      润玉心下警惕,挡住含章君对那二人饱含恶意的视线,强忍怒气又道“莫要执迷不悟,你若告知化解之法,本座可饶你一命。”
      含章被润玉挡住视线后,瞪视润玉道“一命?呵,六界皆说天帝智计无双,倒不曾想也会为爱智昏啊。哈哈哈,若是平常,你既已知我所做种种,便不会还对我告知渡劫之法抱有希望。”
      含章疯狂地笑了一阵,润玉虽不耐却也只是咬紧牙关忍住取他性命的冲动。“一命罢了,我的性命不值得交易。”含章倒是说出实话。
      “你待如何?”润玉一字一句吐出,声音低沉,饱含威胁,此间情感使得字句出口便如坠地一般。
      含章看起来颇为激动道“放我走!而且你要像烛连那样,乖乖地把你的逆鳞交给我。”
      润玉默默看着含章半晌,面色却忽而平静下来。只见他收回指向含章的赤霄剑,左手捏起逆鳞一片道“如你所愿。”
      他作势要抛给含章逆鳞,可却在含章准备接住之时,给了含章当胸一剑。含章不可置信地看向润玉道“你为何?你不爱邝露吗?你想她死吗?”
      润玉不屑向含章说明何为爱,何为他对邝露的爱。只冷冷道“你要逆鳞是为了有朝一日得以化龙卷土重来罢了。可除恶需务尽,你难道觉得本座会放任你继续危害六界?更何况,露儿的神劫本座自会和她一块担着。你的命诚如你所言,不值得交易。”说罢,便抽出赤霄剑,不再管兀自消散无形的含章,只神色有些不安地往邝露处飞去。
      已无润玉挡住视线,含章再次看向邝露三人,眼神模糊间仿佛看到了当年还是昙华的昙归、云中君、烛连三人。又一转,仿佛又看到了他娘、刺桐和年轻时的忘川老翁。含章心内苦笑道“我这一生当真是爱而不得法,所求非所愿。今生了悟,不许来世!不许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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