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渡逢舟》梁显

9、第 9 章 我刚才几乎

　　老旧公寓楼的门锁不是密码锁，只能用钥匙开门。公寓楼一楼的管理室里有备用钥匙，但只有白天才有人在，现在工作人员已经下班。

　　越千山心虚得要死，她刚保证过不会喜欢陈舟渡，不会给他带来困扰，结果一个小时没到，就打脸了，她又遇到事了。

　　越千山咬咬牙，想了想自己的存款，肉疼不已地说：“我去附近酒店住一晚吧。”心里想的却是，陈舟渡你能不能发发善心收留我一晚啊？

　　陈舟渡看她那痛心疾首的表情，不由得叹了口气：“你不嫌弃的话，就在我的房间将就一晚。”

　　“不、不嫌弃，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打扰你休息。”越千山如愿以偿，内心窃喜，面上还得故作矜持。

　　“没事，熬通宵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你一个醉鬼，住外面不安全。”他以前经常值班，熬夜更是家常便饭，也是因为作息不规律，导致睡眠问题，才接触到ASMR领域。

　　“那，打扰了。”越千山跟着他过去。

　　进门后，越千山局促地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脱鞋，房间的地板清扫得一尘不染，她不敢踩。

　　陈舟渡换完鞋，对她说：“抱歉，我这没有多余的拖鞋，你直接进来吧。”

　　越千山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对不起，把你地板踩脏了，我明天帮你拖地。”

　　“不用。”
　　他不喜欢私人空间被过分侵入，当下接纳她也是事发偶然，度过今晚，还是少过来为好。

　　陈舟渡打开空调，凉风送出，闷热的房间逐渐降温，越千山舒服得想眯眼，之前蹭空调的想法，今晚以不光彩的方式实现了。

　　紧接着，陈舟渡找来一根新牙刷和一次性纸杯递给她，“刷牙就将就用这个吧，浴室洗手台上有牙膏和洗面奶。”

　　“哦哦，那我先去洗漱。”越千山拿着牙刷和纸杯，进入浴室。

　　三分钟结束战斗，越千山洗漱完出来，坐回沙发上：“我好了，你去洗吧。”

　　陈舟渡手臂戴上医用防水套，拿着睡衣和毛巾进了浴室。

　　浴室传来水流声，越千山听着淅淅沥沥的水声想入非非，可恶，人到底要怎样才能控制住自己的心跳啊？！

　　过了十分钟左右，越千山突然泛起一阵强烈的恶心感，胃里翻江倒海，很想呕吐。

　　她第一反应就是吐进马桶里冲走。

　　事出紧急，想不了太多，越千山跑到浴室门口，疯狂拍门。

　　浴室里的水流声停了，陈舟渡不高不低的声音传来：“怎么了？”

　　越千山没法开口，怕一张嘴就要吐出来，只能一个劲拍门，急得快要跳脚。

　　浴室内的陈舟渡闭了闭眼，额角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快速擦干身上尚未冲洗的沐浴露泡沫，套上睡衣，给她开门。

　　越千山的忍耐到了最后的极限，门刚一打开，她便当着陈舟渡的面，吐了出来。

　　呕吐物迸溅开来，陈舟渡的脚面和小腿未能幸免，沾上不少污秽物。刺鼻的酸臭味在闭塞的房间内弥漫开，越千山一连呕吐了好几轮，才缓过来。

　　看着地板上的污秽，越千山的心理防线彻底击穿，她所在意的体面荡然无存，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比当下更难堪的？

　　羞耻伴随着悔恨，自我厌弃的情绪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将她吞噬，越千山不禁嚎啕大哭。

　　地上的呕吐物，难闻的气味，迸溅到身体上的污秽，以及眼前女生的情绪崩溃，一切的一切都让陈舟渡感到厌烦，可他不能崩溃、不能逃离，只能一点一点处理混乱的现场。

　　陈舟渡先是冲净腿上沾染到的污秽，然后将越千山推到一边：“你先在沙发上休息一下。”

　　接着，陈舟渡打开窗户通风，拿起拖把清理呕吐物，忙活了半小时，地板终于恢复干净，可酸腐的气味仍似有若无。

　　劳作过后，身上的热汗冒了出来，陈舟渡重新给石膏手臂戴上医用防水套，把刚才没洗完的澡继续洗完。

　　等一切清洁完毕，陈舟渡已精疲力竭，而越千山还在沙发上小声抽泣。

　　“胃里还难受？”陈舟渡无力地深吸一口气，朝沙发走过去。

　　越千山立马往旁边弹开，“别靠近我，我刚吐完，身上臭。”

　　“去洗洗。”

　　“没衣服换。”

　　“先穿我的。”陈舟渡说：“当然你可以自己决定。”

　　“我想洗。”越千山两眼巴巴望着陈舟渡，她实在忍受不了身上的味道。

　　陈舟渡打开衣柜，拿出自己另一套睡衣给她，“只有这个，内裤的话，我去附近超市看下有没有一次性的。”

　　“谢谢。”越千山很感激，她吐在他的房间里，这么洁癖的一个人，居然没给她撵走。陈舟渡真是一个特别特别善良的人。

　　二十分钟后，陈舟渡出门，在外头抽了根烟，买回一次性内裤，还细心地捎了一副胸贴，越千山终于换上干净衣服从浴室里出来。

　　陈舟渡正在喷空气清新剂，也是刚才在超市里买的，清新的柚子香气，很快盖过残留的酸腐味。

　　越千山手足无措地捏着过长的睡衣下摆，小步挪动到沙发上。说是睡衣，其实就是宽松的白T和短裤，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越千山再次道歉。

　　陈舟渡不想违心地说不麻烦，只淡淡地“嗯”了声。

　　“我刚才几乎想死。”回想起呕吐时的窘迫情景，越千山坦言。

　　不知怎的，陈舟渡突然就生气了，一向温和有礼的声音陡然提高，话中压抑着怒火：“只，是遇到这点小事，你就想死了是吗？你知道生命究竟有多脆弱吗？你知道这世上还有多少人想活着吗？”

　　说完后，他察觉自己刚才的语气有些重了，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灌下，平复完心绪后淡声说：“抱歉，当我没说。”

　　陈舟渡虽然平时看着温润和煦，可真发火时特别威严，光眼神就能把人震慑住，越千山被凶哭了，死死咬着唇瓣，不敢抽泣出声，一切都是因她而起，对方不仅好心收留她，还清理她整出来的烂摊子，自己被骂两句就骂两句吧，没资格矫情。

　　陈舟渡重重叹了一口气，似乎不知道拿她怎么办才好。自打搬来之后，陈舟渡叹气的频率大大提升，他再一次感受到，女人是一种娇弱且麻烦的生物，即便是越千山这种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女生。

　　“对不起，我该骂，我知道我刚才的话太矫情了。”越千山哽咽道歉，“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在你面前表现得好一点，可惜总是事与愿违，动不动就搞砸。”

　　“刚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别去想了，休息吧。”陈舟渡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自己躺下，腿太长只能搭在沙发扶手上。

　　越千山看看床，又看看沙发，傻不愣登地问：“你睡沙发，那我睡哪呀？”

　　陈舟渡抬起手臂，盖住眼睛，声音疲惫：“地板。”

　　“哦。”

　　*

　　翌日，越千山从陈舟渡的床上醒来。

　　昨晚一沾枕头，立马就睡了过去，喝了酒果然睡得沉，她朝沙发上看去，陈舟渡还在睡。

　　越千山悄悄地下床，做贼心虚似的靠近他，观察陈舟渡睡着的样子。

　　他睡得并不安稳，剑眉轻蹙，修长的双腿微微蜷缩，硕大的一只窝在并不宽敞的沙发里，看起来有点憋屈。

　　睫毛纤直浓密，比女生还好看，鼻梁山根和颧骨上方各有一枚细小，黑痣，衬得肤色如美玉般细腻白皙。

　　真俊啊，他以前在大厂当牛马，可真是屈才，这么好看的人就应该天天曝光在摄像头下，被所有人欣赏才对，好在他如今想开了，愿意尝试直播。

　　忽而，那密如刷子般的睫毛轻轻颤动，漆黑深邃的双眸随之睁开。

　　来不及撤退的越千山，还保持着凑近观察的姿势，狼狈痴态就被他尽收眼底。

　　偷窥被抓包，越千山尴尬地挠了挠脸颊，打个哈哈道：“早啊！”

　　陈舟渡坐起身，一动不动静止三秒，像是页面卡bug了，刷新后才重连上网络正常运转。

　　陈舟渡清了下喉咙，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倦怠：“早。”

　　“那个，谢谢你昨晚收留我，我待会下去拿备用钥匙。”

　　陈舟渡点头，随口问：“胃有没有不舒服？”

　　被帅哥关心一下，越千山心里头美滋滋的，“感觉还好，就是有点饿。”毕竟昨晚吃的全吐了。

　　“嗯。”陈舟渡应声，起身做了个简单的关节拉伸，然后把沙发一旁卷起来的瑜伽垫铺开，开始锻炼。

　　越千山内心咋舌，真自律啊，受伤都不能阻挡锻炼，怪不得胳膊这么结实，力气这么大呢。

　　昨晚揽着他手臂，越千山就感觉出来了，他非但不羸弱，反而很有力量感，当她把身体整个重量全靠过去时，他也毫不吃力。

　　越千山静静看完他晨间健身。运动时的陈舟渡有另一种魅力，像猛兽进行狩猎前的蛰伏观察，优雅矫健中暗藏危险。

　　等他锻炼结束，越千山也换回自己的衣服，这下不得不离开了，虽然心里有点小不舍，但实在找不到赖着不走的理由。越千山能感觉出来，陈舟渡不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他不赶人纯粹是维持基本绅士风度罢了。

　　“我去给你带早餐。”越千山说得很快：“感谢你收留我过夜，我请你吃早餐。”

　　不等他开口拒绝，越千直接溜了。

　　越千山吃完早饭，帮陈舟渡打包了一份，回来时去取备用钥匙，但管理室的工作人员迟迟没来，她打电话联系对方，被房东告知，工作人员请假了，而房东也出差去外地，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到底是便宜公寓，管理水平着实堪忧，一遇到事都没法及时解决。

　　越千山考虑房租到期后，改租别家，要是能和陈舟渡合租一套房子的话……越千山赶紧摇摇脑袋，把这个匪夷所思地想法甩出去，陈舟渡怎么可能跟她合租，等他直播挣到钱了，肯定搬到更好的地方住了。人家的低谷期只不过是暂时性的，可不像她，根本看不到路该往哪走。他们不过就是萍水相逢，很快就要相忘于江湖的两人罢了。

　　思及此，越千山的情绪低落下去，焦虑感疯狂涌现，该怎么样才能在他的生命中留下一点点印记呢？

　　越千山根本想不到可行的办法，两人根本不在一条水平线上，只不过是他从高处跌落得更狠一些，才暂时跟她碰上了而已，她能做的无非就是抓住这几个月做邻居的机会，多和他接触接触，聊天、散步、约饭之类的。

　　越千山提着早饭敲响陈舟渡的门。

　　陈舟渡开门后，看了眼越千山手里的早餐，说：“不用给我带饭，我已经吃过了。”

　　“啊？你吃了什么？”

　　“我买了鸡蛋和冷冻速食，前两天也是这么解决的。”

　　越千山有点失落，面上强撑笑意：“那我带回去当中饭了。”

　　“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关门了。”陈舟渡说着，缓缓合上门。

　　在门即将关毕时，越千山终于开口：“等等！”

　　门再次打开，陈舟渡眉心微蹙，眼神无声地询问她到底想干嘛。

　　“我要借用你的窗台。”越千山面色庄重。

　　“什么？”陈舟渡两道剑眉拧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