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渡逢舟》梁显

8、第 8 章 可他救不了

　　越千山怔住，她不喜欢听他自贬：“你别说自己是个残废，你很优秀，只是比较倒霉，遭遇了车祸。”

　　能在大厂任职，业余录制ASMR视频也能积累万粉，还有出色的外形条件，她都不敢想，他在车祸之前，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一定被无数同龄人羡慕嫉妒恨吧。

　　他从云端跌落至谷底，落差大到残忍，因此产生自虐乃至于自毁的想法，陈舟渡虽表面看上去波澜不惊，可真实的内心绝不平静，甚至像一片波涛汹涌的死亡海域，随时能将人吞噬。

　　越千山说：“我总觉得你的负面情绪一直压抑着，从未得到过释放，这样很危险的。”

　　“我没事。”陈舟渡面上仍是那副清正温和，超然物外的神情，“你不想听我自嘲残废的话，我以后会注意的。”

　　“你看，你又来了，你总说你没事，你没事。”越千山拍了下桌子，竖起食指朝他晃了晃，笃定道：“越是这样说，越证明心里有事。只是你的内心实在太封闭，不愿意让人窥见真实想法，所以我也没法开解你。”

　　酒精让她变得絮絮叨叨：“其实我明白，你不信任我，不想跟我多说什么，毕竟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如果不是因为车祸失业，你不会搬来这边，我们也不可能遇见。所以，我哪来资格安慰你什么。”

　　陈舟渡看向越千山，眼前的女生面颊鸵红，眼神微微涣散，因酒精的侵染而变得鲜活可爱。

　　他解释道：“我不想多说，是因为没有意义。”

　　“不是因为看不起我？”越千山仰着脸，目光真挚而灼热。

　　陈舟渡摇头：“当然没有，我从不觉得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我也不是你想象中的成功人士。”

　　“那就好，我这个人其实挺喜欢乱想的，一旦发现对方反感自己，就会躲得远远的。”越千山举起酒瓶，冲他说：“不管以前大家是什么身份，从今往后，我们就是邻居兼朋友，干杯！”

　　陈舟渡拿起可乐，和她碰了一下，“干杯。”

　　越千山将剩余的不少酒水一饮而尽，打了个酒嗝：“不行了，我脑子有点晕，肚子也撑了，吃不下去了。”

　　“那走吧，我也吃不下了。”陈舟渡说。

　　烤盘里还剩了一半，越千山指着烤串，强调：“一定要打包，不能浪费。”

　　“好。”

　　陈舟渡起身，刚要去拿打包袋。店门被推开，一对情侣走了进来。

　　其中那个男生赵钧，看见陈舟渡后，面色大变。

　　赵钧走到陈舟渡面前，看向他的眼神嫌恶又快意，语气不善：“陈舟渡，原来你还赖在宁海，我还以为你回老家了。”

　　陈舟渡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赵钧继续说：“养伤期间，还吃烧烤这种辛辣油腻的东西，亏你还是……”

　　“说完了吗？”陈舟渡打断了赵钧的话，从他身边经过时，丝毫不惧地撞向赵钧挡路的身体，“说完可以让开了，别挡道。”

　　赵钧被撞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口中爆出一个“草”。

　　越千山刚喝了酒，听到他爆粗口，倏地站起身，对赵钧说道：“你是谁啊，嘴巴放干净点，别把人家老板店里搞臭了！”

　　赵钧拧眉打量她，了然地笑了笑：“啧，女朋友啊？那他的择偶标准可降得不是一点半点，不过也对，他都那样了，也就只能找你这种水平的了。”

　　赤裸裸的嘲讽听得越千山火气直冲天灵盖，醉意上头的人做事冲动，不管不顾，她拎起酒瓶就往赵钧身上砸，被他及时躲了过去。

　　店内霎时爆发出一声清脆巨响，酒瓶摔得粉碎，酒水四溅，其他桌的人纷纷朝他们看过来。

　　赵钧的女朋友吓得尖叫一声，抱着赵钧的胳膊，把他往外拖：“算了算了，我们去别的地方吃吧。”

　　“嗯，真是晦气。”赵钧点头，拉着女朋友的手走了。

　　出门时，被陈舟渡堵住，他面容冷肃，看向赵钧的眼神高傲冷漠，“即便我已经离开了，该看不起你，还是看不起你，以后多精进技术，少出现在我面前。”

　　“呵，你都是半个废人了，看你还能蹦跶到几时，滚回老家还能多苟延残喘一段时间。”赵钧讥讽。

　　待赵钧和女朋友走后，陈舟渡回到座位，他一言不发地收拾完碎裂的酒瓶，接着沉着脸打包剩余的烤串。

　　越千山试探问：“刚才那人是你前同事？”

　　“嗯。”陈舟渡点头。

　　“你同事真没素质，怪不得你要离开那家公司呢，都什么人啊。”

　　“对不起。”他突然道歉。

　　越千山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他刚才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陈舟渡说。

　　“哦，虽然他说的很难听，但也能理解，你之前的女朋友肯定很优秀，我自愧弗如。”越千山心里头酸酸的，说不出的委屈：“但她因为你受伤失业就分手，也算不上有情有义。”

　　“不是女朋友。”陈舟渡轻声说。

　　“那就是追求者？”越千山咕哝道：“你受伤了不更应该趁虚而入吗？因为这事就半途放弃，也太现实了。”

　　“别说了。”陈舟渡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苦自责，深呼吸后平复情绪：“打包好了，账也结完了，回去吧。”

　　越千山“哦”了声，跟上他离开的背影。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喝了酒后越千山头脑昏沉，脚步虚浮，看着陈舟渡越走越远，她大喊道：“能不能等等我？跟不上了！”

　　陈舟渡停下脚步等她。

　　越千山跌跌撞撞跟上去，走到他身侧，语出惊人：“你怕别人误会我们的关系对不对？”

　　陈舟渡无奈：“对你影响不好。”

　　“我又不在意。”越千山小声说。

　　陈舟渡神色认真，他说：“你只是跌入低谷太久，把我当成救命稻草了，可我救不了任何人。”

　　越千山哑言，他太聪明了，一眼就看清了本质。

　　她对他异于寻常的感情，是一种“自救”本能。他的出现，让她产生一点正向变化，她自然而然地将这份变化视为救赎。她企图通过喜欢他，和他交往，来改变当前现状，幻想他能带领她振作起来，救她出无边苦海。

　　她的情感一点都不纯粹，杂念太多，她不是单纯喜欢上一个人，而是在落水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以为这样自己就能安全上岸了，殊不知这份重量让人窒息。陈舟渡同样是一个落水的人，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还有精力拯救她呢？

　　幻想被戳破，越千山情难自堪，在路边蹲了下去，眼泪一滴滴砸在柏油路面上。

　　陈舟渡在她身后站立，他抬头望向天际的弯月，瘦得像一把锋利的镰刀。他闭上眼睛，引颈就戮，然而月亮怎会杀人，他只能活着，日复一日地活着……

　　许久后，他睁开眼睛，弯腰把越千山从地上拎起来，“回去吧。”

　　越千山头晕目眩，一时无法站稳，被他单臂牢牢扶住。

　　只有一条手臂能动，可那份力量感却叫人安心，越千山吸吸鼻子，可怜巴巴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放心，我不会喜欢上你的，不会给你带来困扰，你也别因此疏远我好吗？我认识个新朋友很不容易的。”

　　“嗯，我们是朋友。”陈舟渡想抬手给她擦一下眼泪，可又怕手一松开，她会跌倒。

　　“我有点醉了，等会儿扶着你的胳膊走，行吗？”越千山补了句：“没有要占你便宜的意思。”

　　“好，你扶着我。”

　　陈舟渡松开搭在她肩膀处的手，越千山顺势揽上他的手臂，两人慢慢悠悠地走回公寓楼。

　　“我听那人说，让你回老家去，你不是本地人呀，其实我也不是。”越千山说：“我的老家在农村，那里没有电影院，没有连锁餐饮，不能点外卖，连拿快递都要走好远，所以我不想回去。”

　　“差不多吧。”陈舟渡说：“我是考学来到这边的，毕业后留下工作。”

　　“我父母在这边打工，我才过来的，以前我在老家附近城市的国企上班，后来因为……算了不说了，反正就是很傻逼的原因离职了。之后来到这边上班，因为实在厌恶原来专业的工作，坚持了半年还是离职了。真烦，每次都是我提离职，连失业金都没领过一次。”越千山问他：“你喜欢原来的工作吗？”

　　陈舟渡顿了几秒，缓缓道：“喜欢。”

　　越千山意外地看向他，“跟做ASMR视频相比呢，你更喜欢哪个？”

　　“实话说，原来那个吧。”

　　“那你还真适合当牛马，哈哈。”越千山笑道：“或许你只是怀念大厂的高薪，等你直播做起来后，想法就会变了。”

　　陈舟渡苦涩一笑，他并非大厂员工，也没享受过什么高薪，只是熬了那么多年，付出数不清的心血，刚要守得云开见月明时，变故就发生了。

　　公寓楼离得不算远，两人很快走到。

　　公寓楼因租金便宜，入住的租客牛马蛇神，一伙纹身、染发、小脚裤的鬼火青年与他们一同进电梯，其中一个黄毛上下打量越千山，眼神猥琐：“妹子你住哪层，之前怎么没见过，刚搬来的？”

　　越千山没搭话，眼睛转向别处，当没听见。

　　陈舟渡眼神阴狠，暗暗警告对方。黄毛见他一条胳膊打着石膏，撇嘴道：“怎么？想打架？小心我把你另一条胳膊也打折？”

　　“有种你试试。”陈舟渡语气冷淡，给人的威压感却很重，像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国王。

　　黄毛捋起袖子准备干仗，一旁的红毛及时拉住他，出声：“行了，明天还得去接亲，别搞事啊。再说那妞也没多美，让给他得了。”

　　越千山一听这话，顿时火了，“你TM照照镜子行吗，自己长得奇形怪状，也配来评价我？”

　　正好电梯到站开门，几个鬼火少年刚要跟她对骂，就被陈舟渡上前一步，用身体推了一把，挤出电梯外。这群小混混就这样，你怕他们，他们的气焰就嚣张，你不怕他们，他们反倒不敢真的动手。

　　一场摩擦就此终止。

　　越千山胸膛剧烈起伏，委屈得直抱怨：“先是你那前同事，后是这群杀马特，全都来贬低我，我长得有那么丑吗？”

　　“你不丑，挺好看的，眼睛很大。”陈舟渡诚实回答。

　　越千山稍感安慰，点头和道：“平时也有人夸过我好看的，都怪今天没化妆，还跟你站在一起，把我衬托成丑八怪了，真是气死我了。”

　　电梯到站，两人前后脚出去，越千山还没消气，迷迷糊糊瞪他一眼，“都怪你。”

　　陈舟渡一脸无奈，酒鬼的怨气真是不好对付，他只能说：“对不起，怪我。”

　　走到越千山房间门口，陈舟渡站在一旁，等她开门。

　　越千山摸摸口袋，没找到钥匙，酒意顿时清醒大半，她手忙脚乱地疯狂掏口袋，结果除了手机，空空如也。

　　过了一会儿，她崩溃地看向陈舟渡，颤颤巍巍开口：“糟了，钥匙忘带了。”

　　老天爷，她真的不是心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