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渡逢舟》梁显

4、第 4 章 她挺喜欢也

　　越千山回到房间，插上耳机，点开一条搬运外网的几百万播放量的ASMR视频认真收听。

　　这一听不要紧，光是听开头导览部分，头皮就微微发麻，好似电流窜过，很想用手去抓。这种痒感，和几天不洗头，头皮瘙痒完全不一样，而是脑壳深层泛起的酥麻痒意。

　　虽然她没有感觉到身体放松，但这种酥痒感觉倒是新奇，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起陈舟渡的身影。

　　他坐在桌前，低垂双眸，神情专注认真，一丝不苟地敲击麦克风轮廓，那条受伤的手臂也复原成完好的样子。

　　耳机中的声音加上脑海中构想的画面，越千山整个人仿佛飘起来，慢悠悠地飘向天际，飘向银河系。

　　很快，越千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六点半，她一觉睡到自然醒，头脑异常清醒，她记得昨晚九点多开始听视频，半小时不到就睡了过去。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十点前睡觉、七点前醒来，早到可以去楼下早点铺吃饭了。

　　唯一不舒服的地方，就是睡觉时没有摘耳机，压着耳机睡了一夜，耳朵有点痛。

　　除此之外，她浑身轻松，往日的疲惫沉重一扫而空，对昼夜颠倒熬夜成性的越千山而言，这种感觉简直太美妙了，仿佛糟糕透顶的生活突然变得有奔头了。

　　越千山知道自己的德行，但凡躺在床上犹豫一秒，拖延症就会吞噬掉整个白天的时间。她不想浪费这么好的状态，赶紧从床上爬起来，洗漱换衣服。

　　出门前，她看向隔壁，房门紧闭，陈舟渡应该没醒。

　　出门后，她在早餐铺点了一份小笼包和豆腐脑，吃完后又给陈舟渡带了一份，感谢他让她知道了ASMR，成功早睡了一晚。

　　回到公寓，走廊里陆陆续续有人出门上班，而隔壁的门始终没打开过。

　　看来陈舟渡也不是早睡早起的人，不过也正常，干主播这行的能有几个是正常作息啊。

　　可是早饭她都买好了，怎么说也得送过去，大不了让他吃完早饭再睡。

　　她不好意思直接去敲门，万一被旁边人看见，有点解释不清。

　　她在微信上问：豆腐脑你喜欢甜的还是咸的？

　　或许是这个问题过于莫名其妙，陈舟渡回了个：？

　　越千山：嘿，你醒了啊！

　　陈舟渡：嗯。

　　越千山：那你开一下门，我买了早餐，鲜肉小笼包还有豆腐脑，咸的。

　　陈舟渡刚运动完，出了一身汗，正要冲个澡下去吃早餐，就收到了这条信息。

　　他有些意外，这个女生明明很害怕他产生误会，可却主动给他带早餐。

　　陈舟渡发了条语音过去。

　　越千山点开，耳朵贴近手机麦克风，一道磁性的、略带倦意的男声徐徐传出。

　　“不怕我多想？”

　　耳朵酥酥麻麻，简直比昨晚听的ASMR视频还要舒服，短短两秒的语音她反复回听了四五遍。

　　只是这句话的内容实在叫她难为情，甚至开始胡思乱想，他这是什么意思？觉得她在献殷勤？提醒她保持距离？他很讨厌她是吗？

　　好烦，她确实对他蛮有好感，但这种好感是对任何一个符合她审美的男人都会有的，实在称不上想和他谈情说爱什么的。

　　越千山：就是表达谢意而已，谢谢你借我耳机，我昨晚不到10点就睡了，八辈子都没睡那么早了。再说我也不是天天都能起这么早的，说不定以后还得你给我带早餐呢。邻里之间互相帮助，是中华传统美德，你别多想。

　　陈舟渡的语音又来了：“看来ASMR对你很有效，好好珍惜新手期。”

　　越千山：这还有新手期啊，怪不得我看评论区里有人说他的耳朵免疫了。

　　陈舟渡说：“嗯，大脑会神经脱敏，不过是可逆的，停一段时间不听就恢复了。”

　　越千山：哦哦，你快开门，我把早饭挂你门口了。

　　陈舟渡打开门。越千山其实还站在自己门口没进去，看见他出来拿早餐，她才放心。

　　只是，谁家好人一大早就锻炼出一身汗？他一个病患怎么这么自律呢。

　　两人的视线隔空对上，陈舟渡道了声“早”，越千山也开口说“早”，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这默契……越千山有点顶不住了，飞速进屋关门。

　　好烦，她觉得很奇怪，自从他搬过来之后，自己开始发生一些变化，虽然她的心态依旧消极悲观，没有找工作的动力，可麻木许久的心脏却起了波澜，她开始出现更多的情绪起伏。

　　她一点也不抗拒这个变化，甚至很喜欢，她未必喜欢陈舟渡，但她喜欢上了这种感觉。死气沉沉的日子突然有了新变化，她不在乎这是好的变化，还是坏的变化，也不在乎这个变化有没有结果，会不会长久。只要此刻有变化，这就够了。

　　毕竟一直躺在床上玩手机，其实也很累的，心累。能有一个转移注意力的人或物出现，这很宝贵。

　　她没有躺回床上，罕见地打开电脑，翻出断更许久的小说，尝试续写下去。

　　刚敲了两行字，正准备删除，手机响了，越千山拿过来一看，是母亲赵霞。

　　她百般不情愿地接通：“什么事啊？”

　　“哎呦，今天起那么早，以前这个时候给你打视频，从来不接的。”

　　“那你干嘛非要大早上给我打视频，故意不让我睡觉呗。”

　　“可算了吧，是你自己熬夜不睡觉，又开始赖我。”赵霞问起“正事”来：“上次你大姑介绍的那男生，聊得怎么样了？”

　　听她提起这茬，越千山才想起来还有这回事，冷呵一声：“聊了一天，就没话讲了。”

　　“接着聊啊，没话讲你就去网上搜，看看别人是怎么聊天的，你要学会自己去找话题聊啊，别光来应付我，你也老大不小了，要对自己的以后负责。”

　　老大不小，老大不小，一听到这话，越千山就气不打一处来，“用不着你管！”说完直接把视频挂断。

　　本来今天好不容易早起，难得心情愉悦，就被赵霞一个电话就搅没了。

　　一瞬间把她拉进沉重的现实来，她28岁了，别人在她这个年龄已经工作稳定，建立家庭了，而她呢，想转行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有一天没一天地在出租屋躺尸。她有想过，等存款花完的那天，她就离开这个人世，彻底解脱。

　　想着想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她痛恨自己接起赵霞的电话，明明知道她妈联系她时，会说些什么，可她还是接通了。

　　某种程度上，是她亲手把伤害她的权利赋予给他人的。

　　她很羡慕那些敢于和家里斩断联系的人，她做不到，她需要这份亲情链接，哪怕是带来负作用的。

　　搁以前，她会等哭累之后刷抖音短视频转移注意力，而这次，她的注意力转移得出奇之快，她想起了隔壁的陈舟渡，他的父母呢？他受伤了，他们为什么不来接他回去？难道他也和家里闹僵了？

　　想着想着，她拿起手机，给他发消息。

　　-刚才我妈给我打电话，把我数落一顿，好难受啊[/叹气]

　　发完后，她突然想到刚才赵霞说，你要自己去找话题聊天，呃……好像和陈舟渡的聊天，话题根本不用找，自然而然就出现了。

　　她挺喜欢也很期待和他聊天的。

　　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他会给她发语音，听他说话时耳朵很舒服很享受，就像在理疗店做了一场SPA。

　　没一会儿，他的语音发过来了：“难受就哭吧。”

　　越千山：刚哭完……我还以为你会安慰安慰我呢。

　　陈舟渡叹气，说：“抱歉，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因为这段时间我的心情也很糟糕，如果比惨对你有用的话，你可以想想我。”

　　越千山：你只是暂时受伤了……

　　陈舟渡：“我的右手神经受损，即便恢复情况理想，将来也无法完成精细动作。”

　　越千山呼吸一滞，心脏好似被无形的手用力捏了一下，他居然伤的这么严重……

　　她问：提笔写字，用筷子夹菜，这些日常活动也不行了吗？

　　陈舟渡话语惆怅：“嗯，没有截肢已经算万幸了。”

　　越千山：对不起，我之前一直以为你只是普通骨折，休养三个月就能恢复了。

　　陈舟渡没有继续回复。

　　越千山不敢再朝他抱怨什么，她的抱怨如同何不食肉糜的无病呻吟，她不过是失业了，不知道路在何方，但她身体健全，不受任何伤病困扰，比起陈舟渡的境况来说，确实不值一提。

　　只是她太容易内耗，过不了心里那道坎罢了。

　　十分钟后，越千山给他发了一段话：对不起，我这个人笨口拙舌，不太会宽慰人，但我想告诉你的是，虽然我们都遭遇了人生低谷期，但在你搬来之后，我发生了一点点细小的变化。尽管这个变化不值一提，我仍旧是个失败的废物，可即便如此，这细微的变化也是很好很好的变化，是因你的到来而发生的变化。所以，人总是会对他人产生一些意义的，哪怕这个意义很渺小。我今早6点多醒来，身体无比轻松，出门吃早餐时，恍然发觉外面景色居然还挺美的，甚至想去湖边走走，如果你也想出去的话，我们下午一起去吧，就当放松身心了。

　　陈舟渡看见这段小作文，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对他人产生的积极意义……自从受伤后，他再也没有过产生过这种感受。

　　从前的他，也曾像救世主一样被人殷切注视过，就连感激涕零到几乎要朝他跪下的人，也屡见不鲜。

　　直到车祸，带走了一切，他从康庄大道上一路向下急坠，跌至这暗无天日的深渊中。

　　因积蓄所剩无几，他搬来这个条件很差的城郊公寓里，可就在这里，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女生跟他说，他的到来对她产生了一点好的变化。

　　眼眶缓慢热起来，一滴热泪砸落至手机屏幕上。他礼貌地回复：“对不起，我不太想出门。”

　　越千山点开这条语音，是拒绝她的提议，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可她却丝毫没有感到难堪，因为她听出这条语音中，掩藏不住的细微哽咽。

　　原来她的一段话，也能给他带来不小的触动，但愿这也是好的变化。

　　她甚至开始想，自他受伤后，到底有没有哭过？

　　越千山回复：没事，你不想出来也可以，等你心情好点了，我们再去湖边吧。

　　越千山：你还在录ASMR吗？我能不能听听你以前的作品？

　　越千山：其实我在网上发过小说，我拿我写的狗屎小说，跟你交换好吗？这样咱俩都算掉马，扯平了。

　　很快，陈舟渡发来一张B站主页截图。

　　越千山狠了狠心，登录小说网站，截了一张她的小说封面图片。网文作者掉马真是一件恐怖的事情啊，多少作者因在三次元掉马果断更换笔名，然而方才的大话已经放出去了，她不能食言啊……

　　越千山深深吸了一口气，做好心理建设，正要发给他，就收到了语音回复。

　　陈舟渡：“你不用给我发你写的小说，文字是很私人的事，和视频不一样。”

　　靠，他怎么这么贴心……越千山的心跳扑通扑通加速。

　　在这一刻，她突然get到，那个小红书帖子里crush的含义。

　　越千山疯狂发了几张感动流泪的表情包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