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渡逢舟》梁显

2、第 2 章 你别误会我

　　一打开门，果不其然看见了摔倒在地的男人，越千山正欲上前扶他，便见他用那条完好的手臂支撑身体，快速爬了起来，动作堪称矫健。

　　收纳箱摔得七零八落，里头的日用杂物滚了满地，走廊一片狼藉。

　　到底在逞什么强，搬不了还要硬搬，这回摔疼了吧？真是活该。
　　越千山心里默默吐槽了句。

　　这一次，她没再开口问他要不要帮忙，而是直接过去，帮他把散落的东西捡回来。

　　收纳箱摔坏了，不能再装东西，她干脆把物品拿进他的房间里。

　　男人跟在她身后，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晕，摔倒出糗被陌生人看到，让他非常不自在，他尴尬地开口：“谢谢，我自己来就好。”

　　“我们是邻居，互相帮助是应该的。”越千山把杂物放到桌子上后，快速朝他打着石膏的手臂上瞟了眼，继续道：“再说了，你现在手臂受伤了，我帮你是人之常情，希望你别多想。”

　　“多想什么？”男人轻声问了句。觉得她是因为可怜他、瞧不起他才帮忙的吗？他再没良心也不至于会这样想。

　　越千山有点尴尬，有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就好了，干嘛非要问出来。
　　她只得硬着头皮解释：“你别误会我对你有意思就行。”

　　男人愣了下，完全没想到这一点，他自嘲一笑，道：“不会，我就一残废，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残废？越千山眉心一蹙，难道他伤得很重，不是简单的骨折？

　　不过，她也认为自己现下是个废物，如今隔壁搬来个残疾的废物，让她很难不产生心理慰藉。

　　看吧，老天爷还是公平的，他外形条件比她优越，但身体不健全又弥补了这一点。

　　“继续搬吧，我看外面东西也不多了。”越千山提议。

　　男人没有再次抗拒，点头应下，和她一同出去。

　　之后的收纳箱，是两人一起抬的，越千山本想自己直接搬，奈何他非要搭手，最后只能两人一起抬。

　　他会故意把自己那头抬得稍高一点，以此减轻她的受力。他虽然只出了一只手，力气却比她两只手还大。

　　说到底，他内心深处很不适应，被一个陌生女性帮忙。

　　待走廊中的物品全部搬到房间后，越千山陷入僵局，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是直接回去，还是和他闲聊几句？

　　直接回去的话未免太生硬了点，还是随便聊两句吧。

　　奈何，越千山根本没有什么聊天天赋啊，只能把之前的问题又拿出来问了一遍：“你手臂的伤是怎么搞的？”

　　刚受完她的忙，这一回，他终于愿意说了：“车祸。”

　　“哦哦，交通事故啊。”越千山点点头，说：“现在交通事故好吓人的，我上个月搬家的时候，在高架上看到了一个车祸现场，里面的人当场死亡，太吓人了。所以，虽然你也出了车祸，但能活下来已经很幸运了，这世上总有更倒霉的人。”

　　“我宁愿我也能当场死亡。”男人的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一下，眼中全是落寞，并无半点高兴的情绪。

　　她突然想到，或许比起车祸后留下终生残疾，痛苦地过完后半辈子，很多事故当事人宁愿直接死亡、一了百了。如果是她的话，或许也会选择后者吧……

　　“对不起，我好像不太会安慰人，只能靠比惨来安慰别人。”越千山习惯性先道歉，接着说：“因为我现在就是靠比惨活着的，一想到还有人比我更倒霉，我才能熬过这些痛苦的日子。”

　　他没说话，表情有些冷淡和放空，仿佛思绪不在这里。

　　一旦没人接话，越千山就会陷入巨大的尴尬中，甚至还会觉得自己被讨厌了，以至于说话没人理。

　　正常人或许会说一句“喂，跟你说话呢，是不是没听见？”，而她呢，只会当自己刚才什么也没说，然后快速逃离现场。

　　“没别的事的话，我先走了。”越千山留下这句话，匆匆离开，回到隔壁房间。

　　唉，对方连一句挽留她的话都没有，白瞎她好心帮忙了。算了算了，本来帮助他人也不是为了让对方感恩戴德的。

　　回到房间后，她往床上一躺，继续玩手机。

　　不同于以前玩手机时的心无旁骛，这一次，她突然冒出一些杂念，还通通与这个陌生男人有关。

　　比如，他叫什么名字？

　　是啊，帮了一趟忙，居然连别人叫什么也不知道，她的社交水平还真是稀巴烂。

　　若是赵霞在的话，恐怕五分钟时间就能把他家祖坟在哪都问出来了。

　　越千山甩了甩脑袋，算了不去想他了，他不过就是长相符合她的审美罢了，受着伤孤身搬到这边，给人一种落难凤凰之感，所以她才对他产生好奇心。

　　可越是落难凤凰，骨子里越是高傲，既瞧不上旁人，也痛恨自己，基本上很难相处的。

　　越千山第N次点开小红书，这一次推荐页上的秀恩爱帖子消失了，回到她原先的兴趣推送，比如喜欢的游戏分享，失业人的迷茫焦虑，小说创作的要点……

　　哦，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刚失业的时候，还幻想写小说赚钱呢。然而，她已经有半个多月的时间没有点开码字软件了。

　　她喜欢看小说，但当她开始尝试写小说时，才知道这有多难，她根本写不出来，脑子里空空如也，曾经看过的剧情像尿一样流走了，从第二章就开始疯狂卡壳，生编硬造写到十万字时，一毛钱也没赚到，只有两条野生机器人的评论，自然而然就不写了。

　　如此一来，她成功地从伪上进废物，升级为实打实废物。

　　继续刷新推荐主页，系统突然给她推送一条满是感叹号的帖子。

　　【啊啊啊啊啊！！！隔壁搬来一个大帅哥！！！完全crush啊！！！目测没有女朋友！！！姐妹们我要不要上啊！！！求支招呜呜呜~~~】

　　越千山心里咯噔一下，不禁感慨，这智能手机未必太智能了点，居然还能给她推送到这种帖子……

　　越千山好奇地点开帖子，显示是三天前发布的，有一百多条评论。

　　-怕什么，上啊，我男朋友就是这么来的嘿嘿。

　　-最喜欢看别人甜甜的恋爱了，主包一定要成功啊！

　　-不支持，万一失败了，岂不是很尴尬，到时候不得搬家啊。

　　-发张照片参考一下，我得看看具体有多帅，才能给出相应建议。

　　-直接上去要个微信不就好了，有必要发帖问吗？网友又不能替你。

　　-这世上的性缘脑还是太多了。

　　-呃呃呃八百年前的起号方式……

　　……

　　最后，帖子作者本人在评论区发了一条报备。

　　-姐妹们，我上了，有后续了我再跟大家分享！！！

　　越千山不由自主地点进她的主页，看看有没有后续帖子。

　　果然发现一条昨天更新的帖子，封面是一长串哭泣的表情符号。

　　点进去后，看见帖子的正文写道：姐妹们，大失败啊，微信虽然加上了，但是他说自己有女朋友，过几天女朋友还会搬过来同居，我好崩溃啊……

　　评论区一堆安慰她的话，其中一条格外扎眼。

　　-大帅哥通常没有空窗期的，目测单身根本不靠谱。

　　越千山难免联想起隔壁的男生，他有没有女朋友呢？

　　她猜测，他应该没有，一来如果男朋友受伤搬家，对方是不可能不来帮忙的，二来他贬低自己是个“残废”时，眼中的悲伤情绪作不了假，根本不像一个幸福的人会有的。

　　即便他有女朋友，八成也被分手了吧……

　　这么想着，越千山产生一种隐秘的快感，好像对方越惨，她越高兴，或许，他也成了她的“比惨”对象。

　　越千山退出这人的主页，给那个crush帖子点了个赞，并回复：我的隔壁也搬来一个帅哥，容我再观察一下。

　　接着，她有些累了，眯着眼睛很快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色已昏。堕落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一不留神就到晚上。

　　腹中微微饥饿，又到了点外卖的时间，她打开外卖软件，刚刷了一会儿，门口传来敲门声。

　　越千山一愣，走过去瞅了眼猫眼，门外站着的是隔壁新搬来的帅哥。

　　她略感惊喜，打开门，探头问：“有什么事吗？”

　　这时，她才看见对方手里提着东西，是周边的一家甜品铺包装袋。

　　男人把甜品袋递过去：“谢谢你帮我搬东西，给你的。”

　　越千山受宠若惊，忙摆手：“不用不用，举手之劳罢了。”

　　男人的提着袋子的手悬在半空，没有收回去，还是举着：“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随便买了几样，别嫌弃。”

　　“真的不用，太客气了。”越千山还是不敢收。

　　男人略显尴尬，清了下嗓子，低声：“请收下好吗？”

　　越千山一咬牙接过甜品袋：“多谢啦，这家挺好吃的。”

　　当然价格也不便宜，她好久没吃了。

　　男人点了下头，正要回去，越千山问道：“你房间收拾好了吗，要不要我帮你？”

　　“收拾好了。”男人低声应道。

　　“哦哦。”

　　等男人转身回到自己房间后，越千山这才懊恼，刚才为什么不多问一句，你叫什么啊，要不加个微信吧。这么简单的小问题，居然也不知道开口。

　　关上门，她打开甜品袋，意外发现里面东西还挺多的，蛋挞，泡芙，雪媚娘，毛巾卷，小蛋糕，全是她想吃的。

　　这个男人还挺大方的，明明受伤失业，短期内不会有收入了，居然还舍得买这么多甜品。

　　越千山边吃，边感慨，对他的好感度有所上升，心里想着，以后找准机会多帮他点忙，说不定一来二去就熟了呢，这真是一个完美的搭讪途径。

　　甜品吃到一半就饱了，剩下的塞进冰箱。打开冰箱门，里面放了好些没吃完的外卖，飘出淡淡的馊味。人在颓废时，会达到史无前例的邋遢程度。

　　搁平时她能当没看见，当下心情好，顺手就把冰箱整理了，扔了一堆残羹剩饭和过期食品，还把冰箱内壁和隔层里里外外都擦了一遍，看着冰箱重归干净明亮，她的心情更好了。

　　收拾家务果然是一项解压活动。越千山一鼓作气拿起拖把，把地板给拖了一遍。拖完地，又把沙发上小山状的衣服堆给叠好。

　　等收拾完乱糟糟的房间，身体疲累但心情达到了顶峰，这时她才猛地意识到，潜移默化间，她居然开始积极行动起来，难道这是隔壁那人带给她的影响吗？

　　如果真是如此，倒也不赖，她颓废太久了，想要改变十分艰难，若不能从内求，那只能从外求了。

　　越千山刚躺回床上，下一秒房间里的灯灭了，风扇也不转了，连手机wifi都断连了。

　　很好，估计是电费用完了。

　　越千山点进缴费小程序，戳了好几下都无法打开，她这才想起来，前几天收到10086的手机欠费通知，但她拖着没交，一直用的房间wifi，期间也没人打电话找她，几天不交话费根本没影响。

　　只不过遇见这种情况，就尴尬了。

　　若平时，她会去一楼的公寓管理室，连那里的无线网，交上话费和电费再回去，可今天，她突然想到隔壁新搬来的帅哥，心中不由得感慨，这真是老天爷送来的绝佳搭讪机会啊。

　　越千山没下楼，径直走到隔壁门口，敲响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