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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好倔强,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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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货拉拉的副驾上,越千山此刻的心情,比车窗外浓厚的乌云还要沉重。
今天是她裸辞的第109天,也是房租到期的最后一天。
新租的公寓远离城区,面积较原先小一半,好在房租也便宜了一半。
没办法,失业的人只得尽可能省着花。
搬家货车驶上城际高速公路,酝酿许久的雨滴骤然降落,噼里啪啦一股脑砸在挡风窗上。
司机大叔连忙打开雨刷,口中咕哝:“什么鬼天气!”
越千山怔怔地望着水迹斑驳的挡风玻璃,心如死灰道:下得好,下得再大点,最好能直接把她淹死。
忽而,尖锐的手机铃声撕裂车内寂静,越千山垂眸看了眼,是她妈妈赵霞发来的微信视频通话。
越千山直接点了拒绝。
没一会儿,视频通话提示音又来了。
一声急过一声,催命似的铃声令她心脏发颤。越千山唇线绷紧,指腹泛白,右拇指指甲抠破了左腕处纤细的结痂,鲜血丝混杂着痛感清晰袭来。
她的思绪因痛感停滞了一会儿,回神过后继续点拒绝。
视频通话请求没再响起,越千山得以松了口气。
刚按熄屏幕,下一秒,手机来电伴随系统铃声跳了出来。
一向抠门的赵霞居然没有继续打微信视频,改拨电话了。
“没事,丫头你接吧。现在年轻人上个班真不容易,老板同事天天找,搞得公司离了你就不转了一样。”司机主动开口,他以为这是工作电话。
越千山叹了一口气,接起电话,语气疲惫:“什么事?”
赵霞嗓门大,一开口就跟倒豆子似的:“什么事?我还想问你什么事呢?昨晚给我发的图片什么意思?
你大姑好心要给你介绍对象,我让你发张照片来。你倒好,发张割腕的照片给我,就划拉那浅浅一道子,你吓唬谁呢?
你也老大不小了,工作工作不找,对象对象不找,你到底想干嘛,还能瞎混到什么时候,难不成你真想逼死我们?”
旁边有人,越千山不敢和赵霞大声争吵,心中窝火,压低声音,语气不善:“我看是你想逼死我。如果不是当初听了你的话,我不会和他相亲,不会从国企辞职,更不会来到宁海。”
“去年的事你就不要再拿出来说了,今年来到宁海,你不也重新上班了,怎么才几个月就不干了?”赵霞快速甩完锅,继续数落道:“这次离职总不能还怨我了吧,还不是因为你自个吃不了苦,加了几天班,被领导说几句,你就受不了了,知道现在找工作多不容易吗,有个班上老老实实干着不好吗?”
赵霞总能轻飘飘几句话,淡化她的痛苦,放大她的不足,越千山内心悲凉,眼睛瞬间就湿了,连同窗外的雨也恨上了,“是,我吃不了苦,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行了吧?”
“你以前上学那会儿可不是废物,我看你就是被手机毁了。”赵霞旧事重提。
“有完没完?我不想跟你吵,没意义。”
“行行行,咱不吵了。”赵霞口中应和,却不忘嘱咐:“赶紧把照片发来,回头让你大姑把那男生微信推给你,记得加上聊聊,人家也是大学生。”
越千山直接把电话挂了。
挂完电话,车内陷入尴尬,这种私密的争执,不亚于当街脱衣,一下子就暴露出自己最难堪的一面——
没工作、没对象、和家里关系也不好。
司机本就不算健谈,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此时便装作什么也没听到,继续开车。
越千山胸口闷躁,胸腔内部好像有个不断膨胀的气球,挤占掉五脏六腑的空间,她有点喘不上来气,便把车窗降下来一半,疾风裹携劲雨猛刮进来,打在脸上又冷又痛。
侧头对向窗外,飞溅的雨丝很快打湿她的脸。眼眶中涌出的热泪,无声地混入冰凉的雨水中。
这一刻,雨成了泪的保护伞。
五分钟后,雨势愈烈,前方道路渐渐拥堵,司机的车速降了下来。
越千山的肩膀细细抖动,俨然隐藏不住,她正在哭的事实。
司机朝她看了眼,默默把车窗升上去,递来一包抽纸:“丫头擦擦脸吧,外头凉,别吹感冒了。”
越千山抽了几张面巾纸盖在眼睛上,双手捂住脸,喉中哽咽:“师傅,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快三十了还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
司机轻叹一声,没答。
越千山按下想倾诉的欲望,这世上没人有义务充当别人的情绪垃圾桶。擦干脸上的雨水和眼泪,越千山顺手把湿纸团装进口袋中,神情恹恹地看向窗外。
暴雨如注,前方五十米处拉上了警戒线,三四辆警车连同救护车停在一旁,七八个身穿荧光亮黄色夹克式雨衣的警察,顶着滂沱大雨调查车祸现场,疏散拥堵车流。
车祸是满载的运输卡车发生侧翻,砸在一辆轿车上,轿车副驾座位变形损毁严重,看着触目惊心。
越千山倒嘶一口气,甚至生出一丝庆幸,还好遭遇车祸的人不是她。
堵车实在严重,搬家货车走走停停,龟速挪动。途经车祸现场时,医护人员正抬着担架出来,担架上的伤者盖着一块白布,宣告当场死亡。
雨水混和血水浸透白布,小小的担架宛如灰蓝海面上颠簸的小船,染血盖布化作一面鲜红刺目的帆。
越千山浑身发冷,不禁打了个牙颤,这是她头一次直面车祸现场,原来真实的死亡如此血腥和恐怖,比隔着屏幕看更为震撼。
她抠了下手腕处的结痂,忽然觉得这道浅淡的疤痕很可笑。
她连面对死亡的勇气都没有。连自杀都像个笑话,充其量只能算自残。
担架在抬上救护车时,不慎侧歪了一下,盖布轻微滑落一截,露出死者黑亮的长发,以及一条血淋淋的手臂。
啊,原来死者是个年轻女性。
越千山心头涌起难以言说的怅然,好年轻啊,应该和她差不多大吧。
好悲哀,活着的她因年近三十被否定、被催婚、连找工作都要被挑三拣四,逝去的她却能让所有人意识到,二十多岁真是好年轻啊……
“丫头,活着最重要。别管什么失败不失败的,只要命还在,一切都能好起来。”司机不由得感慨:“你还年轻,别放弃自己。”
越千山苦笑一下:“谢谢,但愿吧。”
或许她会好起来,生活重新步入正轨,或许她也会像担架上那人一样,留给世间一句“这么年轻就走了,好可惜啊”的感叹。
*
那场偶发的车祸,很快从她的生活中淡去,就像雨停后,太阳一照,积水终会蒸发不见。
越千山照例窝在租的城郊小公寓中颠倒黑白。
整整一个月,除了拿快递和丢垃圾,她基本上没有出过门。
昨夜玩游戏熬到凌晨四点半,实在是困到极点才睡去。
本来是该12点才醒,奈何楼下装修,电钻轰鸣,噪音巨大,越千山被活生生吵醒。
点开手机屏幕,才9点多,她的心脏因睡眠不足而一抽一抽地难受。这种濒近猝死的体感是个相当危险的信号,然而对于熬夜成瘾的越千山来说,这简直不值一提,若真猝死,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正好她想死又怕死,还有什么比猝死更好的选项呢?
只是,当下的她毕竟没真猝死,所以迫切地想要睡个回笼觉,奈何恼人的噪声好似魔音贯耳,吵得她想死、想死、想死……
果然便宜没好货,房租低的弊端由此显现,这座老旧公寓楼不仅隔音效果差,还三天两头搞维修。
越千山狠狠撞向床头,希望能把自己撞晕过去,只可惜她对自己下手永远不够狠,这一下不仅没让她晕倒,反而让她疼清醒了。
既然无法睡觉,那就只能玩手机了。
越千山拿起手机,先流水线似的清了三款游戏的日活,然后再挨个点开微博、小红书、B站、抖音等App来回刷。
她的生命就这么无休止地浪费在庞杂且无营养的信息洪流中了。
在刷到抖音的时候,突然发现消息栏有个小红点。
是前男友葛云帆发来的。
他在凌晨一点多,分享了一条视频给她。
视频封面文字是“原来说了再见,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视频内容是一个弹钢琴的人,正在弹奏一首伤感的情歌。
点开评论区,全是各种失恋emo的人。
再一看日期,好家伙,今天是5月20日,算是半个情人节来着。
越千山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很烦,干脆不理。
搞什么玩意,都分手了,还发这种暧昧的东西做什么?
我对你只有怨恨,没有怀念,谢谢。
又玩了半小时手机,腹中发出叽里咕噜声,越千山这才切换至外卖软件,选了一份10块钱左右的拼好饭。
明明自己做饭更省钱,还健康,但她不喜欢做饭,又或者说,懒得做饭。在她看来,只有热爱生活的人才喜欢做饭,而她不是。所以,她的肠胃只能交给便宜劣质外卖填饱了。
点完外卖后,再刷小红书时,不知怎地,系统总给她推一些520情侣秀恩爱的帖子,越千山狂点不感兴趣。
对她这种躲在出租房的老鼠人来说,他人的幸福就像一道利剑,光是看着就被刺得遍体鳞伤了。
她绝对不当助长他人幸福的燃料。
身处低谷期时,人性中恶的一面会被无限放大,她根本不想看到别人的成功和幸福,她只想看到比她惨、比她倒霉的人。
偶尔刷到一些残疾人或抗癌人士坚强生活的帖子,她会感到慰藉。不是被他们乐观向上的精神风貌感染,而是单纯觉得还好这世上有比她惨得多的人。
这很恐怖,她觉得自己好像被恶魔人格顶号了,很卑劣。
至于爱情,呵,她早已死心。
在当下这个爱无能的社会,谁还会做一个期待爱情的傻子呢?
半小时后,外卖送到,越千山接起外卖小哥的电话,惯例道:“谢谢,帮我放门口吧。”
小哥照做。
接着,越千山拖延症大爆发,继续躺着刷手机,明明各个App都被她翻烂了,根本没有什么真正吸引人的东西,可她就是放不下手机。
因为只要一放下,她就会被巨大的情绪黑洞吞噬掉。
她只能靠机械地刷手机,将注意力放置在碎片化信息上,以此来逃避残酷的现实。
赵霞常骂,她被手机害了。错,她不是被手机害了,而是被生活害了。手机分明是来救她的。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异响,走廊里有人。
这一层住的大多都是城市底层务工者,早出晚归地讨生活。白天还呆在公寓楼的人少之又少,没可能会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想到自己的外卖还在门口,越千山赶紧爬起来去拿外卖,万一被偷了就不好了。她可舍不得点第二份。
越千山顶着乱七八糟的头发,穿着尚未更换的睡衣,打开房间门。
她快速拿起门口外卖,刚想关门,就被走廊里出现的陌生男人深深吸引住了。
最先吸引她注意力的,绝不是那张苍白的俊脸,而是他的手臂。
他的小臂连同手掌,都打着厚厚一层石膏,石膏外面套着一块黑色三角巾吊带,悬挂在脖子上。
原来是一个病患啊。
怪可怜的。
即便她和家里关系不太好,可若是骨折了,也绝对是要回家养伤的。
他却一个人出来租房子。
明明挺清正隽秀一小伙,怎么会租这里的公寓呢?位置偏,环境差,还动不动装修,吵死个人,真能养好伤吗?
转念一想,选择住在这里,当然是因为经济原因啊,手臂受伤了,估计工作也没了,负担不了高房租,可不就得住这了嘛……
走廊里有一大堆他的搬家物品,他就一条胳膊能动,搬起来恐怕很艰难吧?要不要帮他一块搬?万一她先开口说话,对方却不搭理她,岂不是很尴尬?
越千山不是自来熟的人,相反她性格内向,敏感内耗,尽管此刻脑中浮现出一大堆想法,可仍是一句话都没说,默默演着独角戏。
男人一手拎起装着被褥的打包袋,完好的那条手臂因用力而浮现出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看上去很有张力。
在途经越千山门口时,男人朝她投来很淡的一眼,然后迅速收回目光。
连个招呼都没打。
什么鬼,这么没礼貌?白长这么帅了。越千山腹诽。
几秒钟后,越千山猛地意识到,自己睡裙里面没穿内衣,难怪对方的目光明显仓促躲闪。
她提着外卖,迅如闪电般关上门,脸上蓦地热了一下。
紧接着快速换好衣服,把乱蓬蓬的头发拢到脑后扎起来,洗脸、刷牙。
等收拾得相对能见人之后,越千山再次打开房门,看着陌生男人一趟一趟搬运物品。
他的房间就在她隔壁。真巧。
现已入夏,走廊很闷热,那人身上的黑T后背洇湿一大片,他停在几个大收纳箱前,一只手尝试抓起收纳箱,试了几次都没找到最佳握点,看起来实在是有点惨。
越千山的话梗在喉咙处滚了又滚,终于开口:“我看你东西还有好多,要不我帮你一起搬吧?”
男人停下动作,朝她看过来,他的眼瞳很黑很深,像有吸力一般,眉宇间还有一股忧郁的气息。
再配上白到发冷的肤色,很有男鬼味。
越千山的心脏失控跳了一下。
而后,他摇头,轻声说:“不用,我自己可以。”
好倔强,好不服输的一人。
越千山想,你现在就一条胳膊能动,一个伤患还逞什么强,开口求人帮忙很难吗?
然而,她怂,不敢说出来,怕刺激到对方。
很多人受伤后,情绪都会变得阴晴不定,她可不想惹上麻烦。
只是好心帮忙却被拒绝,总归是不好受。
越千山鼓起勇气,问出心中好奇:“你胳膊是怎么搞的?”
对方愣了下,视线沉默移开,什么都没说。
两次主动搭话都没结果,特别打击i人的社交自信心,越千山感觉自讨没趣。
再一再二不再三。
即便他长得确实是生活中极其少见的帅哥,越千山也没有勇气继续和他说话了。
她躲回房间,开始吃她的拼好饭。
等外卖吃完后,越千山刚准备爬回床上,就听见走廊外传来一声巨响。
摔了?
她心下一凛,连忙过去开门查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