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引》弦上听风

2、第二章 “若想诸事

　　六扇门的审讯室，常年不见天光，墙壁上沾着血珠，混着陈年血渍，凝成一片片暗红发黑的斑驳。

　　室内坐着的，有凶相毕露的悍匪，也有哭得梨花带雨的妇人，空气里浮动着一股铁锈与霉烂交织的气味。

　　沈昭元被带到最里面，审讯室内只有一张桌、三条凳。其中一条凳面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血迹，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黏腻的光。

　　她眉心微蹙，并未落座。

　　随苏鬼一同而来的男子，身高八尺，虎躯雄壮，名为庄嵩。

　　他率先坐到了那张血凳上，见沈昭元迟迟不坐，便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嗤笑道，“女人就是矫情。”

　　苏鬼正解着外衫的系带，闻言侧头，目光冰冷，“庄嵩，嘴若是闲得慌，我可以发发慈悲帮你缝上。”

　　庄嵩闻言，脖子一缩，撇了撇嘴，到底没敢再吭声，只恶狠狠地瞪了沈昭元一眼。

　　苏鬼脱下外衫，朝沈昭元所在的地方一抛，衣裳恰好盖住凳面上的血渍。

　　随后，她朝沈昭元抬了抬下巴，语气平静，“汪夫人，请吧。”

　　沈昭元并不推辞，顶着庄嵩那道不怎么友好的视线，裙摆微移，径直坐到苏鬼的外衫上，“多谢大人。”

　　看沈昭元果竟这么大胆，庄嵩怒拍了下桌子。但屋里的两人都没理他，他只好当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又缓慢从袖子里扯出一块布图。

　　将布图平铺到桌面，庄嵩拿出一支毛笔沾了水，在上面其中一处画了个圈。

　　沈昭元看着圈住的地方，“空悬寺？”

　　苏鬼接，“这是汪越岁遇害的地方。”

　　沈昭元又仔细看了一遍上面所勾画的地方，“若我没有看错，夫君是在面见王爷的返程途中遇害。”

　　“不错。”

　　庄嵩伸出手，用指尖在布图上描绘出一条条路线，“恰巧前几日暴雨，根据车轮碾轧的痕迹，汪越岁自这儿朝东去，又一路北上到了边疆。”

　　苏鬼双手抱臂，“你可还有别的家书？”

　　沈昭元摇头，“没有。”

　　“噗——”

　　庄嵩笑出来，笑声里满是讥讽，“这世上有如此巧合的事？汪越岁没死的时候不曾给你家书，怎么偏偏死的前几天就给你了。”

　　沈昭元看他一眼，眼神淡淡，“我与夫君不曾出过远门，根本用不到飞鸽传书。”

　　苏鬼似笑非笑，“你与汪越岁是如何相识的？”

　　沈昭元顿了顿，“很多年以前，一位算命先生曾告诉我，若想诸事顺利，还需嫁到汪家。”

　　庄嵩眉头紧锁，“算命先生？你将他带到六扇门，我倒要看看到底他在神神鬼鬼，还是你在故弄玄虚！”

　　沈昭元沉默两秒，轻叹口气，“事实的确如此，况且，事情发生在很多年以前，从那以后我与那位先生再未相遇。”

　　庄嵩抬手指着沈昭元，脏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他娘的……”

　　苏鬼按下庄嵩的手，后者脏话也卡在喉头怎么也不敢再说。

　　沈昭元，“这并不稀奇，以汪家的财力和人脉，不论是谁嫁过去，都会诸事顺利。”

　　苏鬼不置可否，庄嵩听到这儿觉得也有几分道理。若是真有算命先生，给他几个胆子也不敢拿当今圣上算卦，既然如此，便也只能从下面的人选。

　　汪越岁是汪家独子，恰好在京城，天子脚下唯一富可敌国的商人，拿他说最合适不过了。

　　“家书的字迹，六扇门会有专人比对。”

　　庄嵩不打算紧追一点不放，“方才在带你进审问室时，便已经吩咐人去办了。”

　　沈昭元并不慌张，“若字迹是真的，六扇门准备从哪儿查起？”

　　苏鬼，“倘若字迹为真，我们自会去边疆先见一面王爷。汪越岁的死，若是和王爷有关，我们也会给汪家一个交代。”

　　沈昭元垂眸，轻笑一声，坐在对面的庄嵩分不清那是嘲弄还是苦笑，“你们若是真这般公正，早该在清楚夫君途径何地的时候就去见一面那位边疆王爷。”

　　庄嵩忍不住横眉，“这也是一段路一段路的探子所画，六扇门人手到底有限，即便是亲自去查，来回折腾也许七日以上。”

　　苏鬼紧接着道，“若不先到汪家控制住所有人，真凶跑了又是谁的过错？”

　　沈昭元了然，“不论真凶是谁，先从汪家查，只有对没有错。”

　　可这么一来，外人先入为主，若是六扇门迟迟破不了案，罪名必然会让汪家自己人背负。

　　哪怕六扇门会以尚未找出真凶辩解，相信的人恐怕也不多，这便是弊端，这便是其中一个绝不会被承认的错。

　　苏鬼能预料到这一点，她同样有这个想法，“以防万一，后续查案我会带着你。庄嵩负责搜集其他线索，并盯着汪家剩下的人。”

　　沈昭元面上微微一顿，一旁的庄嵩也听得一愣，这明显不在计划范围之内，但六扇门苏鬼决定好的事情，任谁都不好改变。

　　“其他的我都可以，只是，苏大人破案从未失手，但这次面对的可是汪越岁。”

　　庄嵩目光在布图和沈昭元之间游走，“带着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若是出事了……”

　　沈昭元，“在六扇门闯进汪家的那一刻，怀疑就已经种下了。我若是能跟着，也算遮住外人的口。”

　　苏鬼将桌上的布图收入衣袖，“凡事都有风险，汪夫人若是紧跟着我一步不离，不出什么幺蛾子，我可以护你周全。”

　　庄嵩欲言又止，汪越岁虽然人品都没问题，但汪家的名声太大，在京城又是这等实力，其他人必定会在汪越岁死后对汪家虎视眈眈。

　　沈昭元，“我可以信任苏大人吗？”

　　苏鬼，“在汪家你曾提到过，先帝和汪家的渊源，能破此案，也能堵住悠悠众口。”

　　沈昭元若有所思，汪越岁是独子，其父在有了汪越岁以后，便吃了不再让人生孕的药，其母自然未曾再怀过孩子。

　　至于先皇为何格外喜爱汪越岁……她与汪越岁相识时，他的父母已经离开了人世。

　　整个汪家对这些闭口不谈，生怕触及到汪越岁的伤心事，只有到了祭拜的日子才能听到一些与他们有关的事情。

　　先皇与汪家那位伯父是挚友，曾许诺若是汪家生的是女儿，便让她当皇后，若汪家生的是儿子，则许配一位公主。

　　但事与愿违，两边竟生的都是儿子。

　　至于别的，还有一件世人皆知的事情。

　　先帝留有一张空白遗诏给汪家，汪越岁还没用过便死了，这遗诏自然也就她清楚藏在何处。

　　世上的人若是知晓此事的多，那她不会有生命危险，毕竟想知道遗诏在哪里，首先要确保的便是她活着。

　　只是，因为先帝遗诏，她虽短时间内不会有生命危险，但恐怕想掳走她的人会不计其数，到那时若是不肯说，只怕活着会比死去还要痛苦。

　　想到这儿，沈昭元点头，“那便按苏大人所说的做。”

　　话音刚落，审讯室外就传出脚步声，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沈昭元便知晓有人是要朝他们这么过来。

　　苏鬼和庄嵩一同起身，待两人对视一眼后，齐齐朝外面走去。

　　沈昭元并没有动，下一秒她便听到有人用玩世不恭的口吻道，“尔等还不跪下，见令牌则见皇帝亲临。”

　　“霍将军。”

　　苏鬼行完跪拜礼，不禁疑惑，“可是为了汪越岁一案而来。”

　　霍将军？

　　沈昭元不自觉蹙眉，天下姓霍的将军只此一家。

　　霍承运老将军年过七旬，老来得子，如今那小将军霍衍青不过二十出头。传闻霍老将军夫人极疼他，幼时闯祸也从不责罚。可霍老将军却严厉非常，硬生生将一个在娇宠中长大的孩童，训成了同他一般铁血肃杀的将军。

　　她所知仅止于此，对霍衍青的了解，远不及曾在将军府当差的人。

　　霍衍青并未立刻回应，脚步声停在审讯室门口。余光瞥见里面端坐的人影后，他朝沈昭元的方向望来。

　　目光交汇的刹那，两人皆是一怔。

　　沈昭元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霍老将军征战沙场，身上伤痕累累，连脸上都有狰狞刀疤，可霍衍青不同。

　　他一张脸干净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锐气，无论从衣着还是相貌来看，都远非她想象中那种粗犷的将军模样。

　　与其说他是沙场宿将，倒不如说，他随意把玩玄铁令牌的模样，更像个登徒子闲来无事摩挲玩物。

　　霍衍青同样对沈昭元的容貌感到意外。

　　来时他便听人议论，汪越岁是贪图美色才娶了这位夫人，如今看来，传言倒非空穴来风。

　　宫中妃嫔虽也不乏佳丽，但与眼前这女子相比，似乎都少了些独特的气韵。尤其此刻，她一身未褪的红嫁衣，在这阴森的六扇门里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汪越岁死因，可有眉目了？”

　　霍衍青径直走到桌前，却并未坐下，而是居高临下看着沈昭元。他话虽是对苏鬼和庄嵩说的，眼睛却始终未从沈昭元脸上移开半分。

　　苏鬼将事情经过简明扼要复述一遍，沈昭元听得一字不落，这与他们方才所说完全一致，倒也证明六扇门此番并未刻意隐瞒什么。

　　听到最后，霍衍青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随手将那枚令牌抛掷在桌上，令牌与木桌相撞，发出沉闷响声。

　　沈昭元尚不清楚这算不算威压，就听霍衍青又道，“既然要带汪夫人同行，那不妨再多带我一个。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沈昭元沉默不语，这并非是她能插手的事情。

　　站在霍衍青身后的苏鬼神色平静，她躬身道，“霍将军若想要一同前往，六扇门自当遵从，只是路途遥远……”

　　“我无妨，倒是汪夫人。”

　　霍衍青打断苏鬼，目光依旧落在沈昭元身上，“骑马颠簸，万一颠坏了汪夫人这弱不禁风的身子，岂非是六扇门过错。改坐马车，多备些精细干粮，路上也好将就。”

　　沈昭元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嫁衣的袖口，并未接话。

　　她对霍衍青同行倒没什么想法，没有霍衍青，或许也会有旁人。

　　霍衍青既然持令牌而来，就表明了此番并非以将军身份跟随，而是以皇帝亲信的身份介入。

　　苏鬼再次躬身，“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