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引》弦上听风

3、第三章 “汪夫人倒

　　原定三日后出发，京城中不乏有会奇门异术的，将尸身完好存放一个月不成问题。

　　若能在一个月内破案，汪越岁也能入土为安。

　　但霍衍青是变故，原定的三日后变成当晚就得赶路。

　　好在她要带的东西不多，行李只一个包裹就可以。

　　汪家女眷见沈昭元更换素衣后要出远门，纷纷要求跟着，她们觉得哪怕带几个侍从守着也好。但不等沈昭元拒绝，一同跟着的霍衍青先否决了。

　　“有苏大人在，同为女子也能多多照拂，还是说，你们当中有人比她武功要好？”

　　霍衍青环视四周，“更何况，人越少越不显眼，还记得汪越岁死前带了多少人？”

　　沈昭元皱眉，“事情还没有水落石出，霍将军倒是先给夫君扣了一顶招摇的帽子。”

　　霍衍青轻轻挑眉，他自作主张接过沈昭元收拾好的包裹，在放到马车上后，才顶着众人视线道，“霍某并无此意。”

　　汪家女眷的确没有谁武功可以和苏鬼相提并论，眼下霍衍青霍将军发话，沈昭元又不曾让她们跟着，便不好再继续。

　　苏鬼沉默片刻，待四周陷入安静时，她转身面向霍衍青，“霍将军，圣上可还吩咐了别的事情？”

　　沈昭元抬眼，她身旁的女眷一听霍衍青是圣上派来的，原本还有些担心，眼下都放下了悬着的心。

　　霍衍青战无不胜，皇上安排的自然不会让沈昭元出事。

　　“一个月内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霍衍青意味深长看向沈昭元，“汪越岁的尸身只能撑这么久。”

　　沈昭元默了默，“我想走之前再看夫君一眼。”

　　汪越岁的尸身是被六扇门的人抬走的，但路上被霍衍青的人堵住了，他们自然无法同将军府的人比，被迫将汪越岁让了出去。

　　但在审问室时，霍衍青就点明了将汪越岁带走，是皇宫内更为安全，若想汪越岁尸骨完好无损。

　　霍衍青思索一阵，“汪夫人倒是深情。”

　　沈昭元不语，僵持一阵，霍衍青挥手示意，不多会儿便有人抬着轿子在门口候着。

　　沈昭元明白霍衍青的意思，他这是同意临走时看一眼汪越岁。

　　等坐上轿子，沈昭元最后看向还站在门口的汪家女眷，“这几日我不在，若有急事定要传信给我。”

　　阴雨不断，苏鬼在轿子后面戴着斗笠驾马跟随，可容下四人的轿子，此时只坐了沈昭元和霍衍青。

　　“霍某瞧着汪夫人看着并不怎么悲伤。”

　　霍衍青细细打量沈昭元，“难不成是汪夫人同汪越岁并无多少感情？”

　　沈昭元，“若一个人的真心透过肉眼可以看出来，那世上便没有这么多虚伪的负心汉了。”

　　霍衍青沉默片刻，“倒也对。”

　　霍衍青的轿子可直入皇宫禁地，无人敢拦。但跟在后面的苏鬼不行，若她也想一同入内，还需层层通报。为省事，苏鬼只在外围牵马等候。

　　汪越岁的尸身被安置在皇宫一处秘宫的水晶棺内，棺壁剔透，却透着一股森然寒气。

　　他身上的血渍尚未清理，连被雨水浸透的衣裳也无人更换，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更显狼狈。

　　“若是他还活着，定会觉得不舒服。”

　　沈昭元站在棺前，将手轻轻贴上冰冷的棺壁，指尖顺着棺壁缓缓抚过，仿佛隔着水晶也能触到汪越岁一般。

　　此时秘宫中只有她和霍衍青两人，回想这一路霍衍青并未刻意为难她，沈昭元侧身看向他：“若一个月内破不了我夫君的案子，会如何？”

　　霍衍青背对着沈昭元，他声音虽平静无波，但却字字如刀，“破不了案，便是六扇门无能。接手之人自然得让出位置，并以死谢罪。”

　　沈昭元眉心蹙得更紧，若是苏鬼跟来，霍衍青恐怕也不会让她进这秘宫，免得她听到这些不该听的话。

　　算算时间，已在路上耽搁不少。霍衍青转过身，目光落在沈昭元还贴在棺壁上尚未拿开的手上，“看也看了，汪夫人，我们是不是该启程了？”

　　沈昭元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水晶的寒意，“霍将军就不怕我将这些透露给六扇门？”

　　霍衍青并不担心，反倒朝沈昭元走近两步逼近她，“区区一个六扇门而已，更何况，今日京城中对汪家不利的传闻，皆因六扇门而起。汪夫人会善解人意到这种地步，将这些事情主动告诉他们吗？”

　　沈昭元沉默一阵，不再看霍衍青，只淡淡道，“走吧。”

　　回到宫门外，沈昭元刚同霍衍青从轿中下来，便见不远处苏鬼已牵来一辆马车。

　　她按照霍衍青在审问室吩咐过的，准备好了此番去边疆要坐的马车。

　　看了眼马车有多高，霍衍青走近几步半跪在地上，他一手朝沈昭元伸过去，另一手拍拍膝头，“汪夫人，马车轿子高，没有木桩供你踩上去。”

　　沈昭元并不在意这种男女有别，她握住霍衍青伸来的手，在触碰到霍衍青掌心的茧子时，只觉得有些扎手。

　　敏锐察觉到沈昭元有一瞬缩手，霍衍青忍不住笑出来。

　　他毫不费力就能将沈昭元带到车轿上，但还是耐心等她自己上去了，才笑道，“汪夫人金贵，可是自小就出身富贵人家？”

　　沈昭元身体一顿，随后才说，“我自幼父母双亡。”

　　霍衍青若有所思，也没了想拿方才发生的事戏弄沈昭元的心思，“是吗？”

　　从京城赶往边疆，快马加鞭只需数日，乘马车却要半月有余。即便日夜兼程，也至多省下几日功夫。

　　路途颠簸，刚经过第一段临近河道的坑洼路，马车便被人拦下。

　　沈昭元紧攥住车内的扶手才稳住身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待马车停稳后，沈昭元掀开车帘朝外望去，只见苏鬼骑在马上，并未下马，面前站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看模样像是饿了许久的难民。

　　雨水顺着他们发梢滴落，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

　　苏鬼握着缰绳，看着几个敢用肉身拦马车的人，声音冷硬，“你们从何处来？又发生了何事，竟能落到这般境地？”

　　一名老者牵着一个孩子，率先颤巍巍跪在苏鬼马前。他从破烂衣襟里掏出一块被啃到残缺的树皮，声音嘶哑，“我们是小渔村的百姓……这两个月战乱纷纷，民不聊生啊！”

　　听老者诉完苦，得知他们拦路只为求一条生路，苏鬼并未动弹，“据我所知，这一带自有官员管辖，你们未曾去找过那人？”

　　老者一听这话，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他发疯一般，用粗糙干裂的手重重捶打着自己的头，涕泪横流，“世道不公啊！世道不公！那狗官孟汉！边疆战乱，他为了援助王爷，把我们钱粮搜刮得一干二净，连一粒米都不给我们留！”

　　听到这儿还与边疆那位王爷有关，沈昭元眸光微动。

　　苏鬼侧过身，回头看了沈昭元一眼，沉默两秒后才重新看向老者。她翻身下马，先扶起跪在地上嚎啕的老者和孩子：“不妨同我细说。”

　　老者抹了把脸，看着苏鬼就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五一十道来，“农具倒是还在，可我们哪还有钱买种子？孟汉连过冬的炭火钱都搜走了……”

　　沈昭元看着那孩子骨瘦如柴的模样，脸颊凹陷，连骨头轮廓都清晰可见，心中泛起阵阵唏嘘。

　　这世上，不是所有为官者都是清官。

　　霍衍青留意着沈昭元的神情，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此地虽也属边疆，但地段不算差。有这么多难民，不太正常。”

　　沈昭元垂眸，看了眼腰间别着的锦囊，指尖轻轻摩挲着锦囊上绣着的汪家印记，“霍将军方才说地段不算差？”

　　霍衍青瞥见沈昭元的细微动作，“怎么，汪夫人想分些金银珠宝救济他们？”

　　沈昭元抬眼看他，并不立即回应，“若是霍将军被难民围住，你觉得一块价值连城的玉佩能有何用处？”

　　霍衍青低头看了眼别在腰间的玉佩，轻轻挑眉，“嗯？”

　　“即便你将身上的玉佩送给他们，也无济于事。”沈昭元声音平静，“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给他们银钱，他们很快会花光，然后再次陷入绝境。只有种子，能让他们活下去。”

　　霍衍青若有所思，待看到沈昭元从锦囊中取出一颗同样刻有汪家印记的珍珠后，才轻叹一声，伸手按住她的手腕：“汪夫人想广施善举？”

　　他从沈昭元手中拿过那颗珠子，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印记，“你可曾想过，若对方是穷凶极恶之徒，不管你有什么，只管能抢的全抢了。到时候，你连自保的筹码都没了。”

　　沈昭元自然明白，对于半只脚已经踏进黄泉的人而言，除非对方强大到让他们完全不敢造次，否则任何施舍都只是徒劳。

　　只不过，霍衍青失算了。

　　沈昭元将车帘完全掀起，将自己和霍衍青完全暴露在难民的视线中，随后她从霍衍青手中抽回那颗珠子，动作干脆利落。

　　待她将珠子抛给那位老者后，沈昭元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这儿的人都听清，“霍将军也在，不如做个见证。”

　　“凭此珠可去汪家商号换些作物种子，若你们好好利用，必定不愁吃喝。但倘若将珠子变卖……”

　　沈昭元顿了顿，目光转向霍衍青。

　　霍衍青半眯起眼，看着她，眼底神色复杂，有意外，有审视，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感情，“方才我好心提醒，汪夫人竟反过来利用我。”

　　沈昭元神色不变，“夫君离世，我总要带着汪家在世间立足。”

　　霍衍青沉默片刻，忽然低笑，“汪越岁若还活着，你的确不需要借任何人的名头。”

　　沈昭元微微一怔，在汪家看到的那一幕率先浮现在脑海，与往日同汪越岁相处的一幕幕也一一涌现。

　　其中不乏还有一些别的记忆，掺杂在一起难免让人红了眼眶。

　　看到沈昭元眼圈微红，似是想到难过的事情要落泪，霍衍青别过视线，“方才利用便利用了，饶是你不利用，我也会帮一把。想必给那个姓孟十个脑袋，他也不敢抢我们给的种子种出的东西。”

　　雨还在下，打在车顶上，发出一阵又一阵沉闷声响。沈昭元指尖无意识收紧，待缓和片刻后，才轻轻“嗯”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