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亭纪事》乘舟拾星

56、青桐书院

　　在船上颠簸了大半天，又走了一段水路，终于到了孟州地界，当地布政司给学子们安排了住处，是一处驿站，休息一晚明日再前往青桐书院。

　　学子们由几辆马车接送而来，到了驿站，唐星河只觉得自己的屁股已经麻了，尽管周身不适，可好歹孟州果然暖和许多，免了在车上的颠簸之苦。

　　下了船夏瑄便四处寻找唐星河，本想拉着唐星河一起，可唐星河看都没看他一眼。

　　夏瑄心知肚明，这是他的过错，他不应该为了保护公主而一声不吭的就上了另一条船。

　　轻轻叹气，只好一会儿到了驿站寻个机会好好道歉。

　　公主庄岚为了方便起见，一身学子服饰，随时跟在夏瑄身边。

　　余子泊将唐星河送到房间门口，唐星河道:“进来坐坐吧。”

　　“不了，累了一天，你快进去休息。”余子泊见她一脸倦怠神情微微心疼。

　　“也好，那明天见。”说着，唐星河觉得迈步已经是用了全身力气。

　　将门打开，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得，扭身一笑:“对了，今天谢谢你的好吃的！”

　　余子泊一笑，并不言语。

　　见她关上了门，余子泊才转身离开，回房间的路上正好碰见夏瑄。

　　“夏公子。”余子泊向来对他客气又疏远。

　　“你看到星……唐星河了吗？”夏瑄问。

　　“她回房了。”余子泊淡淡道。

　　夏瑄点头示意告别，步履匆匆朝唐星河房间走去。

　　余子泊神情没落，回头看夏瑄的背影，明知道他去做什么。

　　心里酸涩的厉害，他有些恨，恨自己不能以方中俞的身份去关心爱护唐星河。

　　他不知道他能活多久，他不想拖累任何人，从方氏一族被灭门的那天起，已经注定他不再可以拥有自己想要的人生，不能再爱自己想爱的人。

　　***

　　夏瑄来到唐星河房间门口，轻轻叩门，便听唐星河的一声进来。

　　夏瑄推门进去，唐星河正背对着他坐在椅子上喝水。

　　环顾房间只有她一个人，便不做忌讳开口道:“星河。”

　　唐星河握住茶杯的手一顿，随即痛快一饮而尽，不言不语。

　　夏瑄进门来，坐到唐星河身旁，唐星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夏瑄心想，这下坏了，真生气了。

　　“星河，我知道你生气了，我是来向你赔罪的。”夏瑄平日威风八面，此刻就是一个犯错的孩子，笨拙的手足无措。

　　“不敢当，你夏公子是要做大事的人，我算什么。”唐星河再饮一杯，语中带刺。

　　“公主来的突然，我来不及跟你说……”夏瑄眼下笨嘴拙舌，觉得好像怎么说都解释不清楚一般。

　　“来不及，好一个来不及，如果有心，不会如此。”唐星河心头酸酸的，满腹委屈。

　　“星河，我没有骗你，一路上我都十分不安，下了船就要来找你，可是你没有理我，我只好到了驿站才来找你，你饿不饿，我刚给你买了好吃的。”

　　夏瑄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展开来看是一包精致的点心。

　　“星河，我特意给你买了吃的，你一定饿了，先吃点，我保证，下次再也不会这样了，好不好。”夏瑄如同舔狗一条，拉起唐星河的手，万分乞求。

　　唐星河原本有气，可是也消化得差不多了，眼下又见他这副模样，只觉得笨拙的可爱，实在忍不住，便笑了出来。

　　“那，说好了，以后你不许这样，无论去做什么，都要跟我说一声。”唐星河用力捏了捏他的胳膊。

　　夏瑄见她笑了，心上的石头总算落地，也一展笑颜:“好，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唐星河嘴又撅起来:“话说那公主为什么又跑到孟州来？是不是因为听说你来了孟州所以才跟来？”

　　“公主的意思我明白，不过你是知道的，我心里只有唐星河。”夏瑄手心的温度传到唐星河的手中，恨不得掏出心来给她看。

　　唐星河努努嘴不说话。

　　夏瑄将唐星河的手拉到自己胸前:“星河，等这次从孟州回去了，你就不要在书院了，你之前不是说你一直都希望能开一家自己的店吗？铺面我已经给你选好了，一直没有来得及告诉你。”

　　唐星河微微一愣，抬眼看他。

　　有一家属于自己的店是自己的一个梦想没错，这是她从前无意中跟他提过的，自己都忘记了想不到他还记得。

　　毕竟穿越而来，哪里顾得上自己的喜爱。

　　“等从孟州回去，我就带你去看铺面，你想做什么都行，成衣铺、胭脂铺、客栈、酒馆……什么都行。”

　　夏瑄本来想给唐星河一个惊喜，没想到两人出了这么点岔头，夏瑄为了不让她再生气，只好先将法宝拿出来。

　　唐星河噗嗤一笑:“点心铺！”

　　夏瑄一怔，哈哈笑出声来。

　　二人聊得正欢，丝毫没有发现门外站着孟俨，孟俨低着头，垂下肩膀听见了刚才他们的对话，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来回打转。

　　在眼泪即将流出的瞬间，孟俨抬起头来，屏住呼吸，扭身轻脚离开，生怕自己响动太大，被他们注意到。

　　来到一处无人地方，孟俨再也忍不住流泪大哭起来。

　　他听见夏瑄对唐星河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是他无数次幻想夏瑄对他说的，如今字字句句都只对唐星河。

　　他恨，为什么他是个男人，他恨，为什么爱上了夏瑄。

　　他在想，他应该痛恨唐星河吗？

　　他恨她什么？恨她与夏瑄两情相悦？还是恨她是个自己羡慕的女人？

　　纠结，痛楚如同梦魇，无时无刻不在纠缠着他……

　　***

　　余子泊回到房间，果然见吕重华已经在房间里。

　　吕重华见他进来，不咸不淡的打了招呼:“子泊，怎么才回来。”

　　“刚送星河回了房间。”余子泊嘴上回答着，可是心里还在想刚才夏瑄去找唐星河的事情，始终提不起精神来。

　　吕重华浅浅一笑。

　　余子泊坐下，看他问:“对了重华兄，这两天看你似乎有心事？”

　　吕重华思衬片刻，点点头。

　　“是什么事？不妨说出来，要有什么难处，我也好帮忙出个主意。”

　　吕重华不言，片刻才开口，却尽数忧愁:“罢了，不提也罢。”

　　余子泊知道他的性子，若是他想说早就说了，既然不愿提，余子泊也只好宽慰道:“也罢，重华兄，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不要自己扛着，今日星河也跟我打听你怎么了，还有孟俨，之前也问过我。”

　　吕重华听了十分动容，感动道:“好，我记下了，你也替我向他们说，不必担心。”

　　转过头来，吕重华几乎落下泪来。

　　他感动，他庆幸遇见这么多好的同窗。
　　他害怕，他心里的秘密会不会就此掀开。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的过去，他不光彩的过去,那如同噩梦的过去……

　　***

　　次日一早，唐星河被孟俨洗脸的动静惊醒。

　　唐星河穿衣起身来到房外，揉着惺忪的睡眼问道:“你昨天什么时候回来的？”

　　孟俨将漱口水吐在地上，拿毛巾随意擦拭了下:“回来的晚了，你已经睡了。”

　　“你去哪了？怎么回来那么晚？”

　　孟俨用水洗了把脸这才言:“对孟州感到新鲜，则去到处转了转。”

　　孟俨不想告诉她，实则他自己在孤僻无人处呆了半夜。

　　唐星河白了他一眼:“自己出去转也不叫我。”

　　“下次带着你。”孟俨重新拾起笑脸，将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如同往常一样。

　　二人用了早饭，则由驿站安排，一同去了青桐书院。

　　青桐书院是孟州最大最好的书院，虽然门面与南亭书院没得比较，可也气派非常，每隔几年也有若干学子考取南亭书院。

　　这次一行，将要呆上十天，以作游学。

　　由书院先生引领着来到孟州学子面前见面，书院先生说些什么唐星河根本没心思听，只顾着左顾右盼。

　　左顾右盼间只见吕重华低着头站在最后，似乎很紧张的模样。

　　正觉得奇怪，可也不好问什么。

　　先生介绍完，又被安排在了书院中的生舍里。

　　因为南亭书院的学生远道而来，所以青桐书院的先生们也不敢怠慢，依照南亭书院规矩，依旧是两人一间房。

　　回了房间，将东西放好，唐星河就带着孟俨去寻隔壁余子泊还有吕重华。

　　一进门，便只见余子泊。

　　“重华呢？”唐星河问。

　　“在屋里躺着呢，说是不舒服。”余子泊道。

　　“怎么病了？要不要紧？”孟俨问。

　　“我问过了，他说有点累，要休息。”

　　唐星河点头:“估计是累了，刚才就看他怪怪的，”虽然有些遗憾神色，但马上挑眉又言:“子泊，咱们一起出去转转吧，听说孟州最有名的橘子鸡好吃的很，咱们去尝尝，然后给重华带回来！”

　　“我先去问问。”余子泊觉得不妥，走向里间去看重华。

　　见重华面朝床躺着，便轻轻唤道:“重华兄。”

　　刚才唐星河跟孟俨说的他听得一清二楚，便摆了摆手道:“子泊兄，我不要紧，你们去吧，我要睡会儿。”

　　“你真的不要紧？”余子泊有些不放心。

　　吕重华道:“真的不要紧，我只是这两天有些累了。”

　　“那好，你好好休息，我们带些吃的给你。”

　　“好。”吕重华紧闭双目，淡淡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