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着马甲过日子》秦歌一曲

96、第 96 章

　　“好了，条件有限只能做个简易处理，是死是活看天意吧。”
　　风潇看着简陋到只包了一层纱布的肩膀，很怀疑是不是不用第二人格出手，她也会因为失血过多，在欢声笑语里消亡自己。
　　想到这，风潇看向苏媚，后者也不好过，上一回被擦了皮肉的伤还没好，如今又被穿了个洞。
　　看着苏媚变扭地给自己包扎的手法，风潇紧紧眉想不通一些事，意识世界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
　　说它虚假，伤口上传达的疼痛就和在现实中受到伤害时是一个感觉，风潇很清楚，被子弹击中的那刻，好像回到了刚与第三人格开始融合时，替她承受来自身体上的剧痛的时候。
　　说它真实，风潇却能百分百肯定这不是现实世界，而是一个荒谬的意识世界，用荒唐的说法，这个意识世界是灵魂在大脑的意识区构筑的幻想世界。
　　那么，这个世界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假？如果是虚假，为什么不能凭空想象出一把手.枪，甚至伤害力更强的武器？如果是真实，这个世界却只有她们几个人，光是第三人格居住了十年的老城区就是一座空城。
　　“在想什么呢，你脸上的戏多得简直不可理喻，尤其是两条特别抢戏的眉毛。”苏媚的打趣蓦然打散一团糟的思绪。
　　“眉毛？”风潇挑挑眉，“我眉毛很明显？”
　　风潇不记得自己的长相，但她记得从没人说过她眉毛怎样，平凡到让人不以为然。
　　“都说相由心生，我觉得这话对灵魂也有一定作用。”苏媚起身在房间里找出一面小镜子，“一定没在这看过自己的长相吧，好好看看你像谁。”
　　风潇接过镜子，不是她自恋，镜子里当得是一位美人，面容明雅秀丽，皓齿明眸越看越觉得像在哪看过。
　　哪来着？
　　眉心紧紧，对面貌印象浅薄到几乎没有的记忆怎么也想不起到底在哪见过。
　　“别想了，看看这张照片你就知道像谁。”
　　苏媚不知道从哪拿来了一副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合照，一大一小，风潇的视线一落在照片上笑得明艳的女人身上后便一时无法再挪开。
　　风潇牵强地扯了扯笑，镜子里的倒影也拉开一抹同样的笑，和照片上的女人几乎一个模子刻出，只是此时，风潇的笑更为别扭。
　　“怎么会这样？”
　　“没什么奇怪，你已经把你当做是这个世界的风潇，在融入这个世界，也在……”苏媚意味深长看了眼风潇，“也在慢慢遗忘曾经。”
　　“不会的！”反应是意料中的激烈，“我不会忘记沐姐姐她们的！”
　　“我没说你会忘记她们，而是认为你会忘记曾经的自己，逐渐把记忆里的她们和这个世界的她们相合。”
　　“第三人格应该和你融合的快差不多了吧，你在无意识中醒来后，困在意识世界的时间越来越短。我想你在接受第三人格的记忆时，她的记忆也在影响着你，或许有一天，你会以为你其实就是第三人格，另一个世界的人生只是自己在沉睡时的梦，一个连你自己都是陌生的世界。”
　　风潇沉默着久久不做声，就像她了解苏媚一样，苏媚同样最是了解她，她也不否认有过些时候她把第三人格的记忆错认为是自己的，就好比连接自己和第一、第二人格世界的老城区，她已经不记得自己的记忆里是否有那片老城区存在过。
　　可能真像苏媚说的，有一天她会彻底忘记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成为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风潇。
　　“那你会消失吗？”
　　风潇募的抬头看向苏媚，这个在她融入这世界之前就一直陪伴自己的人格……不，是姐姐，苏媚就是苏媚，不是她分衍的人格！
　　她可以忘记自己，但绝不会允许自己忘记抚养自己的两个长辈和她曾经唯一的朋友！
　　苏媚展颜一笑，笑若倾世妖魅，迷惑众生，“你认为我存在我就存在，虽然我对这个世界没有一点留恋，不过通过你看看这世界的风景倒也是件享受的事。”
　　“然后出来惹一堆事，再让我擦屁股是不是？”苏媚这女人说是妖女也不为过，总喜欢出来搞搞事，然后丢下烂摊子拍拍屁股走人。
　　“怎么，不愿意？”柳眉轻挑，风潇瞬即感觉一股恶寒从脊梁处漫开。
　　“没有……”嘴角微微搐了下，风潇默默别开眼。
　　突然，脸色一变，“她呢？！”
　　目光所及处，一张孩童坐的椅子上空无一人，再一看门，本是紧闭的房门不知何时拉开了一道缝隙，门后亦有一张椅子。
　　“该死！把她给忘了！”苏媚突然想起包扎时听到的异响，只是自己并未把它放在心上，“没有意外的话，她应该是去找第二人格，你说她会做什么？”
　　“……不知道。”风潇看着门，直觉仍在相信小孩儿不会害自己。
　　相信吗？直觉……
　　相信吧，至少没错过不是吗？
　　扣心自问，风潇撑着床站起身，正欲迈出步，神情随是一紧，“他来了！”
　　“还挺快的嘛……”苏媚自嘲地叹了声，“不过也是，想去往老城区就必须通过那扇大铁门，我们那么久没出现，怎么都能猜到就藏在这。”
　　“你打算怎么做？”
　　风潇抿着唇，思忖不语，稍许便道：“我先去找第一人格，你找找有没有能当武器的东西。”
　　“好！”苏媚应声，旋在房间内搜寻起能做器械用的东西，哪怕只是凳子的一条腿。
　　风潇小心地拉开房门，走廊上一如刚来时的空寂，连风都觉得让人毛骨悚然。
　　从拉开的门缝里小心钻出，踏在木板铺接的走廊上，风潇看到了坐在楼梯口的小孩儿，捂着那颗颜色灼眼的钻石安安静静坐在楼梯口处。
　　许是察觉到风潇投来的目光，小孩儿转来了注视，点墨般明亮的眼里掠过一丝依恋，很快又掩于哀伤之后，她成熟的不像这个年龄段的孩子。
　　风潇迈步正欲上前，忽见小孩儿对她摇了摇头，而这时从楼下传来了警惕的步声。
　　“回去好吗……”
　　“为什么！”
　　是个男人的质问，而这里除了第二人格不做他人选，风潇一听到这个声音便绷紧了声，贴在墙上，缓缓靠去。
　　“为什么要帮助那两个外来人！”声音显得愤怒，“明明我才是和你同出一源，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不会伤害你，而她们不过是半路夺舍了这具身体的来路不明的孤魂野鬼，谁知道她们都按的什么豺狐之心！为什么你却和那个女人一样帮助外来的孤魂野鬼来对付我！为什么！！”
　　“她们……不会的……”小孩儿嗫嚅的说。
　　“不会？”声音不屑嗤笑，“这两个女人想要身体的控制权，对你当然要表现的好点，谁知道她们获取你信任后，对你又会是怎样的嘴脸。而我就不一样，我只想取代你而不是杀害你。”
　　“可你让姐姐她们讨厌……”
　　“不！那是你让我讨厌她们！也是你让我去做她们讨厌的人！”
　　“我不是……不是要这样的……”小孩儿很委屈，想反驳，可又受限于自己匮乏的言语，只能听着他对自己所言理所当然的嗤之以鼻。
　　“……就因为她和那个早就死掉的女人长得一样，所以你觉得我所做都是错？所以你去帮一个外人！”
　　“那是姑姑！”小孩儿瘪瘪嘴，眼角挂着一颗倔强的晶莹。
　　“她不是！你姑姑早就已经死了，是被你爷爷亲手推下楼害死了！”拔高声音斥着怨恨。
　　“姑姑没有死！姑姑才没有死！”小孩儿迫切地反驳，充满稚气的声音隐隐在颤抖，“姑姑说过不会离开潇潇的……”
　　小孩儿缓缓垂下脑袋，眼中滑落的晶莹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落下，口中不断喃喃着：姑姑不会离开潇潇的……不会离开的……
　　风潇张了张嘴，迈开的步子不知怎的就停下了，胸腔里悄悄散开一道酸涩。
　　“别在骗自己了，她早就死了不是吗，你亲眼看着她在你面前断气。”传来的声音不闻一丝恻隐，无情的似是在讥讽，“要真说起来，你也是害死你姑姑的元凶之一。”
　　小孩儿突然一个战栗，弯曲的身子将小小的自己蜷起。
　　“如果不是你多此一举把钻石带上，它哪会因为你的害怕掉在那种地方，你姑姑就不会因为那颗钻石断送性命。他们说的没错，你就是个丧门星，如果不是你就不会发生这一切，如果你是个男孩所有人都会开开心心在一起。”
　　传来的话声仿佛是蛊惑人心的巫语，一句句一字字蚕食着小孩儿脆弱的保护墙，
　　“你看，如果是我就不会出现任何悲伤，因为我就是男孩，是所有人希望的男孩……交给我吧，我来替你在这个世界活下去，你好好睡，睡着了就能见到姑姑了，她不会离开你，永远也不会离开你。”
　　第二人格在笑，笑他即将成功的一步，没人比他更了解第一人格。阿雅姑姑，这个第一人格唯一的精神支柱，第一人格活着的念头全来自于她，只要先破坏她看到的希望，在她绝望的时候再像当初一样诱骗她回去梦里，然后永远永远的沉睡下去。
　　第二人格打的主意很美，一切也都在往他预想的方向走，小孩儿的生念比当初还要浅淡，只差一步他就能……
　　呲——
　　鞋底与地板擦出的呲响顿了第二人格拾级而上的步子，他错愕的看着从拐角突然冒出的身影抱起他的目标。
　　刹那迟钝，他愤怒的搬动扳机，撞针撞击子弹尾部的震响震耳欲聋，盖过了一声震动，射出的子弹却落了空，在墙上贯穿一个小洞。
　　他气急败坏臭骂了句，看了眼落在脚边的钻石，他大步迈上二楼，手中枪口对着空荡的走道，口中厉声威吓：“都给我出来！我知道你们就藏在某个房间里，你们就是再躲也躲不了多久，我告诉你们两个野鬼，这是我的地盘，我的身体！不管你们躲到哪，都逃不掉被我杀死的结局！”
　　隔着一扇门，一堵墙，风潇紧咬着牙将小孩儿交给苏媚，旋即从床上拉过被单迈到阳台上，“带她离开，我给你们拖延时间！”
　　“那你呢？”苏媚抱着小孩儿连忙跟到阳台，“你身上还有伤，就算你能打，你现在还打得动？”
　　“能动就行，不需要必须在这赢过他。”风潇在栏杆上系上一个死结，转身便对苏媚扬起粲然的微笑，“你放心，我不会投机取巧在这个时候和他分出胜负，我答应过颜昭华不会输给他，在没把握怼死他之前我不会轻举妄动。”
　　听到后半句话，苏媚面露弃意：“知道你喜欢她，但请不要在我面前说起你和她之间的事，我肚子不饿，不需要吃点什么。”
　　风潇不以为然笑笑，从苏媚怀里抱走小孩儿，她知道苏媚只是过个嘴瘾，还真没别的意思。
　　“你先下去，等下我再把她放下来。”
　　砰！
　　话音刚落，便听走廊外传来一声巨响，可以辨得是一扇门被粗暴踹开的声响。
　　“我知道了！”苏媚神色一凌，也不拖泥带水利索地翻出阳台，抓着看起来并不怎么结实的床单小心下滑。
　　脚尖触及到厚实的大地时，后脚跟忙不迭跟着踩牢实，感受着脚底下传来的实感，苏媚狠狠松了口气。
　　她从来不喜欢天马行空，所以她同样不喜欢飞翔的自由感，对她而言，平平淡淡的活着就是一种快乐。
　　稳住身，苏媚抬头对着风潇招招手。
　　风潇点点头放下小孩儿，摸摸她耷拉的小脑袋，便蹲下身将床单拉上往小孩儿的身上系去。
　　“在这个世界真正认识到自己喜欢上一个人之前，我也和你一样总在逃避现实，不愿承认自己已经失去一些人，总在奢望时光能倒流，奢望回到她们身边，但是我一直知道一切只是奢望，已经失去的并不能挽回，我能做的是珍惜当下，珍惜喜欢我，爱我的人。”
　　风潇一边打着结，一边像是自言自语说着些对于小孩儿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难以理解的话。
　　“这个世界其实还有爱你的人，你父亲，你母亲，还有你姐姐，虽说她们的出发点都是想弥补当初的错误，但我可以清楚的感觉到她们不是单单只想弥补自己的错误，更想将曾经错过的爱护再给予你。”
　　“所以她们一直在把我当做你来小心、笨拙的呵护，虽然这话挺伤我自己的，但是我不想把她们对你的感情隐瞒你。”
　　“我不否认我存在过消除你的心思，不过我反悔了，你留下对我也没什么损伤，完全可以和苏媚姐姐一样时不时出来丢一摊子由我收拾，说不定还能帮我一把。是不是觉得很贱？鸠占鹊巢也就罢了，还反客为主冠冕堂皇的说着让你帮助我的话。”
　　明明是在说自己，风潇却笑得跟个无关人似的。
　　打上最后的结，风潇抱起小孩儿，“不要听他的话，你没有错，你姑姑也从未怪过你，她一直爱你，也一直希望你能好好的，快乐的长大成人。”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小孩儿缓缓抬起脑袋，因第二人格的话而自我丧神的双眸再次凝聚起清澈的眸光，水汪汪望得人不禁软了一颗心。
　　风潇莞尔一笑，松开左手在小孩儿白嫩的小脸上捏去一把，“因为我突然想起有个人曾托我照顾你，而她给了我能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报酬，想起来的时间有点迟，好在为时不晚。”
　　“她……”小孩儿微微张嘴，眼底浮现一丝怀念。
　　砰！
　　巨响从门上传来，像一声兀然炸响的擂鼓吓到了小孩儿，害怕从眼底不住浮现。
　　砰！
　　又是一声震耳的响声，门外的人已经确认她们就藏在这间房里，一遍又一遍踹着大门。
　　风潇不再迟犹，示意了眼下边的苏媚，便将小孩儿小心放下。
　　苏媚接住小孩儿，急忙解开床单系紧的结。风潇没打死结，苏媚很容易就解开了缠在小孩儿身上的床单。
　　“你自己小心。”她对风潇道了句，便抱着小孩儿往大门口跑去。
　　小孩儿安静的靠在她怀里，小脑袋抵在她肩头，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阳台，清澈的目光仿佛穿过了阳台上的落地窗，清楚看到窗后惊险的一幕。
　　砰！
　　枪响似乎吓到了她，小手猛地抓紧了苏媚的衣服。
　　“不用担心，她不会有事。”
　　耳边随风传来了自信。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来自她，所以我相信她！”
　　小孩儿默默不语，忽然她直起了身看着苏媚，“我想见一见姐姐……”
　　“姐姐？”酸涩的双腿突然停下，苏媚粗喘着气勉强托着小孩儿。
　　那个苏媚没有好体魄，她同样没有一个好体魄，加上手臂上就没停过闹腾的伤口，她能坚持到现在已是不易。
　　“我想看看姐姐……”小孩儿皱皱鼻，希冀地看着苏媚。
　　“理由。”苏媚看了眼身后，走到一旁的掩体物后蹲下，“她告诉过我，第一人格找到我的时候，她能感受到意识世界传达的混乱，整个脑袋就像被尖锐的东西在扎一样。”
　　“她猜测，这可能是灵魂所做的激烈反应会同时传达给大脑，而在控制身体的灵魂会受到大脑反馈的剧烈刺激。现在她和你的第二人格在交战，所有激烈反应都在同一时间传达给大脑，如果你这个时候控制身体，那么传达到大脑神经的反馈都会压在你身上。”
　　“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去见你姐姐？以后有的是机会不是吗？”苏媚略有所思看着小孩儿，她觉得，风潇之前的劝慰都是徒劳。
　　小孩儿摇摇头，绽开一抹粲然却给人哀伤的笑容，“我想要姑姑……潇潇只想要姑姑……”
　　苏媚张张嘴想说什么，脑子却在一瞬间只剩空白，恍惚间她从小孩儿身上看到了风潇逃避现实时的影子，只是小孩儿的逃避是想放弃自我，她的精神支柱都已经不在，而风潇不一样，她有自己陪着打岔，没有寻死觅活的念头，更多的是因为触情导致的后悔。
　　“你确定？”苏媚踌躇道，“不怕你姐姐她们伤心？”
　　“怕。”小孩儿脆脆应声，不待苏媚接话，她又说：“会有人替我活下去的！”
　　苏媚一怔，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她知道小孩儿口中的人是谁，不可置否她有一瞬的欣喜，转眼欣喜便只剩默然，小孩儿的决绝让她惊讶，让她沉默，更让她心疼。
　　有句话说的好，世上没有不痛苦的人，只是你不知道他都藏在哪，也许是笑容的背后，也许冷漠的掩盖下，也或许是连他们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内心最深处。
　　“他们都走了……爸爸和妈妈一开始就走了……姐姐也走了……只有姑姑……只有姑姑没有离开潇潇……潇潇……潇潇也不想离开姑姑……”
　　“潇潇……只想要姑姑……”
　　小孩儿说着说着就落泪了，可嘴角挂着的倔强一如这世界高悬在浩空永不落的骄阳一般过分成熟，过分的粲然耀眼。
　　“那……走吧！”
　　苏媚轻叹了声，不顾臂上淌流的伤口，抱起小孩儿继续往大铁门外走去，只要出了大铁门，就能看见那道白光。
　　那道通往离别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