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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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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潇并不喜欢现在这种情形,她讨厌被人注视的感觉,尤其是在对方的注视是因为自己犯错的情况下。
颜鸿博的长相并不可怕,甚至有股书生秀气,轮廓和颜昭华亦有着几分相似,本不应该会遭人惧怕,可偏偏他总绷这个脸,还老摆着一副大家族长公私分明的冷酷,以至于在他面前的小辈不敢放开自己,长期在他说一不二教育下的颜昭华更是如此。
风潇很不自在,颜昭华比她更难受,不仅仅是因为一直以来敬畏的阴影,更因为她迫切的想知道一些事,知道她一直以为的父亲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哗哗的水声落下,杯子与红木桌交触的声音打破了这一短暂的压抑,浅绽的笑意似一道暖流从僵直的身上淌过。
“来,都先喝点温茶暖暖身。”云秋华轻笑着坐在了颜鸿博身边,两者对比鲜明的神情,更是突显颜鸿博令人畏惧的严肃。
以含蓄的笑容代替口头上的谢意,风潇随即低下了头,端起面前勾勒着一幅自己看不懂是什么纹饰的陶瓷茶杯,小小抿了口,水温适当不烫嘴也不凉嘴。
茶是什么茶,风潇喝不出来,只知道味道不错,有点甘甜。
“时间还早,潇潇不如来讲讲唐装精是怎么回事?”
严肃的面容不由得僵硬,似在愤怒,又似在尴尬。
端着茶杯的手微不可见抖了下,杯中茶水溅出了几滴落在手背上,风潇尴尬地冲云秋华笑了笑,笑容在看到颜鸿博的那一刻迅速僵硬,小心地点了点头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低下头抿茶。
“把头抬起来!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话!”手掌落在桌上的声音并不大,似乎是特意压了手劲,和嘴里脱口的严肃比起来,它简直毫无气势。
颜昭华乘机偷偷视了眼自己的父亲,小心地往边上看去的动作看在她眼里,抿抿嘴,眼中思绪万般复杂,以至于忽略了身边人的古怪。
颜鸿博如愿以偿看到风潇抬起自己的头,可他看到那对眼睛时却觉得奇怪,眼底那丝笑意像是一个陌生人,甚至不像一个人的眼睛,更像一只懂得人心的狐狸,狡黠、妩媚,勾人心魄,明明眼前人什么也没做,偏偏勾起源自内心深处那道惊艳的炽热。
妖孽!
颜鸿博连忙端起茶,第一次牛饮般饮尽杯中茶水,“你是谁!”
咽下口中茶水的第一时间,他如是问道。
明明知道坐在面前的晚辈是自己好兄弟的女儿,也知道她是自己女儿的妻子,但他确确实实感觉到陌生。
“你猜呀,喜欢尾随幼女身后的变态老头!”她似漫不经心端起身前的茶杯浅浅啜饮,眸中盈盈笑意一媚百生。
“奶奶,什么是变态?”坐在云秋华腿上的颜南忆憋不住好奇悄悄问起,天真的眼神让颜鸿博瞬间掐了心头那道古怪的火焰。
“胡……胡说八道!”此时颜鸿博面红耳赤猛地站起身来,“老夫……老夫岂会做此等有失得体的事来!”
“文绉绉的老古董,不打自招了吧。”她嫌弃似的撇开眼,却对上另一双复杂的眸子,她打量着,突然笑了,笑得满室恍若一阵春风过。
“你……”颜昭华迫使自己冷静下因惊艳而恍惚的心神,她不否认,眼前这个人格的魅力是一场祸水,“你是谁!”
“我吗?”她笑意不减,一举一动仿佛都有一条看不见的细线连接她的指尖和自己的心脏,为之跃动,“让她自己告诉你啊。”
说完,颜昭华看到了那对犹若星空繁美的眸子渐渐如水般清澈。
回来了……
不知觉的,颜昭华松了口气。
……
从厨房里飘来的菜香直叫人垂涎欲滴,明明是母女,女儿偏偏没有母亲一手好厨艺,就像文明承传的过程一样,后辈逐渐忘却先辈的技艺,走了一条在先辈眼里与众不同的路。
陪小家伙坐在满是现代化视觉的客厅里,看着液晶屏幕上显示的拍摄画面,风潇时不时把头望向书房方向。
就在‘唐装精’这个话题虎头蛇尾结束后,颜昭华就和颜鸿博去了书房,进去快半小时了。
风潇知道颜昭华喊住她父亲是想说什么,很惊讶她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谈及那个话题,但风潇更佩服的是她敢去面对,不像自己只想躲在一处,一个点便是生活。
“潇潇……”小家伙紧张的小声传入耳中。
“怎么了?”风潇转过眼,像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小家伙正警惕的转着小脑袋。
“潇潇,给!”巴掌大的遥控被递到面前。
“给我?”风潇满是疑惑接过遥控,抬头看了眼屏幕上的画面,是在屋内,还是在书房附近。
“潇潇,我们去听听看吧!”小小的脸色写满了迫不及待。
风潇犹豫了下,便笑着应声,“好,我们就去听听。”
说着,控起遥控,操控摄像球往书房飘去。
房门紧闭,不留缝隙,但房间的隔音不是很好,摄像球捕捉到的声音清晰的从屏幕里传出来,是颜昭华的声音,语气略显激动。
“我不想再像傀儡一样做您眼中的乖宝宝,什么都按您认为对我好的方向前进,不想再被别人眼中认为的完美束缚,更不想连生活都是一成不变的规规矩矩!”
“你想做什么?”
语速缓慢,声音显得低沉,仿佛是在愤怒边缘徘徊。
颜南忆听到这声话,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坐在了风潇腿上,转过脑袋担忧的问:“潇潇,爷爷会不会骂姑姑?”
轻轻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风潇笑着安慰,“爷爷他不会。”
风潇能肯定,颜鸿博不会责骂颜昭华,因为她感觉到了话里压抑的细微颤抖,那并不是愤怒。
“真的?”
“真的,南忆继续听就知道了。”
屏幕里又传来的颜昭华的声音,她说她想做她自己。
“我也是从年轻人走来,年轻人有怎样的想法我知道,同样,年轻人的天真我也清楚,年轻人脆不可击的自尊我更清楚!一步错,步步错,这就是年轻人!”
“你在的这个圈子,表面光鲜亮丽,背地里有多少龌龊我比你更清楚,在你弘毅叔叔身边的那些女人,有几个不是这个圈里的?如果没有关系,不管是你还是她们,都走不了多远。”
“能力,是有人给你施展的地方才叫能力,不然你什么都不是!”
颜鸿博的回击并不严厉,却字字珠玑,隔着门和电子机械传达的距离,风潇断断续续听到书房里时而高扬的激动,时而细微的告诫。
“我知道!您说的一切我都知道!我也知道您为我扫除过多少麻烦,妈和我说过,您反对我进娱乐圈是想保护我……我很感谢您……”
“可是就算我不进这个圈子,您又能保护我多久?反正不会是一生,我必须学会自己承受外来的风雨,将来也能……”
后面的话风潇没能听清,之后不久才再次听到颜昭华的反驳。
“您说年轻人的自尊脆弱不堪一击,但请不要以偏概全,不是所有的年轻人都是您想象的脆弱,就像哥哥……”
“您说您也是从年轻人走来,那您也应该知道年轻人的倔强,我们不像已经融入社会的您们一样妥协现实。”
“是,我们是会犯错,也容易被这社会的繁华迷惑,从而选择错误的路,可谁不是在错误中成长,而我现今也不是一无所知的孩子,已经学会明辨是非对错,学会控制自己的欲望……”
“我不想当一个一辈子活护翼下承受不了风雨的人,我想要一点自己的空间,自己的想法,我也想试着走我自己的路,我喜欢当演员,想要体验每个不一样的人生来充实自己,哪怕它前路荆棘,恶言非议不休,也不会轻易言弃……”
父女俩交谈了很久,话声还是和之前一样忽高忽低,到了最后就再听不到书房里的人说了什么。
就在一大一小对着屏幕抓头搔耳时,门突然开了,温婉如玉的笑容成了屏幕里的主角,望来的清眸中洋溢着恣意的愉悦,在看到面前的摄像球时,眉间轻轻蹙起,少顷化作一声无奈。
“偷听好玩吗?”
一颦一笑再次牵动腔中跳动的心,怦然跳动的响声恍若擂鼓震耳欲聋,亦震住了想要逃避的念头。
恍然间,一声激动得犹比鬼婴厉啼的尖叫,惊天动地震人心扉,“潇潇快跑!!!”
……
今晚这顿饭是颜昭华有记忆以来,在父亲面前吃过的最舒适的一顿饭,即便此时还是与从前一样细嚼慢咽,食不言,但如今她不需要再像以往夹个菜都要注意举动是否有失得体,是否会遭到父亲怒目。
颜昭华是舒服了,可风潇却难受了,因为有一道目光从落座开始一直定在她身上到晚饭结束。这道目光不属于再做任何一位女性,是来自饭桌上仅有的那位男性。
风潇敢发誓,那是来自老丈人看猪的不屑!
“别乱动。”身后传来的声音将思绪从流逝的时间里带回眼下。
“哦……”回过神,随口应了声,便微微弯着身子,盘腿纹丝不动坐在床上,目光环视起房间内的装设。
虽然同样都是颜昭华的房间,但和她在别墅里的私人领地有着鲜明区别,这里的装饰摆设更近颜鸿博的口味,简洁不失韵味,却又过于有序。不过,风潇还是从中找到了属于颜昭华自己的痕迹,都在一些细小的物件上,藏的比较深。
扭头看了眼身后,因为视角问题只能看到部分,但不妨碍风潇探究颜昭华此时的心情,自在,随意。
“看你样子,是解放了?”她找了话题,打破这份安静。
“是,革命成功了,不用再活一板一眼在爸爸规定的世界里,有些事我可以随心所欲。”从称呼里就可以发现,颜昭华心态的变化,“直到今天,我才彻底了解爸爸不会表达的那份心意,虽然某些时候一意孤行的老旧思想挺让人讨厌……”
“人呐,真是种令自我讨厌的生物,总在一些事物失去的时候才会明白,它比自己坚持的某些执念更重要,才会懂得去珍惜已经失去的……”
“曾经我怯懦的活在自我认知的恐惧里,以至于错过太多。”
“所以啊!只要敢试,成功不一定有,但一定有成功的机会。”
这是一句别有用意的感慨,风潇知道那不仅是颜昭华的感慨,也是对她说的话。
“你看出来了啊。”她装作轻松的样子,却悄悄敛了笑。
“在你妈那我没看出来,但在这我看出来了,你不只害怕自己会沉迷在这个世界,还不喜与人接触,所有对你而言的陌生人!”倚在背上的人离开了,陡然一轻的感觉带来了被道破心思退怯,也带来了一丝失落。
旋即,一双手捧住了脸,很软,有点凉。
“不管是背对人还是面对人,都把头抬起来,很简单的一个动作,别跟我说你不会。”
“我觉得我……”
“别你觉得!”
不需要……
后半句话还没来得及脱口便被颜昭华严厉打断,风潇甚至不敢去看她的眼,害怕自己的懦弱暴露在颜昭华眼中。
“看着我的眼睛说话,这是对人的尊重。”捧在脸上触感消失了,转而面对的是一双居高临下的眼睛。
那是一双对风潇而言看过的最美的一双眼,哪怕是曾经祸水红颜的唯一好友,亦或是懵懂时喜欢过的一个人,在她眼里都不如此时看到的这双眼睛更让她心动。
此时此刻,眼中倒影只有眼前一道倩影,看着她俯下身,与自己咫尺相距,看着那双眼里倒映着自己的身影,心脏怦然直跳,似战鼓隆隆不绝。
“再答应我一件事,别在还未尝试就选择逃避。”
“我……好……”
良久,她答应了,答应在面对自己不愿面对的人事时,不去触碰几乎成为本能的选择。
“该睡了。”
拍拍风潇的肩膀,颜昭华便坐上床,在床另一边躺下。
“哦。”应了声,风潇在离颜昭华有半臂远的距离处躺下。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有过昨晚同床共枕的经历后,不管是心态还是举动,这次明显要更随意。
灯息了,透过窗帘的月光成了房间内仅有的光芒,昏暗的房间里,风潇清晰的感觉到背后浅长的呼吸,淡淡幽香似被一阵风故意吹来,萦绕在鼻间久久不去,意乱了本就不平静的心。
心猿意马中,意识渐渐沉沦在梦的美好中,梦里什么都有,梦里什么都如意。
就在睡梦中,时间悄然流逝,昏暗的房间里,悄悄睁开一双眼,清澈,如一张未染点墨的白纸,却斥满了累累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