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郎人》果糊

42、42章

　　生产科来电，朱副处近日将来野外队视察，主持石油会战三支队的工作会议。考虑120队初来乍到，对南疆工区对接起来比较生涩，生产科建议将方鹏抽调到120队，继续履行副队长，此消息不胫而走，且在队里引起轩然大波。
　　方鹏忿忿不平，认为我与江潮风，孙永在排挤他。同情方鹏的职工也有诸多不满，他们觉得，方鹏降至副队已够触霉头的了，此刻还要把他调往陌生的120队，使得他仕途一片黯淡。因为，方鹏倘若留在112队，凭借资历与人脉，填补江潮风退休后的指导员空缺，他方鹏的希望无疑最大。
　　这种境况我无能为力，关心则乱，纷争一切由朱副处来定夺。
　　自知抗辩无用，方鹏呕着气，消极怠工，也不去侧线巡查班组了。我与孙永各管一块，没精力顾及方鹏的情绪，显得比以前更忙。
　　又一次沙尘暴过后，父亲来了。他由朱副处陪同，来得悄无声息。我在傍晚落工时，刚拧着个水壶下车，丌然奔过来抵耳道：“乔局来了，在你的房间。”
　　我有些狐疑，心想，房间锁了，父亲不大能进得去吧。果然，蹬上房梯，一眼就见父亲乔大桥在过道徘徊。这是我负气而走的半年来，第一次见着他。
　　父亲精神矍铄，一身灰衣，亮髻后披，周正的脸上洋溢着热烈。见我归来，随即扔掉了手里的烟蒂。
　　“收工了啊，丫头！”父亲开口先说。
　　“嗯······”过道飘浮着烟气，简简单单地一个字后，我咳嗽了两声。
　　父亲慈爱地盯了我半晌，遂用低沉而浑厚的嗓门道：“人都晒黑了，咋样，队长这职位吃得消吗？”
　　“嗯······”我开了房门，依然是一个字。
　　丌然快速打来一瓶开水，又快速地离去。父亲满营房打量着，稍许在床沿座下，目光落在了枕边的小石人上。放下我为他沏的茶，父亲拿起小石人端详起来。
　　我一丝紧张，心想，该把它藏好了。
　　“工艺不错，只不过是个石料子。我那有和田玉料子，喜欢的话，下次回去，可以拿走。”父亲掂了下小石人，随即话题一转，“你妈讲，你在恋爱，与丌然处得不错吧！”
　　我早有防备，且已与丌然讲好，乔局要是把我与他往一块儿想，也不要矢口否认，哼哈一下便是。
　　“差不多吧。”我答。
　　父亲不太满意我的回答，规劝道：“丌然这小伙子不错的，有才华又多金，看得出，对你可是一心一意。”
　　瞄着机会，我从父亲手里拿下小石人，藏进了口袋：“我们年轻人的事，你们大人就别操心了。”
　　“天底下，哪有父母不操心自己孩子的事!”父亲轻叹了口气，柔柔地责备道，“就你来说吧，可供你挑选的科研单位多的是，却偏偏出野外，还干起了队长。咋样，江潮风没为难你吧？”
　　“他干嘛要为难我，又不知我是谁。”我转念一想，改口道，“也许知道，只不过他没揭穿而已。再说，就算知道我是你乔大桥的丫头，那也是上辈人的事，与我无关！”
　　父亲笑了笑：“的确与你无关！可你偏偏来了114队，早有所谋吧！你就那么好奇，连自己父亲的一些往事都充满神往？”
　　我有些生气，硬硬地回应道：“我就想知道，家为何没了！”
　　父亲凝眉许久后，摸出根烟来，看了看我，终没点上：“孩子，过去是回不了头的，大人们的恩怨，你没必要掺和。”
　　我无比地心塞又心伤。
　　父亲始终不肯面对自己的过错，或者，往昔那个漩涡，父亲早已走了出来，他却不知道，女儿我，不经意间，已掉入了其中，无法自救。
　　“您这次来不全是来看我的吧！以前，您是没勇气，因为江潮风在这个队。如今，他孩子找到了，您就觉得必须向江潮风讨个说法，就此证明，郑秀阿姨不是你害的？”
　　“我没害过郑秀！”父亲激动得立直了身，双目圆瞪，脸也通红。气氛凝固了那么一会儿，父亲复又坐下，语气缓和了许多：“早点休息吧，孩子。”
　　我太要一个澄清，一个可洗白父亲的理由，遂不依不饶道：“可您怎么解释郑秀阿姨那晚去了哪里？江潮风为了救治您的妻儿，丢下自己怀孕的妻子，可您呢，对别人的妻儿是咋照顾的？”
　　父亲谔谔望着我，顿时语塞。
　　“还有！”我索性把心底的郁积一股脑地倒出来，“江潮风因盗窃文物古迹而坐牢，您最清楚是怎么回事，为啥看他身陷囹圄而袖手旁观？”
　　这是个死结，我的质问令父亲幡然明了，作为江潮风当年最好的兄弟，就算他没有害过郑秀，但一切都回不去了。人生有些伤口可以愈合，但疤痕一定会在，每每一眼，都叫人忆起过往。
　　在我看来，父亲的解释是如此的苍白无力，这次简单的对话，更坚信了我的感觉，母亲离开父亲是对的。她的不安全感，皆来源于父亲的三观倾覆，父亲的所为，不足以支撑起一个可托付终身的依靠。
　　与父亲的交谈就此不欢而散，这本在我的意料之中。不过，他的这一趟之行，目的是达到了。因为，见不见江潮风已不重要，在其老巢114队走一遭，父亲的出现便是一种宣示，也明白无误的告诉了江潮风，他乔大桥行事光明正大，不会似他江潮风一辈子龟缩野外，与伍凄风苦雨。
　　此后，我与父亲都刻意避开敏感的话题，一日三餐，父亲俨然是个保姆，他总是打好饭菜，拿到我房间与我一起享用，餐后连洗碗的活儿都不让我动手。每每看到父亲独自为我忙碌的背影，我仿佛又回到了十岁前，感受到了那个温暖而厚实的父爱。
　　队里的一些职工为此感慨，羡煞我有个慈爱的父亲。又见朱副处与父亲的关系不一般，更是催生了一些人的好奇心。当中，有人打听起父亲的所属单位，工作性质，我都绞尽脑汁一一搪塞过去。
　　此刻的乔大桥，唯一的职责就是父亲，他沉浸在角色里，连朱副处与丌然都不敢来轻易打搅。彼时，120队披星戴月地搬家到了附近，石油会战的会议也随即召开了。
　　三方会议由朱副处主持，112队的张哲、120队的队长章华及114队的全体干部参加。会议宣读了上级指示精神，明确会战任务及要达成的目标。意外的是，三方指挥长一职悬空，并没有指定给人气较高的张哲。散会时，看得出，张哲颇为失望。本望借老丈人之力一步登顶，结局是雾里看花终隔一层。最气馁的是方鹏，他被官宣去120队任职副队，连通融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会后整个人霜打一般，谁都不理。
　　120队长章华是个文邹邹的儒雅男，年轻方鹏几岁，厚厚的眼镜里藏着一双不太自信的双目。他私下找过我两次，说起即将去120队的方鹏，他颇为忐忑，言语里是一种无法驾驭的无奈。
　　“没法交流！”章华说，“昨儿找过方鹏，想跟他聊聊，没说上两句，他爱搭不搭的，心里比较抵触。”
　　我叹道：“体谅一下吧，在114队，他年头儿比我长，付出的汗水也比我多。遭这节骨眼上，上头把他撇到其它兄弟队，搁谁都难受。等过一阵子，他慢慢调整过来就没事了。”
　　话虽如此，独自冥思这件事时，我也时常为之恻隐，不安中滋生出退意。但很快丌然的话点醒了我。他坦言，以方鹏目前的实力，管理一个队起来铁定吃力，而且极有可能会把全队带入泥沼，酿成灾难。
　　我有些后怕，决定不再质疑上级的人事安排，对方鹏毫无掩饰的抵触情绪也视而不见。
　　石油会战还未开打，方鹏与女友牛霞作出的事就把人吓得个半死。
　　那依然是个风沙天，雾蒙蒙的早晨，我与父亲乔大桥又一次因往常琐事争得面红耳赤，丢下碗筷后，父亲拂袖而去。心情不佳，他令丌然开车兜风，围着基地绕上个几圈，末了，拉上朱副处摆开象棋对弈起来。
　　停车场，我正要随测量组上工，仪器检修房那边，猛地传来一阵躁动。
　　有人喊：“不好了，牛霞出事了!”
　　我一阵紧张，牛霞是孕妇，男友方鹏最近心气儿不顺，昨晚两人还在吵架，几乎动起了手，辛亏被朱莉拦了下来。朱莉来野外不到一天，之前，她在张哲队里住了有些时日。
　　我奔往检修房，掀开门帘，惊见牛霞躺在了地上，上身被朱莉揽住，脸如白纸，大汗淋漓。
　　头一次见这场面，我心惊肉跳，上前搀扶住牛霞，下一秒，朱莉语无伦次地哆嗦：“她，小产，小产了！”
　　惶恐里，牛霞下身那一团殷虹令我眩晕。她的裤管被浸湿，滴滴血液渗落下来，糊泞了一大片沙子。
　　不用说，失血性休克的牛霞已是万分凶险。
　　闻讯而来的方鹏此时方寸大乱，跪伏在地，搂着牛霞，方鹏六神无主地呼叫着：“别——别睡啊——牛霞！”
　　“快，送团场医院！”我大声提醒方鹏，“抓紧时间，赶快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