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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乔季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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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季商戴着雾色幕篱站在高高的烽火台上,望着远处归来的一队人马。
身后沈迹慢慢走上来,站在他旁边。
“祁国变动很快……”沈迹同样看着归来的人马,微微眯上眼,“听说宋岂问手下有个副将,叫赵折戟,也是个能人。”
乔季商开口道,“殿下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感叹几句。”
“祁国毕竟昌盛了这么久,能人多,有什么好奇怪的。”乔季商平静道。
沈迹慢慢点了点头,“是啊,祁国能人确实多。”他转头看向乔季商,轻笑道,“现在让我也得了一个。”
乔季商也看向他,隔着青雾色的纱幕,他的眼睛黑得很朦胧,“我哪里是什么能人。”
沈迹稍稍正视他,“你是。”
乔季商勾了勾嘴角,“天下熙攘皆为利往,庙堂蝇营皆为名来,月棠只是个逐利之人罢了。”
沈迹笑了笑,侧过身去继续看着烽火台下面,“不管你为名还是为利,只要是我沈迹的人,那就好。”
他说完,又慢慢扭头睨着他,轻声道,“你是吧?”
乔季商歪头眨了眨眼,“殿下最近疑心不轻。”
沈迹负手干笑了几声。
乔季商伸了伸懒腰,“看来是我做得还不够好,为了让殿下满意,不如准许我明日亲自跟军队出去,你不是一直想要祁国兵线飞卢坡的地图么?给我几日时限,地图一定完备带回。”
沈迹闻言沉默,扭头默默和乔季商对视,然后抬手轻轻撩起桑蚕丝制的轻薄幕篱,露出乔季商半张脸,对着那黑曜石一般的圆眼,沈迹嘴角缓缓勾起,“这叫我如何放心?”
“殿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沈迹往前走了一步,垂眸看着他,撩着幕篱的手慢慢垂下,曲起的手指落在乔季商光滑的脸颊上,缓缓往下滑,“看来你实在忠心,我的月棠啊……你可一定不要受伤。”
乔季商看着近如咫尺的沈迹,对着那张笑脸,心中生出强烈的逃离感,但他生生忍住了,扯了扯嘴角,笑道,“殿下放心。”
沈迹点了点头,垂下手转身离开,走时还说了一句,“今晚来我帐中。”
听到这句话,乔季商僵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揪紧衣服,他扭头看向远处的战线,看向战线对面一众小小的军帐,隔着幕篱,看不清那边,但他心里清楚知道,他想见的人正在那边的某个地方。
到了晚上,乔季商掀开沈迹的军帐,弯腰走入。
沈迹正侧身半躺在床榻上,衣衫半解,眯着眼休息。两个美妇人帮他松着肩揉着腿,姿态妖娆,云髻高盘,罗衣松散,雪肤夺目,柔荑玉指抹着丹蔻,在沈迹身上有意无意地摸着,见乔季商进来,都朝他望过来,看着乔季商泛红的圆脸和闪躲的眼睛,鲜红的唇扬起,眼波流转,巧笑一声后看向沈迹。
沈迹慢慢睁开眼,眼睛盯着乔季商没有挪开,“你们下去吧。”
两名美妇人柔柔起身,稍微穿好衣服后,一并离开,路过乔季商时,还斜着媚眼勾着乔季商,乔季商低下头,一言不发,美妇人抬手微微掩嘴一笑,撩起帐子弯下腰款款走出,出去后,还留下一阵香风。
乔季商闻着这香味,连耳根都红透。
沈迹欣赏完他这模样,才懒懒开口,“过来。”
乔季商犹豫着小步挪过去。
沈迹耐心等他龟速挪过来,等人站在身前时,慢悠悠地坐正身体,“你低头看哪里?”
乔季商立马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没看哪里。”
沈迹抬手正了正衣服,“坐。”
“坐?坐哪儿?”乔季商眨了眨眼。
沈迹抬眼很没耐心道,“我这帐中还没有个地方给你坐?”
乔季商脸更红,连忙左右张望,然后坐在了距离沈迹三尺远的凳子上。
“……”
沈迹暂时没心情骂他,自己起身走过去坐下,然后在桌上扔下一本书。
“这是什么?”
“制图不易,教你点东西。”沈迹翻开第一页。
乔季商犹豫道,“殿下叫我来,是为了这个?”
沈迹撩起眼皮看着他,淡然道,“不然?”
乔季商头摇得像拨浪鼓,“没什么没什么,我们赶紧开始吧。”
沈迹看着他低头飞快地翻着书,沉默地看了几眼,然后开始跟他讲。
翌日,乔季商要出发时,沈迹伸手拉住他。
乔季商低头看着拉着他的手,沈迹松开手,左右看了看后,轻声道,“教你的都记住了么?”
“殿下忘了么?我可是过目不忘。”
沈迹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后退一步,“走吧。”
乔季商转身上马,沈迹又道,“对了,你的幕篱绝对不能摘。”
乔季商回头看他。
沈迹道,“一定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你的模样。”
乔季商慢慢点了点头。
“等等。”这时忽然有一人快步走过来。
沈迹看过去,是荀国文书使。
“文书使,有何事?”
“王上知晓殿下派人前去探路,特意命我前来一同前去,这路上要是有什么事,我也好保护保护这位小谋士。”
沈迹微微眯上眼,哼笑了几声,“是么?这样岂不劳心王上?”
“哪里哪里,既在我荀国地界,怎能不处处保殿下及随行的安全?”
沈迹看着他,又看向乔季商,“既然如此,也不好辜负王上一片心意,还请文书使一路好生照顾着月棠。”
“那是自然。”
稍微整顿一番后,军队整齐出发。
沈迹看着马背上戴着幕篱的瘦小人影,目光深沉。
为了不引起注意,众人分散几小队行动,乔季商主绘图,其余人分散四周观望保护。其中荀国文书使要求跟着乔季商,乔季商全程没有开口,最后分好后,众人默默遣散。
这一日,绘图时,乔季商坐在山丘上,一边看着下面一边低头描绘。
蹲在一旁的文书使忽然开口道,“你和陈国太子沈迹是什么关系?”
乔季商没有搭理他,继续观摩。
文书使见他不理,心中几分不悦,“不说?还是那关系不好说出来?”文书使哼了一声,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嗤一声,“不过沈迹那人,不管有什么奇怪癖好都不稀奇了。”
乔季商闻言微微不适,“你什么意思?”
文书使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但是语气还是有些阴阳怪气,“陈国现在毕竟跟我荀国是盟国,我哪能说贵国太子背后话呢?”
乔季商心想你就是看不起实力没有荀国强的陈国么,“原来文书使还记得我们是盟友。”
文书使闻言,喉间溢出一声嗤笑,低声说了句,“盟友?”
乔季商听见了这句话,默默看了他一眼,微微皱起眉,但没有开口。
过了一会儿,文书使还欲继续讲,另一个小兵道,“文书使大人,还请不要打扰月棠先生绘制。”
文书使白了他一眼,这么个小孩,当得起先生二字么?
“我就说一句也算打扰?”
“打扰倒是其次,文书使这般大声,是多想引人来?”乔季商慢慢开口。
文书使微顿,抬起头张望了许久,“这也没见什么人啊?”
乔季商停下笔回头看他,“难道人头济济才算有人么?”
文书使不悦,“你这是和我作对,和我作对即是和荀国王上作对。”
乔季商翻了个白眼,但是忽然表情一愣,迅速收起纸笔,低声道,“快下丘躲起来。”
文书使一脸不屑,“做什么?”
乔季商给了旁边那个小兵一眼,那小兵迅速解意,拉起文书使就往下撤,文书使受了吓,刚张开口,乔季商捏皱一团纸迅速塞进他嘴里。
等几人下去时,其他报信的人也出现了,乔季商给了个眼神,众人又都藏身于密林中。
等都藏好了,不过多时,祁国士兵出现。
此时春虽已到,但这边偏北,地上还是一派霜冻之后的枯黄,乔季商几人只能小心躲在树后。
马蹄声缓缓靠近,还伴有谈话声。
乔季商屏着气息,绷着神经仔细听着。
谈话声越来越近,中间一个人的声音熟悉得让他背后顿时发麻,整个人都动弹不得。
“副将,我已经按照你吩咐的办好了。”
“嗯,我知道你办事很快。”赵折戟骑着马慢慢踱步。
乔季商听着这个声音,鼻子一酸,嘴巴忍不住微微瘪了起来,他抬起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
两人都谈话还在继续,不过都是那个小兵在做汇报,赵折戟再没开过口。
过了好一会儿,马蹄声才渐渐过去。
乔季商捂住嘴的手微微松开,他抬起头,却发现文书使正令人拉开弓,想暗箭杀赵折戟。
他立马扑过去压住拿弓箭的手,瞪向文书使,压低声音道,“你要干什么?”
文书使眼中闪着阴冷,“现在只有他们二人,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你疯了?他死了我们能安全回去么?”
“藏尸野外,等他们发觉,我们早回去了。”
乔季商死死抓着弓箭,“不行,那样我们就没机会制图了。”
文书使眼神一冷,“比起这一块地图,赵折戟的命更值钱你不知道吗?!”
“不行,他不能死!”
文书使看向他,眼中狐疑陡生,“你为什么要留他?”
乔季商咬紧牙,没有回答。
文书使扭头看向弓兵,“还不下手?!”
弓兵一把拉开弓,乔季商奋力扭转,争执间,箭离弦而去,深深射入一旁的黄土中。
正欲离开的赵折戟听闻动静,低声喝到,“等等。”然后立马勒住马,回身赶去。
二人刚驰往密林这边来,林中忽然悠悠然走出来一人,赵折戟见状,一把拉住马。
他看着那张许久未见到的面容,眉头皱起,“你怎么在这里?”
彼岸抬起眼皮淡淡看着他,“我为何不能在此?”
赵折戟狐疑地看了他一圈,然后看向他身后的密林,彼岸同样往后看,低声道,“还不出来?”
林中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一只雪白的鹤从中飞出,飞得有些摇晃,看起来有一只翅膀受了伤。
白鹤停在彼岸身侧,收了翅膀依偎在他脚边,长长的喙一下一下梳理着翅膀的毛。
彼岸低头看着它,“没用的家伙,飞下来还能摔跤。”
赵折戟犹疑地看了他和鹤一眼,然后又看了看那片密林,“刚刚那声音,是你弄出来的?”
“你指这个笨家伙摔下来的声音?”
赵折戟无言,还是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彼岸弯下腰理了理衣摆,然后慢慢直起身,“不用再看了,我是代我徒儿来看看那宋岂问的。”
听到这句话,赵折戟皱着的眉头慢慢松开,“他的军帐可离这儿不近。”
彼岸慢慢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用力拍了白鹤脑袋一下,“听见了没有,连凡人也嘲笑你。”
白鹤正梳着毛,忽然被拍了一下,小脑袋猛地往前一倒,微微楞了一下后,愤怒地抬起头看着他,张开长喙长唳一声,表示很不开心。
赵折戟不打算继续跟他扯下去,“要我带你过去么?”
彼岸抬起头,慢慢摇了摇头,“我不骑马。”
赵折戟扯过马绳掉头,“那你自己慢慢走。”说完驾着马离开。
彼岸看着他们离开后,踢了踢脚边的白鹤,“回来吧。”
只见白鹤周身散发出青光,然后聚成一团青团飞入彼岸额心,原本活灵活现的白鹤变成一只纸鹤落在地上。
东辰回到熟悉的地方,舒坦地打了个滚,“你竟然还敢让我出来,也不怕灵根不保。”
彼岸捡起纸鹤,转身回到密林中。
乔季商从树后走出来,看着赵折戟几乎成了一个黑点的背影,然后扭头对彼岸道,“谢谢你。”
彼岸扫了扫晕倒在地上的一众士兵和那个文书使,“他们是谁?”
乔季商低声道,“是荀国的人。”
彼岸抬眼看着他,背着光的金色眼睛看起来没有什么温度,“你插手战事了?”
彼岸这人,向来寡言冷淡,只听过他名声的乔季商顶着那双金瞳,压力巨大,心中不禁生起许多怯意来,“我……我已经获得一些消息了,祁国现在情况不太妙,我打算……”
“看来你确实插手了。”彼岸白眉微微蹙起。
乔季商哑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彼岸先生脸色一下子变了,这让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也不敢再开口。
彼岸垂眸思考着,既然乔季商卷了进来,那他现在就不能将他带走,不然自己也插手了这战事。
正想着先让乔季商等人安全离开,忽然听见一声惊呼。
“你……原来你是细作?!”文书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正瞪大了眼指着乔季商。
乔季商见状,心道不好。
彼岸微怒,用意念对东辰道,“我不是让你处理所有人吗?”
东辰感受到彼岸的怒气,青团瑟瑟发抖,“他……他看到我就倒在了地上,我也就没打晕他了……”
彼岸道,“……你坏了大事。”
文书使起身将身边几个士兵都踹醒,“起来!都起来!”
乔季商想上前阻止他,文书使直接拾起一把刀扔了过来,乔季商侧身闪躲,有几个士兵被直接踹醒,文书使大声道,“快!杀了他,还有另外那个白衣男人,他们是细作!”
几个士兵稍微反应了一会儿,都立马拔出刀来。
乔季商往后退了一步。
彼岸低声道,“看来不插手不行了。”
东辰:“啊?”
彼岸上前将乔季商拉到身后,抬起一只手,白衣宽袖扬起的一瞬间,遮住了乔季商的眼睛,等袖子垂下时,刚刚还冲过来的几个人都倒在了地上,脖子被齐整切断,切过去的武器像是快刀,更像是坚韧无比的丝线,彼岸垂下手的一瞬间,一道金光飞回他袖间。
彼岸将乔季商背过身去,道,“剩下的人一刻钟后会醒。”
乔季商还没反应过来,楞了一下才道,“死、死了?”
彼岸点点头,“若我会抹去记忆,自然不用杀他们。”
乔季商一时答不上来,只能也点了点头。
彼岸看着前方,心中其实也是不舒服的,这是他第一次杀人,还是用他的弦去杀人。
既然已经插手了,彼岸看向乔季商,“你跟我回去。”
乔季商“啊?”了一声,然后怯怯地摇了摇头,“我不能……”
彼岸看着他,乔季商不敢和他对视,只能低下头去,“我……我现在不好忽然消失。”
“为何?”彼岸扭头看了看那一地人,“你可以伪装自己也死了。”
乔季商没有回头,犹豫道,“我得帮他,情报有两份……很危险。”
彼岸沉默,想再说什么,又闭上了嘴,最后点了点头,“那你自己收场。”
乔季商抬起头,彼岸抬脚走出密林。
乔季商看着他离开,心慢慢沉了下去。
他得留下来,荀国文书使之前那些话,让他很怀疑荀国是否真的和陈国联盟,如果只是骗取陈国的帮助,先灭祁国,再反过来灭了陈国,那……那赵折戟和沈迹都会死。
如果荀国真想过河拆桥,那他就来个倒戈相向,不过这样的话,就得说服沈迹和祁国结盟。
乔季商捋了捋思绪,心中渐渐有了个大致计划,然后转过身,看着一地的血,他战场上过,根本不怕这些。他弯腰捡起一把刀,走到还活着的几个人旁边,手微微颤抖,“对不起”,说完,用力砍下其中几人的头颅,只留了两个活口。乔季商又将尸体搬运开,伪造打斗的痕迹,最后走到一边,抬手将刀捅入自己腰腹间,身体被猛地贯穿,刀锋摩擦皮肉的声音清晰入耳,将刀拔出后,他将刀随意丢在地上,人往后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