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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   荀国王后体弱病逝,荀国举国哀悼,战事稍缓。
      军事商议结束,人慢慢往外走,帐内只剩宋岂问和赵折戟两人。
      “奉战,你也下去休息。”宋岂问放下手中卷皱的纸,缓缓靠倒在椅中。
      赵折戟站在一边没有走,看着宋岂问道,“最需要休息的是你。”
      这几日荀国忽然改变了战略,之前仅是强攻,最近忽然减弱了攻势,但宋岂问一点都不觉得是因为荀国王后病逝的原因,因为在几日仔细观察之后,发现荀国兵力并未减弱,士气也没有受到影响,反而还分散了几支兵试图攻占祁国粮路以达到包围断粮的形势。
      宋岂问派出些兵力去抵御,等将士回来,却发现对方的几小支兵的目的好像并不是关口,宋岂问的人过去,刚交上手,他们转身就跑,这样不痛不痒的试了好几个地方,一直没个痛快结果,也不知道荀国是打算做什么。
      这些事,不像荀国之前的部署,倒像是别有他人开始介入。
      宋岂问抬起手捏了捏眉心,“前几日派出去的探子回消息了么?”
      赵折戟摇了摇头,“一直没有回复,要不要再派人?”
      宋岂问沉默片刻,“这样,你替我去看看,有什么事都立刻告诉我,尤其是荀国最近这奇怪举动,都好好调查一下。”
      “我去?”
      “嗯。”
      “你是在松我?”赵折戟蹙眉。
      宋岂问抬眼看他,“不是让你去轻松,你去办,我放心。”
      赵折戟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整只手臂都被布条包扎得厚厚的,有血迹微微透出,“我就是只剩一只手,也还可以上场杀敌。”
      宋岂问双手交叠在腿上,“奉战,我没有那个意思,也只想说最后一遍,你去办,我才放心。”
      赵折戟看着他的眼,宋岂问垂下眼,目光落在桌上,“去休息,这场战,不会那么好打,情报很重要,我等你消息。”
      赵折戟慢慢上前一步,拍了拍宋岂问肩膀几下,然后转身走出营帐。
      赵折戟一走,帐内更加安静。
      宋岂问抬起手轻轻拨开桌案上纷乱的纸和布帛,露出下面一小沓信纸。
      他稍微直起身,拿起一张信纸,展开来看。
      这些封信到了许久了,他就将它们摆在桌上,只要他还在这里,就能时刻看到。
      上面字体隽秀,内容很短,每封信连一张纸都写不满,但他却觉得宝贵得连拿捏都得斟酌。
      和信一起的,还有两个红色纸雕小人,线条显出几分生硬,看得出雕刻的人还很手生,小人巴掌大小,并排躺在宋岂问手中。
      宋岂问眉眼温柔下来,嘴角缓缓上扬。
      卓夙恭没有说想他,只简单跟他讲些家中小事,比如池中锦鲤多了几条鱼仔,廊庙踏春时顺道移栽了几棵垂柳回去,北屋换的窗纸是卓夙恭自己跟后街裁花大娘学的等等。
      他跟他说这些,宋岂问一点都不觉得厌烦。
      这些,是他的支撑。
      看信时,他不是祁国的大将军,不是众军的将领,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有私人情爱的男人。

      深夜的荒原冷到让人徒生被世界遗弃的孤寂感。
      乔季商一个人远远站在荒原中,头顶是细弯的冷月,时不时刮来的风吹得他耳廓疼,但他一点都不想动,孑然伫立,漆亮的眼睛望着远处。
      身后的脚步声响得有些刻意。
      “这么晚不睡,在这里做什么?”沈迹走到他旁边,同样望着远处。
      乔季商开口,“殿下也没睡。”
      “看你久久不归,怕你着凉。”
      乔季商垂下眼,沈迹臂弯挂着一件厚厚的毛氅,他笑了笑,抬手拉了拉脖颈间的毛领,“不敢让殿下劳心,我穿得很厚。”
      “我以为你会忘记穿。”
      乔季商慢慢眨了眨眼,“以前会忘,被教训了几顿后,不敢再忘,现在一个人在外面,更不敢忘。”
      “谁?”
      “什么?”
      “谁教训你?”
      乔季商沉默了一会儿,轻笑道,“家亲。”
      沈迹看着前方,目光沉沉。
      两个人没再说话,并肩站了很久很久。
      风声呜呜地在荒原上晃荡,偶尔还有折草的声音,沈迹一直不开口,乔季商觉得有些尴尬,眼睛转了好几转,也不知道该怎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在这时,沈迹终于开口了,“你做得不错。”
      “……什么?”
      “荀国这几个将军都是武夫,跟宋岂问拼兵力倒也可以,但计谋方面的确不如宋岂问周全。”沈迹微微侧头看着他,“断粮路和逐渐形成包围圈这方法其实其他谋士也能想到,不过你刚到这边就能提出来,确实很令人惊讶。”
      乔季商不太喜欢他这种极具探究的眼神,眼睛看着他处,“殿下还有话没说完。”
      沈迹微微笑了一声,“你对祁国军队部署、地形和粮草点很熟悉。”
      乔季商扭过头去看他,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跟他对视,“殿下,我原本祁国人。”
      “哦?”
      “还有一点,我之前各国跑商的,别说祁国,就是陈国,我也摸得差不多,殿下不会这点也不能理解吧?”
      沈迹盯着他的眼睛,慢慢点了点头,“理解,自然理解。”
      乔季商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黑暗中朦胧的峦线。
      沈迹还在看他,乔季商不自在道,“殿下该睡了。”
      “嗯,走吧。”沈迹转身。
      乔季商稍微站了一会儿,跟着转身回去。

      经过一段时间,乔季商大致知道了荀国的目的。
      荀国以分地和免供的条件与夔、陈、周、郑几国结盟,意欲瓜分联盟圈内的祁国,一边挑起战事分散祁国兵力,一边隔断主要交易,商队恶意抬价,流匪滋事……荀国想将祁国内外都打散,这些没有个几年的策划,很难办到。
      令乔季商惊讶的是,荀国皇帝接见沈迹他们时,毫不掩饰想让祁国皇帝李昭胤身首异处的心思,这份怨恨,让人咋舌。
      他能知道这么多,赖于沈迹对他放松了看管。
      乔季商往桌案那边看一眼,沈迹正在给他父皇回信,乔季商伸一个懒腰,站起身走到沈迹旁边,“殿下,他们说这几日会送橘子来。”
      沈迹停下笔,“怎么?”
      乔季商装似不经意地看了看信,然后笑道,“殿下在干嘛呀?老是坐这里好闷,不如出去吃吃橘子?”
      沈迹将笔搁在笔搁上,靠到椅背抬眼看他,“你想要的真的是橘子么?”
      他垂下手时带下桌上几张纸。
      乔季商蹲下去,将几张纸拾起,抬头单纯地仰视他,“殿下以为我想要什么?”
      沈迹垂眸看着眼睛圆圆的少年,搭在扶手上的手稍微抬起,手指摸上细腻的肌肤,指尖慢慢捏住软乎乎的肉,然后逐渐用力,“我怕猜错。”
      脸被越捏越痛,乔季商细细的眉毛皱到一起,葡萄一般的眼睛也眯了起来,“疼疼疼。”
      沈迹没松手,直到豆大的眼泪掉下来,他才面无表情地松开。
      “出去吧,橘子今晨到的。”沈迹只瞥了他一眼,然后坐直身体拿起笔。
      乔季商捂着被捏得通红的脸,鼓着气站了起来,“能起码换一边捏吗?一生气就捏右脸,都不对称了。”
      “我生气了么?”
      “你生气就这个表情。”
      “你很了解?”
      乔季商心里翻一个白眼,把纸放了转身就走,“我看还是不给殿下带橘子了,上火。”
      沈迹坐在椅子内看着他大步走开,慢慢垂眼看着桌上的信。

      赵折戟骑在马上,身边是回来的探子。
      “原来是陈国殿下到了这边。”赵折戟看着远处的焦土,“那他身边那个谋士是什么身份知道么?”
      “暂时未知,沈迹把他保护得很好,平时几乎连面都不露。”
      “是么……我倒要看看,是谁有这能耐。”赵折戟收回目光,拽了拽马绳,掉头往回走,“既然那个谋士做着那样的打算,那我也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边我接手,你想办法潜过去,还有,只要有机会,就想办法除掉那个谋士。”
      “副将,或许其实可以留他为己用?”
      “留下来做二臣?二臣岂有忠贞之心,不如让他消失。”
      “是。”

      自从卓夙恭突然消失又突然回来以后,季老和小六钱都很明显地带着更高的警惕,这种警惕在卓夙恭的解释下也没有消减半分。
      彼岸向来不爱受人之制,跟着徒弟住进来没两天,又跑了出去。
      而且经常一整天都不回,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东辰叹一口气。
      又叹一口气。
      “人在房里面。”他懒洋洋道。
      “我知道。”彼岸坐在耸高的松树上,俯首看着下面金碧辉煌的宫殿。
      “天天这样有什么意思?你是来看人的还是来吹风的?”
      彼岸垂着的双腿轻轻晃了晃,“闭嘴。”
      东辰心里翻了个白眼,但口头上不敢表现丝毫不耐。
      浅淡的枝影在窗棂上偏移,宫人换了一波,东辰默默打着哈欠,彼岸垂眸认真看着下面。
      过了许久,殿门终于再启,一个白面华服的老公公从里面慢慢走出,朝外头的宫人吩咐着什么,两个双髻宫人低眉顺应着,老公公点了点头,又退了进去,朱红的门缓缓合上。
      彼岸眼波微动,看着退下去的宫人,微微做着思考。
      东辰感应到,他犹疑地对彼岸道,“你要做什么?”
      彼岸慢慢直起身,化了形跟着宫人飞去。
      半晌,一个簪了金丝玉簪花的双髻宫人平端着木托,呈着黑浓的汤药慢慢走上来,步子小小的,簪花映着入鬓的长眉,杏眼低垂,肤如凝脂,长长通袖露出来的几截指尖都小巧透着粉。
      “你你你要这样进去?!”东辰不知为何,脸热乎起来。
      彼岸抿了抿抹了朱砂的薄唇,微启唇瓣轻言道,“安静点。”
      要是东辰有人形实体,此刻已是羞得手脚无处放。
      “你……我我我怕。”
      “你怕什么?”
      “……胤龙帝君,那可是胤龙帝君!仅剩的上古神帝之一,我活了那么久,连他鞋底尘埃都不曾有幸踩过……去见他?这怎么行,我不行,我怕!”
      “他没有那么可怕。”
      “不行不行,你别理我!”东辰叫唤着缩成了一团青团。
      “……”
      彼岸继续往前走。
      为其开门的小太监看着这个眼生的小宫人,面露疑色,只见她微抬起头浅浅笑了笑,浅褐的眼睛干净如茶水,惊得小太监眼神错乱,慌忙里低头为她打开了殿门。
      “……你这样对帝君无愧么?”东辰忘了紧张。
      “你不怕了?”
      东辰再次失音。
      彼岸抬脚跨进乾阳殿。
      他从跨进来那一瞬间,眼睛就已经放在了那人身上。
      “磨蹭什么?还不赶紧送过来。”张顺礼见这个宫人不仅没有眼力见送来,还敢明目张胆地盯着皇帝看,心中升起几分不悦,也暗自担心着这个不懂事的小丫头,皇帝现在心情正不好,要是因此冲撞了皇帝,这小丫头保不准大难临头。
      彼岸端着药走过去,“陛下,该喝药了。”
      李昭胤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
      彼岸仍然端着不动,盯着他。
      张顺礼往前跨一步,警示地瞪了她一眼,轻声说了一句“下去吧”,然后端起药碗,轻轻放在李昭胤手边,附身道,“陛下,这汤药熬了几回了,今日再不喝,恐怕要错了时辰。”
      彼岸的目光在他脸上慢慢逡巡,他发现,李昭胤老了,明明还未到不惑之年,鬓间却已经有了几丝银丝,眉心也是一直皱眉留下的深刻印记。
      “先放着,待会儿再喝。”李昭胤闻着这药味,微微蹙眉。
      “陛下,心病拖不得。”
      张顺礼微讶,他还没开口,这个宫人却忽然开了口。
      张顺礼小心注意着李昭胤的神态,心中暗道不好。
      “你怎么还站在这里?是耳聋了还是腿废了?”李昭胤没有抬头,却撩起了眼皮,这样从下往上盯着他,显得十分凶恶,连眼神都带着刀。
      刚刚探出头的东辰因为他这一眼吓得直接又缩了回去,差点没直接灰飞烟灭。
      彼岸静静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动。
      李昭胤见她还直站着,心中火正无处发,“来人,杖笞二十。”
      “陛下,今日不宜动怒。”彼岸轻轻开口。
      张顺礼都要被这个宫人气撅过去,他手心都冒汗了,这傻姑娘还敢火上浇油。
      “生气心会痛的。”彼岸说这句话时,自己胸膛里那颗活物正一阵一阵抽紧。
      张顺礼都忍不住认真盯着她看了,这是真心系皇帝斗胆劝药,还是冒死搏出位呢?
      这小宫人样貌倒是生得极好,尤其那一双浅茶色的眼睛,清透澄澈,颇有灵气,确实讨人喜欢。
      不过现在来看,皇帝看上她,那是微乎极微,后果不死已是大幸。
      张顺礼暗叹口气偏开头。
      但意想中的勃然大怒并没有发生。
      李昭胤盯着那双眼睛,乌沉的眼睛深不可测,喉结哽咽好几番后,才压住怒气道,“下去。”
      张顺礼跟着看向她,朝她使着眼色。
      彼岸又看了看他,然后转身离开。
      张顺礼一路看着她一步一步离开,最后跨出殿门,拐了角,再也看不见时,才松了口气。转身再来看李昭胤时,刚松口气的心却又慢慢揪了起来。
      李昭胤微垂着头坐在龙椅里,双手握紧,眉心深皱。
      “……陛下?”
      李昭胤忽然抬起头,从椅中站起身,将手中奏折一推,拔腿往外追去。
      “陛下!”
      李昭胤跑出殿门,左右看了看,长廊长又长,除了侍卫和宫人再无他人。
      他抬起手揪住心口,大口吸着气,拔腿往一边跑去。
      身后张顺礼带着人追了上来。
      李昭胤一路狂奔,奔到心脏要裂开,奔到无法呼吸,奔到龙冠歪斜。
      他哽着一口气,心中压抑不住腾升的期待挤压得他喉头腥甜,风大口灌入喉中,刮得肉又疼又痒,李昭胤喘着气咳嗽,眼睛一直盯着一个方向。
      追在后面的人远远望着皇帝跑向梅园,张顺礼忽然停下来,伸手拦住其余宫人,“别,都别去。”

      李昭胤只手扶着玉栏杆,身体微微弓起喘气,他看着梅林中,表情彻底失控,忽笑忽泣,尖尖的嘴角抽搐着,眼泪却大颗大颗滴落。
      “你……你果真回来了。”
      梅林当中没有人,但每一枝树枝上却多了许多纸叠白鹤,在微风中摇摇晃晃。
      李昭胤撑起身,慢慢走进去,看着风中微微摇荡的纸鹤,抬手轻轻托起一只,纸鹤刚到手,闭合的嘴忽然一张。
      “李昭胤,记得喝药。”
      许久许久没有听过的清冷声音从掌心传出,李昭胤表情微愣,复而轻轻呵出一口气,双手将它捧起来,“是你……你回来了。”

      彼岸坐在不远处的高树上,垂眸静静看着梅林中慢慢蹲下去的人影,一滴眼泪打在手上。
      抱着头缩在一边的东辰早就看不下去了,抽泣着说,“你为什么掉眼泪?你不是心很狠么?”
      彼岸轻声道,“不啊,我现在心好痛。”
      东辰哽了一下,接着道,“那你为什么不和他见面?”
      彼岸缓缓摇了摇头,“我不能,我害怕,我早已看不见未来,我不知道我那样做,会给他带来什么影响。”
      东辰啜泣着,“这该死的天命。”
      他抹着泪,哭得很大声。
      最后彼岸实在无法忽视他了,于是问道,“你为什么哭?”
      东辰回道,“被你男人吓的,他那么可怕,又那么喜欢你,等他神归天位,我肯定就要灰飞烟灭了。”
      “……不会……吧。”
      “你为什么要加一个‘吧’?”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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