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第 50 章 卓夙恭 ...
-
卓夙恭看着桌上堆得高高的账簿,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小六钱,默默从椅中坐直了些许,抬起手翻开单独放在一边的那本,垂眼粗略看了看,开口道,“季老呢?”
小六钱微微垂头,“还在誊抄。”
“嗯,你下去吧。”
小六钱抬眼看他。
卓夙恭仿佛是刚想起来,轻呼了一声,“先等等,几日前我那纸雕被茶水浸坏了些许,你拿上去找后街的那师傅去修修。”
“啊?”
卓夙恭抬起眼皮,“现在怎么反应这么慢了?”
小六钱立马道,“可是我怎么能轻易离开夫人呢?”
“那我搬着这些账簿和你同去?”
“……不不不。”
“小六钱。”卓夙恭坐在椅中微微抬头看着他。
小六钱脸色一苦,“我这就去。”
卓夙恭看着他小心包起纸雕往外走远,手中账簿慢慢放下。
小六钱抱着纸雕出去后,就立马去跟季老禀报了,季老听了,眉头微微皱起,思考了一下后,点了点头,“去吧。”
得到了季老的首肯,小六钱松了口气,迈开脚步就往外走。
季老看他离开,手中的笔顿了顿,还是放了下来。
小六钱临出门前,他又跟守在北苑外的徐海潮说了几句话,叫他好好注意一下,徐海潮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后,小六钱就加快了脚步出门。
看着小六钱欢快的身影看不见了,徐海潮才收回目光,继续专心守人。
守了不多时,他突然听见外墙有踩瓦的声响,他神经一绷,立马追过去。
这时,墙头又传来细碎声响,剩下几个暗卫也立即动身。
等季老捧着账簿出来时,安排在北苑的侍卫一个也不在,他神色一凛,大声叫了人过来,一边去查看卓夙恭的房间,一边去找侍卫。
卓夙恭躲在靖臣巷的一个豆腐摊的后面,静静听了许久的动静后,才从后面走出,快步离开。
寻找了许久,几个侍卫碰了头,发现彼此手中都有一只纸鹤,他们相视一眼,立马往回赶。
季老听完他们的叙述,眉头紧锁,“都出去找人!”
他就知道,最近城中关于战事的话题越来越多,卓夙恭也不是真的被软禁,说不定哪天走出去就听见了,昨天去选锦缎裁衣时,就见李大娘挎着的篮子里有一只纸鹤,当时只觉有些奇怪,现在想想,估计是卓夙恭专门用纸鹤向李大娘打听的消息。
现在人真的不见了,他是冷汗都出来了。
要是将军问起……季老叹了一声,挥着手道,“都去找都去找!”
仙宫春不过,三月人间。
老枝桃争落,九重寒天。
人间遵四时而流转,冷暖寒暑分明,而天上却没有时间的流逝,更别说有冷暖的变化。
一路飞下来,有柳絮飘到脸上,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时,彼岸才意识到,原来人间已经到了暖春时节。
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他轻巧地落在杨柳丛间,化了人身,顺便折下一枚柳叶化作素伞撑在头上,他抬眼看着许久未见的这人间,慢慢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步从树之后走出。
街上有买花的稚童,怀揣着竹篮朝他小跑过来,仰起圆圆的脸蛋,笑得很甜,“先生,买花么?花期最后几天,过了就没啦。”
彼岸低头看着篮子里交错的几枝桃梨花,默默将手中的伞往稚童头上送,“花开在枝头,赏它的人更多,活得也更久,何必折下?”
“可是要是开在偏僻之地,哪有人看得见它的美?”
“谁说它开花是为了给人看?”
“那先生又怎知它不是那枝为了有人欣赏才绽放的花呢?”小童歪着脑袋,月牙般的眼睛眨巴眨巴。
彼岸摇了摇头,“既然已经折了,我便买下。”
小童开心地低下头认真挑出一枝雪白的梨花,“先生,最后一枝梨花,和先生很配。”
彼岸抬手接过。
没记错的话,自己离开的时候,还在和那人赏梅,归来时,却已将梅红换了梨白。
花童接过铜钱欲走,彼岸叫住她,从身后掏出一把一样的素伞递给她,在小孩儿惊异的眼神中,他转身就走。
不过,走了没几步,他又停下来,彼岸站在街边,看着平安街的人来来往往,一时生了恍惚隔世之感。
他望着长长的平安街的另一头,那一头,建着金瓦红墙,建着高台广殿,建着已经空了楼阁的承鹤宫。
这样远望,是望不到他想望之物的。因为他离那里太远了。
这样伫立许久,肩膀忽然被人一撞,彼岸回过神,那人扭头看向他,是个青雉书生,羞恼地直道歉。
彼岸轻轻摇了摇头,那书生便再深深鞠一躬道歉,然后撑着伞转身快步走了。
走时,隐约能听见他在说自己将要赶不回去为兄长送行。
再仔细一听,才知道是因为征兵。
彼岸总淡然无表情的脸终于微微一动,是的,他想起,自己此行下来是为了什么。
左右辨认了一会儿后,他抬脚往前走,转身之时,顺手将手中梨枝往身后河滩一抛,黑湿的梨枝旋转着飞出去,稳稳插在软软的河滩上,半开的花瓣微微颤抖,薄得透光的花瓣抖落水珠,微风细雨中,梨枝上未开的几朵花苞开始慢慢绽放,引得一时景观,街边逐渐围了许多人,惊叹之余,众人不时扭头循着扔梨枝那人的踪迹,无奈人潮喧喧,摊众扰扰,张望无果,仅得一角白衣恍惚飘过。
花期最后几天,不如让它好好绽放给世人看看。
彼岸背着手慢慢走着,这是刚刚东辰那人嚷嚷着要他做的。
“那是它最后的机会,就让更多的人记住它吧。”东辰仙君如是说。
彼岸本就无所谓是无所谓否的,既然他讲,他便照做了。
“现在我们去哪?”东辰初次下凡来,语气里带着不少兴奋。
“去找我徒儿。”
“哦,终于要见面了么?”
“嗯。”
“可是,我觉得你心里还有别的牵挂。”东辰语气很显几分狡猾。
“是么,那你说说,还有什么?”彼岸今日格外好脾气,东辰说什么他回什么,此时一句接一句,也不在意路人看他的奇异眼神。
“那要看你还会去见什么人了。”
“哪还有人?”
东辰还欲开口。
彼岸为防他继续说,看向一边想转移他注意力,却不料看见了一个熟悉身影,“那是……”
东辰仙君也跟着注意着那边。
一个清瘦男子低着头撑伞疾走,看他走得快,都没注意雨丝斜入湿了自己衣袂。
那人白衣青衫,虽只能在伞下窥见半截脸,但那浑然气质使他在人群中格外打眼,东辰只往那边一看,第一眼就望见了他。
“那人怎么?”东辰仙君疑惑。
彼岸往那边走去。
卓夙恭急着离开,一时没注意身前忽然拦来一人,注意到时,二人的伞已经迎面相撞,温润的清漆竹手柄在他掌心一转,浅黄伞面旋转着歪向一边,水珠沿着伞骨甩了出去,遽然之间,人也没站稳,下意识倒退了几步。
彼岸伸出手拉住他。
卓夙恭看着面前的人,人如被雷劈中,杵在原地一时无言,只有眼眶微涩。
“夙恭,这么着急去哪?”彼岸见他站稳,松了手,又从怀里取了一块手帕,轻轻放在卓夙恭手中,“仪态不稳,衣角也湿了。”
卓夙恭看着第二次“死而复生”的师父,心中百味陈杂,无数话在肚中百转千回,临到开口,却只有一句,“师父,你回来了。”
“他就是你徒弟?”东辰冒出来,“不错,有脱尘之姿,我喜欢。”
彼岸没搭理他,看着卓夙恭发红的眼眶,他轻声道,“一切事情,为师之后都会和你解释。”
卓夙恭吸了吸鼻子,点点头,他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师父,我们先离开这里。”
“怎么?”
“宋府的人在找我。”
听他这样讲,彼岸微微蹙眉,但没有多言,带着人立即离开隐去踪迹。
“先跟为师说说,你现在什么情况。”彼岸将人带到东街一处荒院中,转身看着卓夙恭道。
卓夙恭看着自己的师父,犹豫了许久,彼岸安静等他开口,最后,卓夙恭道,“师父,我违背了你的命令。”
彼岸闻言,没有什么表情,淡然道,“你指你和宋岂问的事情?”
被师父这样提出来,卓夙恭耳根发热,一时语塞,看来师父早就知道了。
“你成亲之事,秦子冠跟我讲过了。”
卓夙恭脸色微变,心中想着不敢跟师父直视,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地直直和他对视。
“师父……”
彼岸慢慢背过身去,轻声道,“夙恭,为师不怪你。”
卓夙恭微讶,绷着的身体逐渐松下来。
彼岸继续道,“只是,你注定是要跟着你师祖升仙格、列仙位的,尝尽人间情苦之后,师父他老人家会亲自下来接你。”
“什么?”卓夙恭愣住,自己会升仙格这件事,师父之前从来没跟他提过。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彼岸侧过身看他,“意味着他于你而言,不过逐流一叶,只有片刻光阴。”
卓夙恭睁大眼,几乎是脱口而出,“若是我不做仙呢?”
“不做仙,你也比常人命久,你是身含凤血的人,你最终会成为和为师一样的玄怪。”彼岸看着他,神情难得软了几分,“先不论他死了之后你怎么办,等他年老体弱之时,你还容貌如初,你叫世人怎么评说你?怎么评说他?这些,你想过么?”
卓夙恭微愕,他不知道师父为什么会想到这么多,就像之前就为他自己设想过一样。
彼岸看他表情一滞,心里却没有说动他的欣慰,反而有几分失望。
“世人怎么说,我不怕,我知道他也不怕,我可以跟他隐居,等他死了,我就是逆了天命,也要算出他的来世,再去寻他。我答应过他的,要和他永生永世,我不能食言。”卓夙恭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竹竿一般的身体挺得笔直,墨沉的眼睛直视他,不仅毫无惧色,还显出无限坚定来。
彼岸站在原地,灿若鎏金的眸子动了动,听卓夙恭说出这席话,他一身如被巨斧劈开,第一次被人惊出一身汗。
“可是夙恭,逆天之路不是你能承受的。”彼岸深深望着他,极为缓慢地摇了摇头。
卓夙恭垂在宽大袖子里的手慢慢收紧,“只要想着他还在等我,我就什么都可以承受。”
卓夙恭的精神力异常强,彼岸心知肚明,幼时就算被琴弦削开甲肉,也不呼痛,强忍着练习到晚休。斑驳血迹还是在第二天他才发现。
彼岸默然,身形微微颓坠几分,负着手慢慢转过身去。
“师父,徒儿早已想好,活得再久,就算脱了凡胎,净了灵台,达到无欲无求的超然境界又怎样?这样‘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是与天同期的寿命,还是与天同期的无边落寞?”
彼岸纯白的长睫垂下。
“世人求长生,我不求,我宁愿一生蹉跎至死,也要留在这人间,留在他身边。”
“……你徒弟说得好像有几分道理。”罕见沉默许久的东辰仙君此时默默开口。
“想我星辰陨落之际,心中念的也是甘愿做人间尘埃,也不愿做天上星辰。被她拂去也罢,踩在脚底下也罢,只要能离她近点,再近点,我也无怨。”
东辰仙君又开始絮絮叨叨。
彼岸脑内躁得很,忍不住低声斥了一句,“闭嘴!”
东辰仙君被猛地一吓,闭了嘴。
卓夙恭也被吓了一跳,看着师父的背影,眼神暗淡几分,“师父,你再生气,徒儿也不会改。”
彼岸皱紧的眉头舒展开,转身去看他,低声道,“不是。”
卓夙恭认真地看着他。
彼岸心中叹了又叹,最终道,“既然你心意已决,为师无法强求,你师祖那里,恐怕为师多言也无益。”
卓夙恭轻轻勾动嘴角,“无碍,师祖就是当即废了我筋骨,挑断我七弦,我也不为这个决定后悔。”
彼岸再看他一眼,如果夙恭执意不做仙,自己此行下来,似乎没了实际目的。
那就没有别的目的么?
这个念头方冒头,又被猛地盖了下去,彼岸仰起头,此时雨已经停了,苍穹阴沉沉的,厚重云层压得很低,让他喘不过气。
不能见,不能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