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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宋岂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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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岂问领的军队到达西北时,一战方休。
赵折戟坐在营帐内脱了衣服让军医上药。
宋岂问没有让正在休整、医治的军队起来迎接,直接下马快步走过木围,径直走入营帐。
正发着呆的赵折戟听闻帐子翻动的声响,抬起头,看着宋岂问走到他面前,一愣,“你怎么来了?”
宋岂问低头看着赵折戟肩膀上的贯穿伤,然后将怀中叠了好几日的符纸丢到他平摊着的手心里,“我是大将军,有战事,怎么能躲在你们身后?”
赵折戟低头看向手中的灰色符纸,脸色一变,“这……?!”
“人没事,他特意让我带来的。”宋岂问打断他的幻想。
赵折戟哑然,皱着眉看着符纸,许久才叹一口气,“那他现在……怎么样?”
宋岂问看了他一眼,走到一边脱下头盔,“不是说了?没事。”
赵折戟抬头看他,“没有哭吗?”
默默敷着草药的军医悄悄看了看两人,又低下头仔细剪布条准备包扎。
宋岂问啧了一声,“你要是担心,我准你回去。”
赵折戟也啧一声,“你就故意气我。”
宋岂问没有再回应,而是坐到桌边叫了其余将军进来商议,赵折戟也没有再打扰,他知道宋岂问心里也有牵挂的人。
商议完后,宋岂问稍微休息了片刻,便准备去望一望战场,赵折戟站起来跟他一起去。
等站在高高的丘地上时,宋岂问望着远方一片的黑焦败土,眉头微微蹙起。
战地上满是折断的铁器,破败的旗布都陷入了泥土之中,黑压压的土地上凹凸不平,满是大火烧过、兵器砍过、鲜血浸过的痕迹,战事的激烈可想而知。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站在高处远远望着。
等回程时,赵折戟才开口,“荀国此回,不同寻常。”
宋岂问沉思了片刻,“恐怕和荀国小世子有些许关联。”
赵折戟闻言,想到那个祥瑞托生的世子,“你说,那祥瑞,会不会真的不是编造出来的?”
为了提高王室成员的地位和保命等缘故,自古以来不少王后夫人都会买通接生太医假祥瑞之兆以佑幼子。之前听闻荀国世子出生时夜生祥瑞,也以为是这样,但现在荀国突生事故,抛开止战之约挑起战事不说,还兵力大增,实在令人生疑。
不是说荀国多弱,只是祁国实力向来使它忌惮,不然也不会常年以献美人来拉近祁国和荀国的关系。在这样的背景下,荀国此举,不得不让人往虚幻的方向想。
何况他们二人都接触了不少神怪之事,现在由神怪之力联想,也不奇怪。
宋岂问看向他,慢慢点了点头,“或许。”
赵折戟也看向他,“若真有神,恐怕只有卓夙恭有办法。”
卓夙恭开阵遇神的事迹,他也是亲眼所见的。
宋岂问有些不悦地皱眉,“不,不用。”
赵折戟看着他抵触的模样,没再继续沿着这个话题继续说,而是挑了别的话继续聊。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就回了营地。
战事依旧在继续。
死伤每天都在增加。
宋岂问坐在桌前,汗湿得发丝黏在脸上,他一只手搭在一边让军医包扎,一只手按在地图上,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地图,眉心这几日就没松开过。
军医在给宋岂问翻手包扎时,瞧见他左手掌浅色的的鞭伤,忍不住咦了一句,“大将军,您这手几时的伤?怎的不好好包扎一番?留下这宽宽的疤痕。”这个老军医驻在北征军里好些年了,是宋居廉当年跟队的医师,对宋岂问非常照顾,也十分熟悉,宋岂问身上到底几条疤他一清二楚,但这手心的鞭伤,他却是头一回见。
宋岂问盯着地图,没有回头,只淡淡回了一句,“无碍,误伤罢了。”
老军医皱了皱眉,短短的山羊胡子摇了摇,叹着气道,“将军理当爱惜自己,这鞭伤深可见骨,谁人能误伤着将军?所幸未伤及经络,不然可险要毁了这手。”
宋岂问扭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然后又回过头去,“我倒幸运我受了这鞭子。”
老军医啊了一声,有些惊奇地抬起头看他。
宋岂问催促了几声,他才赶紧包扎完毕,提了箱子出去给别的伤员看。
仗打了很久,军报没有停顿地时时回报。
盛都百姓暂时还未受到战争的波及,每日还维持着日常生活,只不过有些许走商的会带些消息回来,多多少少影响到了其余百姓。
季老带着小六钱在外面走时,街上的街邻还会笑着打打招呼,不过浅浅笑过之后,脸上终究会浮现些许担忧战事的局促和紧张。季老和小六钱对视一眼,继续朝绸缎铺子去。
刚进去,就听见老板和一个挑布裁鞋的老妇人在聊天。
“李大娘,这年关过了有两个月了,怎的还裁布纳鞋面啊?”
“哎……掌柜的,不瞒你说,我家那总惹我生气的虎头前些日子征兵去了西北,他去得急,我都没来得及给他纳双新鞋……”李大娘说着抬手轻轻掩了掩脸,声音有些低哑,“谁叫他大过年的还气我,我就没及时给他纳双新鞋,没来得及纳双……他,哎,他就跟着去了西北,我都来不及……”
李大娘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絮絮叨叨的,估计只有掌柜的能听见她说的是什么。
季老看了她一眼,扭头跟小六钱道,“去问问掌柜的,今年的苏锦到了没。”
小六钱走过去,小心看了看还在絮絮叨叨的李大娘一眼,然后朝掌柜的说,“张掌柜,今年的苏锦可到了没?”
张掌柜认得他是将军府的,点了点头,指着店内一角道,“那边单呈的一排便是。”
小六钱道了句谢,转身离开。
季老仔细选了选,琢磨道,“阳春时节,该给夫人裁什么颜色的春服才好?”
小六钱犹豫了一下,“我觉得夫人或许更喜欢轻蚕衣。”
季老考虑了一下,点了点头,“夫人喜净是不错,不过蚕衣现在穿尚薄了些,着凉了就担当不起了,不如先买些素锦回去裁作里衣。”
最后付钱时,那个老大娘刚走,走时还能听见她碎碎念着,“虎头大脚趾大得很,鞋子得改改,不然叫他在战场上杀敌也不得畅快,又要埋怨起我来……”
小六钱掏出银袋数着银子,季老扭头看着李大娘越走越远,微微蹙着眉,若有所思。
两人回到将军府里时,卓夙恭正坐在前厅,一双眼直直看着他们走进来,把二人吓了一跳。
“夫人这是做什么?”季老眨了眨眼。
卓夙恭看着他们,沉着目光。
今早刚收到阿商的信,这封信距离上一封,时间隔了月余,他以为阿商遇着什么事了,整日担忧,正琢磨着要不要叫人出去探探消息,阿商就回了这封信。
信中讲的事叫他大惊。
乔季商居然混进陈国王室去了,不仅留在了那边,还成了陈国太子的礼遇门客,常住太子府为太子排忧解难。
信里关于他怎么进去的没有多做解释,只简单交代了一下他现在的处境,主要讲的是他打听到的消息,陈国现在主要是丞相贺圳甫在做决定,陈国忽然搅扰祁国边境估计也是贺圳甫的意思,经过一个月的努力,太子沈迹虽对他稍有放松,但还是不能得到过多消息,至于陈国会不会出兵相助于荀国,还待观察。
这封信看得出是匆忙写的,卓夙恭看完之后,陷入了沉思,在他看来,阿商还是个孩子,但现在竟然混进了陈国王室之中,还是伴在太子沈迹身边,危险可想有多少,他也不知是该回信,还是静静等待他回信,他怕自己一个贸然会让阿商陷入危险。
战事已让他灼心,现在阿商又贸然这样做,卓夙恭实在有些坐不住,阿商为了赵折戟可以做到这地步,他心里不禁感叹万分。自己最开始对他俩是不看好的,在他眼里,赵折戟跟阿商的缘分太浅,两人终将离别,但他怕阿商伤心,迟迟未说,现在阿商竟然连自己性命都不顾了,他心中十分纠结,该不该劝阿商回头呢?
思考了许多问题,卓夙恭最终决定还是离开将军府,他还要把五鬼搬运匣打开,最好能回到厹国,到师祖陵寝里去。战事不可遏,他得想办法止战。除了让宋岂问早点回来,还得尽快把阿商带出来,现在不悔道人在天上看着,一定也很担心,他得保证阿商的安全。
卓夙恭看着慢慢走近的季老,隐去眼中神色,“季老,账本都给我看看。”
季老心中不禁微微一愕,“夫人这是?”
“上个月府上的开销细则,你再给我拟一份出来。”卓夙恭端坐在椅中,一只手搭在身侧的桌上,指尖轻轻点着桌面,一双眼盯着他,神情很严肃。
季老快速眨着眼,心里道夫人这是怎么了,怎的突然要查账,但他很快稳定下来,“夫人请先回房,我立刻回账房将今年账簿都取来,上个月的开销我也会仔细誊拟一份,请夫人细查。”
卓夙恭慢慢嗯了一声,然后站起身,朝房间走去。
小六钱跟过去,卓夙恭偏头喝住,“先去把账簿取来。”
小六钱也一愣,站在原地看着卓夙恭走远,然后回头看向季老。
季老抬手摸了摸胡须,看着卓夙恭的背影,目光深沉,“照夫人说的去做。”
“可是……季老,夫人怎的突然要查账?您做的账比师爷的公案簿还要严谨。”小六钱实在摸不着头脑。
季老瞥了他一眼,转身朝账房去,“夫人要怎么做便怎么做,你哪来那么多废话?想送晚了去讨一顿训?”
小六钱立刻闭上嘴,加快脚步跟着他一起走。
北国飘雪,桃李开得都比其余地方晚许多。
乔季商躺在桃树下的躺椅上晒着凉凉的太阳,偶尔有风拂过,掀落一波粉色飘下,在石桌上的浅浅酒盏里浮动,撩拨着酒香。
乔季商懒懒抬起一只手搭在酒盏的边缘,身后一人蹲下,手敷在他细嫩的手指上,“原来一个人在这里喝酒。”
乔季商收回手,揣进肚子上的兔儿暖里,“殿下此时不应该在书房么?”
沈迹端起那杯酒,放到唇边慢慢细饮,“你怎么不留在书房?”
乔季商看着头顶漫天的桃粉,有些头疼。
这个沈迹看得他太紧,自从跟他一路回来,自己就根本不敢多做什么多说什么,除了帮他整理文书,一个多月了,沈迹也没让他接手什么重要的事情。最开始提防他,天天派人盯着,后来就换成了他自己亲自盯。
岁酒也被他安排到了别馆,整日见不着岁酒,乔季商每天都很担忧,连带着跟他讲话也提不起兴趣。
但是每次他都会想到赵折戟,一想到他,乔季商又会让自己积极一点,自己得抓紧时间取得信任,获得接手重要消息的机会才行。
现在也是这样。
乔季商轻轻笑了笑,漆亮的圆眼映着桃枝,“书房里那些老学究整日板着脸,闷得很,出来透透气罢了。”
沈迹看着躺着的乔季商,他目光放在他长长的睫毛上,“那没办法,他们是辅佐我的人。”
乔季商嗯了一声,“是啊,请殿下勿要让他们等久了,早点回去才好。”
沈迹放下酒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起来。”
乔季商“啊?”了一声。
沈迹微微弯腰扯住乔季商的手腕将他拽了起来,“回去。”
乔季商轻呼了一声,看着面前的男人,“殿下轻点。”
沈迹忽然松了手劲,抬眼盯着他。
乔季商慢慢站起身,低头拍了拍身上落的花瓣,然后自觉地抱着怀里的兔儿暖往前走。
“月棠。”沈迹忽然开口。
乔季商回头看着他,“殿下?”
沈迹抬步朝他走来,然后超过去,走在前面,才继续说,“走吧。”
乔季商看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沈迹估计也有几分在意乔季商的心情,见他终日总郁闷着什么,最初问了几句,没有得到回复,自己倒生气了一阵。不过后来倒是开窍了一般默默将岁酒接了回来,要她也留在太子府住着。
看着乔季商明显轻松了的表情,沈迹脸有点黑,“你这么喜欢她?”
乔季商小心打量着他,“唔……我不是说过她是我的青梅么?”
沈迹没有说话,脸更黑了,也不再看他,低下头继续看着书。
乔季商圆圆的眼睛转了转,又来了又来了,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沈迹老是动不动不说话?之前尝试着在他黑脸时搭话,结果被当面摔了砚台,险些没砸到头。吓得他再不敢开口,现在气氛又突然变得很尴尬,乔季商坐在椅子上的屁股忍不住挪了挪,脑袋扭向窗外。
“你想去哪?”沈迹突然抬起头盯着他。
乔季商立马回头看着他,“不去哪。”
沈迹一双明亮如炬的眼睛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后,才垂下眼皮继续看书。
乔季商眼睛滴溜溜地看了看他,沈迹又撩起眼皮,语气十分不耐,“怎么?”
乔季商飞快地摇头。
沈迹瞪了他一眼,烦躁地低下头去。
乔季商不敢再看,脑袋拧得不能再拧地看着相反的方向,心里觉得这个沈迹多半有病,看自己不顺眼还硬是不让自己走,对别人狠,对自己也挺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