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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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宋岂问起得比平时还早，卓夙恭也是。
卓夙恭沉着脸，站在鱼池边没有动。
军队已经在靖臣巷外列队等了许久。
宋岂问穿着冷冰冰的盔甲走到他面前，搭在腰间佩剑的左手迟疑了一下，朝卓夙恭伸出去，卓夙恭垂眼看着他握住自己的手。
“此战结束，我就回来。”宋岂问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
卓夙恭没有理他。
今早起来，发现宋岂问不在床上，也不是去上朝，而是在准备盔甲时，他急急忙忙地也跟着穿衣服想一起走，但是宋岂问早就将他的衣服都藏了起来，卓夙恭瞪着眼看他也没用，还是宋岂问准备好了一切后才来给他穿衣服。
“我走了。”宋岂问没有迟疑，撇开视线就转身走人。
卓夙恭心里很生气，虽然知道自己去了也没什么用，但还是抬起腿跟着他一起走。
宋岂问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停下来，卓夙恭抬眼看他，宋岂问没有回头，直接叫了一排人过来，把卓夙恭挡在原地，然后自己继续往外面走。
卓夙恭抬起腿追上去，身前的士兵飞快地扣住他。
卓夙恭试图扭开，挣不开，他看着宋岂问就要走出去了，终于还是开了口。
“有时间的话，记得写信。”
宋岂问脚步停下来，手握紧佩剑，军靴稍微挪动了一下，但是又停了下来，他背对着卓夙恭，只“嗯”了一声，然后就走出了府门。
出了将军府，列队齐整的军队立刻向他行了礼。
宋岂问乌沉的眼睛直视前方，沉声道，“出发。”
巷中有不少百姓远远地观看着，宋岂问几步跨上高高的骏马，双手拽紧缰绳，一夹马腹，首个驶出靖臣巷，黑压压的军队也慢慢挪动，紧跟其后。
街道早已经过清理，宋岂问驾着马，飞快地在宽阔的平安街上朝城门口奔去。
军队的步伐也跟着加快了，厚厚的军靴踏在平整的板石上，声音齐整又沉重。
身后的人现在怎样，宋岂问没想。
不敢想。
他可以很多情，也可以是卓夙恭温柔的屏障，但一旦披上战甲，他就是皇帝最锋利的刀锋，就是祁国的战斧，他必须抛开所有私情。身前是国家生死，身后是百姓性命，他不能出一点差错，一点都不行。
卓夙恭只能透过面前一群侍卫的间隙看着宋岂问离开，他走出去一瞬间，卓夙恭眼睛一酸，奋力挣扎想甩开肩膀上的钳制，但根本甩不开，这群面无表情的侍卫互相对视了一下，其中一人还举起了手，打算用简单粗暴的方法将他打晕过去。
但他还没动手，在一旁看着的季老下意识诶了一声，赶紧走过来喝到，“放肆，将军夫人还敢动手？！”
那个侍卫默默放下手。
卓夙恭只有刚刚那一下挣扎，季老走过来之后，整个人十分安静，看着肩膀上的手，耸了耸肩。
季老给了那个侍卫一个眼神，那侍卫将手松开。
卓夙恭没有说话，看着已经空了的大门外，直接转身回了北苑。
季老目视着他走远，然后仔细吩咐了这些侍卫之后也转身离开了。
黄昏时候，卓夙恭午睡醒来。
他茫然地看着头顶的纱帐，手动了动，手指在紧实的被子下滑动，被子里只有他一人，裹得紧紧的。身边没人，房间安静得太过孤寂，他睁着眼躺了许久，才逐渐适应过来，慢慢撑起身体，打算去吃点东西。
他刚起来，守在外室的小六钱耳尖听见声音，立马走了过来，“夫人。”
卓夙恭淡淡应了一声，然后自己下床穿衣服。
小六钱小心打量着，生怕他突然爆发要闹着跑出去，卓夙恭转向哪边，他就绕到哪边，看卓夙恭终于套好衣服后，又紧张道，“夫人去哪？”
卓夙恭看了他一眼，“吃点东西。”
小六钱微微一愣，啊了一声后，赶忙点了点头，“是我没想周到，夫人先在房里候着，我去端饭菜来。”
“府里何时改为卧房用食了？”
“这个是季老吩咐的。”
“我不愿意。”
小六钱硬着头皮道，“那……让我和徐大哥一起陪着夫人用食吧？”
卓夙恭还没问这个徐大哥是谁，门就被敲响了，“是夫人醒了么？”
小六钱回了声是。
门从外面被推开，卓夙恭看过去，那个之前试图打晕自己的侍卫站在门外，面无表情道，“季管家让我待夫人醒来领去进食。”
“你是谁？”卓夙恭往前跨出一步。
那人往后倒退一步，“徐海潮。”
卓夙恭盯着他，“季老安排你在这里看守的？”
徐海潮眼睛微微动了一下，“是保护。”
卓夙恭不置可否，走出房门，才发现守在这里的不止徐海潮一人，几乎是三步一个人，比宫中禁区看得还严，卓夙恭扫视了一下，“季老这是做什么？我一个琴师须得这么些侍卫看守么？”
小六钱赶紧走过来道，“夫人，其实是将军的意思。”
卓夙恭暂时没回应，只将这些人都看了一遍，冷笑一声，“我不喜欢，都走开。”
“可是……”
“他不是说我是这里的主人么？怎么自己走了之后倒禁锢起我来了？”
小六钱欲言又止。
恰逢季老走过来，他走到卓夙恭面前，轻声道，“夫人看起来很生气。”
卓夙恭看向他，“都撤了。”
“将军吩咐说……”
“让我郁郁寡欢也是他的意思？”
季老沉默。
卓夙恭笑，“原来他在时，我是个人，他不在，我便是件物，连自己自由都做不得主。”
季老脸色因为这句话微变，低声道，“夫人莫要说气话。”
卓夙恭不言，站在原地。
季老皱了皱眉，只好看着这些侍卫，开口道，“你们都下去，在北苑外保护即可。”
卓夙恭看着退下去的侍卫，抬脚往外面走去，季老看向小六钱，小六钱赶紧一步不离地跟在了他身后。
经过几日的观察，卓夙恭发现自己虽然已经看不见人守着，但并不说明就真的没人看守。
有几日坐在园圃里晒着太阳，突然有野猫冲撞，小六钱还没惊呼出声，定会立马出现一个人及时拦住，然后又抱着猫迅速消失。
最气人的，还是宋岂问竟然早就偷偷将五鬼搬运木匣用锁焊了起来，只留了两本卓夙恭之前拿出来忘记放回的异形移物之书在枕下，生怕他学了什么移人的阵法偷跑出去。
卓夙恭看着捆成粽子一样的木匣，将木匣往桌上一丢，气得一屁股坐在太师椅里。
行，计划得真的挺周全，看来平时没少下功夫，把自己关起来，他预想了很久吧？
一这样想，卓夙恭就来气，看着满桌之前和宋岂问一起对的词章，抬手就全部挥到了地上。
不过所幸的是，外面寄来的信不会被截下。
卓夙恭坐在窗边的软塌上，将手中信纸展开。
岁酒意欲留乔季商一起在厹国生活，但似乎之前暮城那件事还没有结束，陈国好似有什么预谋，乔季商无意知晓之后，斟酌了一会儿，还是选择去打听一下，毕竟这打起仗来，最先死的，一定是将士。他放心不下那个人，还是选择回来。
信中说到的关于暮城和陈国的事让卓夙恭也十分关注，他简单地回了封信，想让乔季商之后的事情也和他说一说。
等乔季商收到回信，已是三天后。
看着一队队商队往北走来，坐在棚中喝茶的乔季商放下茶杯，状似无意地走过去跟正在拴马的一个男人攀谈起来。
“大哥，你们商队是做什么生意的啊？这么多货，真厉害。”乔季商圆圆的脑袋还往两边张望了几下，脸上挂着笑意，看起来亲近可爱。
但是那个男人没有因为这个笑脸而和他亲近起来，他很高，站在乔季商面前看他跟看小孩似的，声音冷冷的，充满戒备，“你是什么人？”
乔季商心里打着鼓，其实他真的不擅长这种事，但为了让祁国少点战事，也让那人少上战场，他还是硬着头皮咧开嘴笑了笑，“我也想做生意嘛，你看我这模样，就知道我很穷，你看见那姑娘了没有？”乔季商扭头用下巴指了指坐在茶棚中看着他的岁酒，“那是我心仪的姑娘，好不容易让人和我一起跑出来，却没钱办个体面一点的婚事，我这心里，实在难受。”
男人往那边瞥了一眼，又上下打量着乔季商，“就你还能让那个姑娘跟你走？”
“……”乔季商眨了眨眼，把这赤裸裸的嘲讽忽视掉，“谁说你这样的男人才招人爱，我这小生，可也是有不少魅力的。跟你说，你一定用得上我的。”
男人没有被他插科打诨式的话带偏，直接扭头就走。
乔季商看着他的背影，抹了抹汗，抬脚跟上去，跟着那男人一起坐到桌边。
这个商队的人都紧紧注视着这边，乔季商顶着这些目光，一身如有芒刺。
他之前猜测这个男人是不是队伍的核心，现在看来，猜对了。
乔季商看着紧跟着坐到这张桌上的两个大汉，圆溜溜的眼睛一弯，“大哥们好呀。”
那两个大汉瞥了他一眼，然后都看向正喝着茶的那个高大男人。
那男人放下茶杯，直接看着乔季商，眼睛明亮有如火炬，叫人在这种眼神下几乎无处遁形。
但乔季商不同，他在这种目光里过了十几年，之前不小心打翻了四阿公炼了许久的药炉，任四阿公再怎么盯，他还是死不改口，最后四阿公都怀疑是不是自己错了。
乔季商对着那双眼睛，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慢慢绞着衣袖，嘴角微微上扬，“带我一起嘛，大哥。”
这句大哥叫得清甜，桌上两个大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乔季商还有个本事了不得，那就是撒娇，没办法，练了十九年，不说百试百灵，但怎么着也是个熟能生巧的说法。
男人不为所动，叫旁边一个大汉去点了份水煮牛肉，然后看着乔季商，开口道，“你个毛头小子，凭什么认为别人会因为你一句好话就认同你？”
乔季商默默咳了一声，好，撒娇这本事确实不是百试百灵。
他端起茶壶往自己面前的茶杯里倒，扬了扬眉，“我有本事啊。”
男人哦了一声，“什么本事？”
“我这里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乔季商放下茶壶，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男人嗤笑一声，“脑子灵光的人，我向来不缺。”
乔季商摇了摇头，“抖机灵的人确实很多，但我敢保证，凭记忆力，不会再有人比我更好。”
男人道，“怎么证明？”
乔季商眼睛再一弯，很好，他已经开始考虑了。
“赤蹄黑马十五匹，白背黄马十三匹，马车二辆，运货大汉十八人，文书者四人。空车入暮城，车夫二十五人，满载出暮城，车夫二十四人，其中一人在城中‘敛货’时不幸丧生，只好由你，坐马车的商头出来赶货……这样做，也能让你的身份不那么突出，顺便再提一下，之前里应外合的军队，现在应该就在你行程的下一站，我猜，不出辽城关阳城二地。”
乔季商还没说完，男人的眼神已经含着杀意了。
男人微微眯起眼，“你专门跟我？”
“不，我只是个……贫穷的过路人。”乔季商稍微低了下头，眼皮撩高看着他，“只是记性太好罢了。”
乔季商心里还是有些虚的，但他慢慢眨了眨眼，以掩饰自己的没底气，继续道，“我说了，你用得上我的，并且，我也想干一票大的。”说完，他又抬了抬稍显细长的眉。
男人微微眯上眼，坐在茶棚内的其他人都默默将手放到腰间。
乔季商看着男人，身体往前倾，声音微微压低，“你杀伐确实果断，但你还有一点做得不够好。”
身边的大汉猛地抽出刀，“噌”的一声，瞬间引起棚内其他人的拔刀声，茶棚老板吓得立马躲到了柜台后，坐在一边的岁酒也紧张地将手放到腰间，乔季商余光瞥见，立马悄悄摆了摆手指。
岁酒盯着他，冷汗都冒了出来，默默放下手。
男人瞥了拔刀的大汉一眼，那大汉犹豫着，手放了下来，但刀还是没收。
“哪里做得不够好？”男人盛怒之后，眼里竟然有了些许笑意，只不过这笑明显没有善意。
乔季商慢慢将身体往后靠，抬起二指放到嘴边，鼓起腮帮子，用力吹出一声哨声后，茶棚内的人都往外看去，远处传来“笃笃”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两匹驮着货的棕马疾驰而来，到茶棚跟前时，马蹄高高撂起，急急停下，马身两边驮着的巨大麻袋重重地晃了两晃。
男人看着那两匹马，乔季商站起身，其他人警惕地跟着站起身，盯着乔季商走过去。
“我想，你会需要这些的。”乔季商用力扯开麻袋的一角，露出里面的棉花。
男人看向他。
乔季商从中抓出一把棉花，“陈国居北，你的将士那日离开时，厚甲下并没有穿夹衣，过了东北二城关线，恐难御严寒，到时候，无城池可做补给，你该怎么办呢？。”
其他人看向男人，男人久久看着乔季商，乔季商没有动，只带着微微笑意。
这一眼久得让岁酒开始不安，正欲再摸蛇鞭，男人忽然笑了，“好，你过来。”
乔季商闻言，稍微犹豫了一瞬，然后大咧咧走过去，在男人身边停下。
男人站起身，低头看着这个气质尚稚嫩的少年，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脸，“你这脑子，或许我确实有其他用途。”
乔季商微微后退一步，男人的手停在空中，他圆圆的眼睛微微一弯，嘴唇透着浅粉，“我说了，你用得上我的。”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 4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