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 43 章 岁酒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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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酒一直守在不悔道人遗体前，等乔季商回来。
雪天里赶路更加艰难，乔季商过了好久，才赶回陶城。
走进陶城，八角街人都零散了，元宵已过了许久，陶城的人不太爱凑热闹，和盛都形成了巨大的对比。
从街北到街南，都没碰上什么人，整座陶城就像被雪埋着的空城。
走了许久，才到松子巷。
乔季商突然停住脚步，他站在巷子口，眼睛酸胀。这么些日子，护送他的侍卫都没再见这个少年流过眼泪，不过走到这里，他们发现，少年小小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们对视一眼，想着要不要去安慰他一下。
但他们还未将想法付诸实践，就见少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步履艰难地往里走。
本来将人平安送到已经完成了任务，但他们不约而同地还是跟在了他后面。
跟雪一样白的长帷从大门的高檐一路牵至里面。
四方抱合的院子里，一身素麻的岁酒背对着他们跪在雪里，前院的木兰树下，白发白眉的不悔道人安详地盘腿而坐，腹前交叠的手虚虚地握着拂尘，拂尘靠在他的臂弯，长长的丝须垂到地上，整个人被雪盖起来，乍一看，仙风道骨。
仿佛他不是死了，只是还在悟道。
乔季商不喜欢这样的阿公。
一点都不喜欢。
四阿公不会见他回来了也不来揪他的脸，他应该跳起来大骂他为什么不跟他回家，才不会是这样沉默。
乔季商看着树下的老人，艰难地迈出第一步，雪好厚，鞋袜都浸湿了，整个脚掌冻得麻木。他越走越快，跌跌撞撞地踢开一片雪沫，翻飞的雪沫粘在下摆上，曾经不过蹦跳几步的路，他如今走得仿若征途，撑着身体走了好一会儿，最后扑过去跪在不悔道人面前，膝盖跪榻雪阶，整个人趴在不悔道人腿上，压抑了许久的悲伤终于爆发，整个院子里的人都能听见他的嚎啕大哭。
跪了多日的岁酒木然的眼珠微微动了动，发白的嘴唇开启一条细缝，声音轻飘飘的，“阿商，你回来了。”
听见姐姐这一句，乔季商心中悲恸更加，只觉得自己实在是世间最不孝之人，双手紧紧抓住不悔道人僵硬的手，恨不得抓起这双枯硬的手往自己脸上打，他放开胸，放开喉，哭到嗓音变得粗沙，哭到脑仁炸裂得痛，眼泪还是止不住。
“姐姐……是我不孝……是我……”乔季商哭得不歇气，这几个字仿佛是从喉间抠出来一般艰难。
岁酒微肿的眼睛又慢慢泛红，一双凤眼失了神望着不悔道人微微带笑的脸，透明的泪从眼眶里溢出来，一滚一滚，打在手背上。
她虽和不悔道人没有血缘关系，但一直待他和乔季商如亲人，没有不悔道人，她只会在野地冻死，饿死，是他救她于苦地，免她病忧，教她生存，在她心中，不悔道人从来都是救济人世的仙。
她这个养女尚且悲痛到哭昏过去好几回，从小被不悔道人宠大的乔季商现在心中有几多痛苦和自责，她可以想见。
“阿商……不要太自责。”岁酒僵硬的手慢慢抬起，轻轻搭在乔秋九背上，“阿公走时没有痛苦，也不怪你。”
乔季商眼睛糊住睁不开，脑袋枕在不悔道人掌心，哑声道，“阿公怎么走的？”
岁酒几乎麻木得没了思想的脑袋微微抬起，思绪开始回到很多天前。
送走顾云书两人后，不悔道人每日除了看书、捡药之外，还会打坐。
那日，他像往常一样在木兰树下打坐，岁酒去为他烧壶酒，他打坐完会喝。
不悔道人毕竟高龄，并且曾经有过陷入魔道的征象，为了照看他的身体，岁酒没有到厨房去，而是将膝盖高的小灶台搬到院子里，坐在不悔道人身边不远处，架上一壶清酒，慢慢往圆滚的灶肚中添着炭火。
晴雪时候，无风无云，坐在院子里没有那么冷，她执着一把小蒲扇，轻轻扇着灶台气口，炭火渐渐烧起来，火红的光映在粗糙的陶土上，银壶慢慢有了些许热度，一边烧着酒，一边吃着脆枣，格外闲适惬意。
院子里的木兰时常有绒团般的冬雀光顾，直愣愣的枝丫上，声音清脆的小冬雀跳来跳去，捡着枝，木兰入秋后就只有枝干，没有叶子了，要到了来年入了春才有发迹的影子，现在黑溜溜的枝桠上堆着厚厚的素雪，松软的雪被小冬雀几个来回，全蹭掉下去，落了好些在不悔道人身上。
岁酒站起来挥了挥手，将小冬雀赶到其他树上，然后坐回去继续烧着炭火。
热了好一会儿，面色平静的不悔道人突然皱起眉来，一直留意着的岁酒立马放下蒲扇，几步走到不悔道人面前，蹲下身担忧道，“阿公？”
她害怕他再次堕魔。
不悔道人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岁酒面色凝重起来，已经做好立即将人打晕的准备，手刚挥起，她突然听见不悔道人轻笑一声。
砍下去的手猛地收住。
伴随着那声轻笑，不悔道人皱紧的眉头慢慢舒展开，甚至扬起了嘴角，眉眼温顺。
岁酒默默将手收回，她刚稍微站起点身，想赶紧走开以免打扰到他，不悔道人已经睁开了眼，他刚睁眼，岁酒就感觉到了不同。
不悔道人神色眉眼都变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岁酒轻轻唤道，“阿公？”
不悔道人唇角带笑，眉眼从未有过的澄透，整个人仿佛被涤荡过，身上仿佛都冒着金光，看着她的眼睛平和又悲悯。
“岁酒。”不悔道人缓缓开口。
岁酒赶紧应了一声。
“你十岁跟我，虽不是祖孙，胜似祖孙，如今还未成家，这一点我常挂忧于心，还有阿商，我虽不满意他选的人，但我还是尊重他的决定，他若是哪天愿意回来了，叫他不要伤心。”
不悔道人语气和缓，说着很莫名的话。
岁酒看着他，“阿公，你怎么忽然这样说？”
不悔道人没有回答，而是慢慢闭上了眼，只淡淡地念了一句，“一生幻惑，临殁见真呐①。”
岁酒心中觉得奇怪，还未来得及细想这句话的意思，忽然发现不悔道人原本平稳起伏的胸膛没了动静，嘴角的笑挂在脸上迟迟未消，她心中一惊，慌忙抬起手探向他的鼻下——完全没了呼吸。
小蒲扇掉在雪地上。
银壶清酒溢出热香，无人去取。
乔季商听完，哭声渐歇，抽泣时身体大幅度地抽动，整个人还是倚在冻硬的尸身上。
四阿公应该是终于悟道飞升了，肉身虽毁，仙灵犹存。
想通这一点，乔季商心中难受稍减，至少阿公其实还在，只是到了天上去了而已。
乔季商慢慢抬起手抹了抹眼睛，“姐姐，阿公会回来看我们么？”
岁酒扯动嘴角，轻声道，“会吧。”
“什么时候呢？”
“不知道，他刚上去，应该很忙，我们可以等等他。”
乔季商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岁酒也抬手将泪抹去，阿商还在，她不能也这么萎靡，她还要好好照顾阿商。
她费力地弯下腰去扶乔季商，“阿商，地上凉，先起来，我们明日将阿公葬下。”
乔季商依依不舍地将脑袋从不悔道人掌心抬起，默默去回扶岁酒，“姐姐应当跪了许久，应该由阿商来扶姐姐。”
岁酒微微一愣，乔季商已经使着力将她从雪地里扶起，她两条腿一起，突然麻痛异常，刺痛不说，还使不上力，乔季商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虽然自己都没怎么站稳，但还是硬撑着，梗着腰承担着她的重量。
这样懂事的乔季商让她失神，乔季商扭头看向还站在门口的几个人，“过来帮一下忙。”
几个侍卫快步走过去，将岁酒从他身上接过，乔季商又蹲下去为不悔道人拂雪。
往房间那边走了好几步后，岁酒才半叹道，“阿商长大了。”
乔季商听见，动作微顿，声音带着几分坚定，“以后由阿商来照顾姐姐。”
岁酒心颤动，鼻尖微红，“好。”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 4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