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 42 章 街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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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巷的灯盏一盏一盏灭掉，雪停了，风穿过长长的平安街，穿过长长的靖臣巷，城东不知哪户人家小孩丢了的纸人被跌跌拌拌地一路吹到城西，最后贴在堆了厚雪的墙角，薄薄的手脚在风中翻飞，像在追逐呼唤着谁。
宋岂问将卓夙恭的衣服挂到一边，给卓夙恭盖上第二层被子，然后弯下腰将备在床边的黄铜汤婆子装入棉套内，塞入床尾的被子口内，慢慢将汤婆子推到卓夙恭脚边。
卓夙恭的病才好了一点，大夫叮嘱一定要好好保暖，不然落下病根，年纪再稍长点时，就难受了。
宋岂问怕卓夙恭落下病根，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能这样照顾到他多少岁。
懒懒眯着睡的卓夙恭感受到身上最上面的被子被掀动，慢慢睁开眼，宋岂问吹灭了灯，快速钻进被窝，他没和卓夙恭睡一个被窝，而是和他共盖最外面的那床被子。
宋岂问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卓夙恭那个方向，轻声道，“睡吧。”
卓夙恭因为病的原因，比平常困顿得多，但他现在没有闭上眼，他一想起赵折戟和乔季商两人，心中就觉得不踏实，他现在没有精力去探视他们的未来，这种不踏实的感觉让他慌乱。
“赵副将他是你麾下，难不成元宵还未散，便要赶回西北么？”卓夙恭开口道，一躺下，声音就闷沉得很明显了。
“皇帝应当不会不让他连元宵节都不过就走，就怕他自己急着请离。”
“那你……”
宋岂问伸出一只手，在被窝下轻轻拍了拍他，“我是大将军，可以驻留盛都，只有将军和副将才是不得诏令不可回，没遇到你之前，我都是自请守在那边的。”
卓夙恭的右手悄悄从捏紧的被窝缝里钻出来，贴着床单摸到宋岂问的手臂上，“我可以跟你一起到战场去，你不用迁就我。”
宋岂问抓住他的手，塞回他自己的被子里，然后退出来，重新捏紧被子，“需要大将军洒热血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当今皇帝的统治下，战事已经大大缩减，你别担心太多。”
卓夙恭眼皮又微微动了动，声音模糊地嗯了一声后，闭上眼睡下了。
还未破晓，赵折戟轻手轻脚地将乔季商的手和脚从自己身上扒下来。
睡得很沉的乔季商哼唧了几声，赵折戟动作一顿，看了他一眼，然后小心地从床上下来，从木架上取衣时，牵动了乔季商衣带上的一串铃铛，寂静的房间内清脆一声。
赵折戟看着那串铃铛，许久后，才开始穿衣。
穿戴好后从房内出来，立马有下人领他去洗漱。
宋岂问起得比他稍晚些，在门前还跟下人叮嘱着些什么，然后走到前厅来。
本来是二人用过早食后便要出门的，结果还在刚开始吃，小六钱就快跑着过来，开口前还看了赵折戟一眼。
“将军，赵府派了下人来，说是请赵副将回府。”
宋岂问闻言，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放下勺子，看向旁边喝着热汤的赵折戟。
赵折戟慢慢喝完那口汤后，将瓷勺靠在碗边，“不必回复了，等我今日之事完毕，我自会再亲自回信一封。”
小六钱看向宋岂问，宋岂问点了点头，小六钱立即退下去。
宋岂问没再跟赵折戟说任何事，两人默默用完餐，由季老安排着大氅，送出府外。
出得门，那个下人还在。
赵折戟脚步没停，目不斜视地往前走，那个下人叫住他，快步赶在他身前，人快弯到跌入雪泥中去。
赵折戟加快脚步，宋岂问给了小六钱一个眼神，小六钱立即会意，叫上两个小厮，将那个下人拖住了。
赵折戟看了宋岂问一眼，宋岂问回意，赵折戟轻轻勾起嘴角，继续往前走，两人一路上都很沉默。
不过后来快要入宫时，宋岂问还是开口了。
“军功没那么好立，我觉得你更应该想一想，怎么陪伴。”
赵折戟看着前方大开的宫门，周围都是赶来上早朝的百官。
“没有一个安稳的、独属于我和他的家，我心中意难平。”他声音轻淡，但神色却不见轻松。
宋岂问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没有选择说出口，他有为他俩安置房产的心思，但他也清楚地知道，赵折戟不会接受的。
赵折戟自然也明白他心中有什么打算，默默摇了摇头，“君知，你帮我照顾好他，我已经感激涕零了。”
见赵折戟果然很坚持，宋岂问没有再说。
见了皇帝，他恐怕也难以左右赵折戟的想法。
盛都的雪日难得晴，阴了几日后，太阳终于愿意透点光出来，云也稀薄稀薄的，天色干净又清冷。
直到天光大亮，乔季商才悠悠醒转。
是意识的清醒，眼睛还未睁开。
醒来的第一感觉，难过，很难过。
他忽然猛地一睁眼。
空荡荡的枕头对着他。
乔季商一个翻身坐起来，看着冰凉的另一半床，空虚如潮水般填满心室。
——一种弄丢了什么的感觉。
或者，其实是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他顾不上衣服，掀开被子坐到床边，一双脚乱塞着鞋子，圆圆的眼睛左右胡乱地转，但就是看不到熟悉的身影。
他昨夜睡着之前，假想过这种情况，当时他紧紧抱着赵折戟，他觉得如果赵折戟一醒来就不见了的话，他会哭得很大声，比昨天晚上还大声。
而事实上，他不仅没有哭，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喊出口。
乔季商哆哆嗦嗦地从床边站起，如同哑巴一样，大张着嘴，鼓着眼睛在幽闭的房内打转。
不算明亮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披头散发的影子在地上各个地方找了个遍，桌子下面，柜子里面，屏风后面……
茫茫雾气从乔季商的嘴中呼出，黑黑的眼珠失了焦，单薄的里衣挂在身上，他冻得慢慢蹲下去，缩着身体，靠在屏风上，脸上充满着绝望。
乔季商双手缓缓插入发内，揪了许久，又覆上脸，麻木了的双手摸到一片冰湿时，才知道，他并不是没有流泪，只是没有赵折戟在他眼泪掉出来前先哄他，他都不知道，哭的时候应该哭出声才对。
他慢慢将手放下，看着湿漉漉的掌心，忽然站了起来，几步快走到床边，抓起衣服就开始套。
但是他右手不能使力，左手拽着衣服怎么也穿不好，动作逐渐疯乱起来，最后将外面的衣服一把扔在地上，如意铃摔在地上，炸开一串脆响，他跑到门边，抓着门栓往后拽，门外一直守着的下人听到这个声音，赶紧将门从外面打开，乔季商往后退了几步。
下人快速打量了他一下，然后赶紧将人往房内推了推，“乔小公子，怎么不穿好衣服就出来了？”
乔季商又冷，喉咙又酸紧得很，一时没答话。
恰好这时卓夙恭从外面赶来，他刚刚得到一个消息，必须要跟乔季商亲自讲才行，乔季商失神的眼睛看着他走近，瞬间扑了过去，惊得下人下意识去护卓夙恭。
“……卓先生，他去哪了？”乔季商攀住他的手臂。
卓夙恭身体被他冲撞得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扶住他，声音还带着些虚弱，“阿商，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乔季商冰凉的手下意识收紧，右手手腕传来剧痛，他眉头皱紧，但没有呼一声痛。
“他去了哪？我也要去。”
卓夙恭微微蹙眉，看着乔季商，默默想着这时候告诉他那个消息到底妥不妥当。
乔季商见他不回，双手一松，“我回去找四阿公，四阿公总有办法知道。”
卓夙恭闻言神情一动，见乔季商要走，手赶紧抬起，将人拦住。
乔季商偏头看着他。
卓夙恭看着他未脱稚气的脸，和那双还未消肿的圆眼，迟疑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道，“阿商，不悔道人他……仙去了。”
……
乔季商跟一根棍子一样立在原地，过了好久，才有声音从微张的嘴里出来。
“……你说什么？”
卓夙恭不想看他的眼睛，给那个下人递了个眼神，下人立马将厚厚的毛氅取来，卓夙恭将毛氅披在冻成冰人的乔季商身上。
突然的温暖包裹着身体，乔季商的心却比刚刚还凉。
四阿公……怎么会突然没了呢？
他那么厉害，他会那么多阵法，他会画那么多看不懂的符……
他怎么就突然没了呢？
他活了那么久，弄得自己都以为他永远不会死。
自己甚至没能见他最后一面，他闭眼时，会不会埋怨自己当初不跟他回去？
乔季商酸胀的眼睛再次冒出眼泪，汩汩流出，无止无休。
他没亲人了。
从此，世上无人再为他费心唠叨，也无人再为他用心熬药。
再也不会有人让他出去任性，然后默默在后面收拾烂摊子。
赵折戟走了，四阿公没了。
乔季商突然勾起嘴角，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不符合他年龄的苍凉。
卓夙恭心疼他，手刚搭在他肩上，想要安慰几句，就听乔季商哑着声音道，“我现在就回去。”
卓夙恭接过下人递来的衣服，轻声道，“先将衣服好好穿上。”
乔季商穿衣时，忽然递给卓夙恭一张符纸。
卓夙恭低头看着那张符纸，抬头看着他，眼中有疑惑。
“四阿公留给我的最后一张假死符。”乔季商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张微微变皱了的纸，那是自己再次想要跟赵折戟走的时候，四阿公塞给他的，“如果还有人去他去的战场，帮我转交给他。”
“你……”
“他比我危险得多，如果我来不及，至少四阿公的符可以将他从阎罗那里抢回来。”
卓夙恭看着手中的符纸，慢慢收拢手指。
乔季商闭上眼，“我要为四阿公处理后事，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我要回去赎罪。”
看着乔季商这过于成熟的话和语气，卓夙恭心中不知滋味。
乔季商回陶城的意愿很急切，卓夙恭让季老尽快为他准备好了马车和银钱，宋岂问也派了几个侍卫护送他。
过两天就是元宵佳节，卓夙恭看着远远离去的马车，轻轻叹了口气。
不管时间充不充足，阿商都没办法和亲人团圆了。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 4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