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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萧太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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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太后走进去时,李昭胤正背对着殿门,站在一幅墨梅图前,看得仔细。
她颓然地往前走了几步,“你要怎样才能放过云书?”
李昭胤没有回头,“太后觉得呢?”
萧太后稍稍平静了一下,开口道,“哀家可以将这些年积累的权力,都移交给你,和曹英堂垄断的官盐商业也可以交给你,这样,够了吗?”
李昭胤沉吟一声,缓缓转过身来,“太后这是,下了血本呐。”
萧太后松弛的眼皮低垂,“昭胤,哀家……撑了这么多年,只有云书一个牵挂,你想要什么,哀家都可以给你。”
李昭胤慢慢走向龙椅,“你和曹家以及其他大小官员,利益绑定这么多年,就算你给了朕说的那些,也难保他们不遇强则强地暗地反击呀。”
萧太后浑浊的眼珠微微颤抖,“你是什么意思?”
李昭胤稳稳地坐上龙椅,垂眸看着她,“朕要的,是绝对的无忧。”
萧太后瘦小的身体一抖,瞳孔微缩,盯着李昭胤好一会儿之后,才慢慢开口道,“好,哀家答应你。”
李昭胤为她的应承微微一愣,但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将张顺礼唤了进来,“送太后回宫。”
萧太后冷冷一笑,轻声道,“不必了,哀家还能走动几步路。”
张顺礼默默回到李昭胤身边。
临出门前,萧太后停下脚步,背对着李昭胤道,“昭胤,你是个优秀的帝王,从小到大,都没有辜负过哀家的期望。”
李昭胤慢慢撩起眼皮,他不明白萧太后为什么突然这样说。
但他根本不想去深究。
他看着萧太后离去的背影,心里为着解决他们两母子而愉悦。
以萧太后相逼,让顾云书永远离开盛都,不得再入世。
以顾云书相逼,让萧太后自断手脚和后路。
到底是两母子,完全不费吹灰之力。
回到鸾凤宫的萧太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入佛堂念经,而是早早地叫康荣准备好热水沐浴。
沐浴完毕后,萧太后竟然去看了冷宫里的穆贵妃,这是穆贵妃被打入冷宫之后,她第一次去看她。
积雪厚到几乎不能走,冷宫里,根本不会有人为了方便废妃行走而去专门扫雪。
见到萧太后来了,宫人们才赶紧将积雪扫开,清出一条道来。
康荣扶着萧太后走到平芜殿外,萧太后让康荣在外候着,她慢慢走进去,发现里面和外面一样的冷,是半点炭火都无。
平芜殿内只燃了几盏灯,都看不清哪是人哪是物。
往前走了几步,才听到内殿里传来女人轻轻哼的声音。
萧太后身边的宫人听着那声音,渗得慌,萧太后自己从她手中拿过灯笼,下了命令,所有人不得入宫之后,就一个人朝内殿走去。
进去好深,才看清冯灵玉在哪。
“孩儿,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不知道喝奶呀?”披头散发、根本认不出原样的冯灵玉敞着胸脯,怀里抱着一个枕头,将枕头一直往自己胸头凑,“不喝奶,长不高哦。”
萧太后静静看着她,冯灵玉身上没什么厚衣服,敞着的胸脯冻得发紫,但她看起来毫无所知。
萧太后正欲开口唤她两句,忽然就看见冯灵玉猛地站起来,一双深深藏在发丝后面的眼睛盯着一个方向,将手中枕头扔了过去,“闭嘴!本宫腹中有龙裔!你们胆敢欺负本宫?本宫腹中有龙裔!”
萧太后看着她一只手护着肚子,疯狂地后退,“你们要喂本宫喝什么?本宫不喝,本宫不喝!陛下!姑母!姑母,救救蓁儿!”
萧太后面色微微一动,朝前走去,轻声唤着,“蓁儿,姑母在这儿。”
冯灵玉听到这个声音,突然停了下来,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萧太后走近了,才发现,她在哭,双眼放空地哭,哭得脸上发丝湿哒哒地黏在一起,哭得整个人站在那里抖,却咬紧牙不出声。
萧太后小心地抱住她跟冰无差别的身体,轻声道,“蓁儿,不怕,姑母在。”
耳边是冯灵玉牙齿发抖碰撞的声音,“姑母……蓁儿好冷啊。”
萧太后目光慢慢放远,看着被冯灵玉撕扯得差不多的帘幕,“姑母带蓁儿取暖,怎么样?”
冯灵玉整个人都像一具木偶,被萧太后慢慢牵往那片帘幕之中。
“嚓——”
萧太后点燃火信子,慢慢送到裹着两人的帘幕上,“蓁儿,看,有火,有火就不冷了。”
冯灵玉目光呆滞地看着那迅速延伸的火苗,呆呆道,“有火。”
“对,有火。”
火越烧越大,蔓延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萧太后和冯灵玉很快就被火幕包裹住。
“蓁儿,来姑母怀里。”萧太后身上沾了火。
冯灵玉也是,她轻轻缩在萧太后怀里,慢慢闭上眼,溢出一声叹息,“好暖和。”
原本昏暗冰冷的宫殿慢慢变得明亮起来,温度飞速上升,热气撩起轻飘飘的纱幔,两个相互拥抱的人在纱幔之后,被大火完全吞噬,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李昭胤要的绝对无忧,她萧元贞如何不懂?
只有自己死了,才能让他安心,才能为云书求一条活路。
既然要死,那就用烧死的法子吧,不过不是她想通过和徐贵妃一样的死法来让李昭胤获得些慰藉,而是她想和顾微一样,死在火海里。
烧,放肆烧,烧红天,烧得越烈越好,烧得越灼眼耀目越好。
至于为何带走冯灵玉,她闭着眼想,或许她还是舍不得这个表侄女,还是为自己做的事忏悔,与其看冯灵玉过这样的日子,倒不如带她一起走,到了黄泉路,还能让她清醒地骂一遭。
萧太后遣退了宫人之后,只剩康荣还站在外面静静地候着她。
只是迟迟未见太后出来,康荣不禁有些担心。
他仔细看着宫殿,过了不久后,他忽然大喊着,“救火!快来人啊!快来人救火!”
冷宫地偏,宫人们又都懒工,少来这边,康荣往外跑了许久才看见有宫人朝这边来,等大家反应过来,纷纷提着水来扑火时,整个平芜殿都已经陷入了火海。
康荣跪在雪地里放声大哭,苍老的声音嘶哑着,“太后娘娘……怎么不让奴才跟着您一起去!到了那边,无人侍奉您左右,奴才怎么闭得上眼呐!”
等李昭胤闻声赶到,平芜殿的火还未被扑灭,跪在地上哭晕过去的康荣被人抬到了一边。
李昭胤看着满目的熊熊大火,双眼微微睁大,明亮的火焰在他乌黑的眸子里招摇。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那场大火。
有个女人抱着他说,“别哭,以后本宫就是你的母后。”
哭得撕心裂肺的小李昭胤扭头看她,女人静静地望着前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断落下。
“……救火,都给朕快点救火!”李昭胤看着都烧透了的屋顶,咬牙喊道。
越来越多的宫人提着水过来,最后终于将火势扑灭,湿哒哒的黑焦柱子徐徐地冒着烟,整个平芜殿一片漆黑,破败不堪,刺鼻的味道弥漫开来。
李昭胤看着这残骸,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三十年前的那场火,他救不了。
三十年后的这场火,他依旧救不了。
进去搜人的侍卫找了许久之后才退出来,看着李昭胤的脸色,犹豫道,“陛下,太后和穆贵妃,都没了。”
李昭胤看着前方,良久才道,“带出来,送回鸾凤宫,凤袍掩尸,等候葬期。”
“那……穆贵妃如何?”
“跟着葬入妃陵。”
“是。”
顾云书深夜被背着回来,等了许久的宋怀姝连忙跑过去看,发现顾云书背部衣料全都稀烂,一片血肉模糊,她瞬间落下泪来,“这是怎么回事?”
宋岂问背着人快速往房间去,只回了一句,“我也不知。”
跟过来看的卓夙恭见状,赶紧叫人去找不悔道人过来。
被拉着跑的不悔道人皱着眉哎呀哎呀个不停,“跑这么快做什么?你知道我高龄多少岁了吗?小伙子慢点行不行?”
小六钱撒开腿不要命地跑,“是姑爷,姑爷受了重伤。”
不悔道人微微蹙眉,“这样啊,那你慢慢跑。”
小六钱一愣,回头去看他,只见不悔道人甩出几张符,符纸变大数倍,浮在空中托着他飞快地往前飞去,很快就看不见人影了。
小六钱叉着腰粗喘着气,目瞪口呆地看着前方,“能跑这么快?那好歹也带带我啊!”
有不悔道人在,顾云书的命至少保住了。
死在这笞杖刑罚之下的官员数不胜数,笞杖之刑,专打背脊和臀股,十大板下去,皮开肉绽,二十大板下去,不死即残。
顾云书脊柱有些裂开的迹象,为了保住他的脊柱,不悔道人要带他回陶城,那边能用的东西更多。
宋怀姝闻言,立马说要跟着去。
宋岂问动容,宋怀姝又道,“他到哪我到哪。”
宋岂问还是有些迟疑,卓夙恭轻轻拉了拉他的手,对他的想法不认可,宋岂问垂眸,只好同意。
宋怀姝抹了泪,连夜准备东西,跟着不悔道人离开宋府。
一片符纸从门缝中飞入房内,轻飘飘落到赵折戟床上,睡着的乔季商忽然醒来,抬起左手夹住那张符,看见上面泛着金光的字,他一下子从床上坐起。
赵折戟跟着起来,轻轻揽住他,“怎么?”
乔季商扭头看着他,“四阿公今夜回陶城。”
赵折戟重新闭上眼抱着他躺下去,“哦,继续睡。”
乔季商揪着被子,“阿公问我回不回去。”
赵折戟睁开眼,“你想回吗?”
乔季商似乎认真考虑了一下,然后默默缩回他怀里,轻声道,“以后回去……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黑暗之中,赵折戟缓缓勾起嘴角,“所以,先睡觉。”
乔季商乖乖闭上眼,手轻轻搭在他肩上,慢慢睡去。
赵折戟低下头轻轻吻了他头顶一下,也闭上眼。
太后崩了。
宋岂问第二天一大清早准备上早朝时才收到这个消息。
这件事来得太突然,宋岂问昨天才见到萧太后,没料到今日一大早便得到这样的消息。
皇帝下达的旨意中表示,萧太后是晚上潜心誊抄佛经时不慎碰倒烛台,引起火势而崩的。
这是件大事,皇帝下令辍朝五日,于己未年寅月十六,举行临嘉帝萧皇后萧氏葬礼,举国哀丧,上至百官朝臣,下至平民百姓,斋食三日,不起灶台。
举行丧礼那天,天阴沉沉的,飞着鹅毛大雪,将原本露出来的金瓦红砖又重新掩盖过去。
寅月廿一,灵驾发引,命文丞相为丧葬官,读哀册,宣遗诰,诏临嘉帝萧皇后生平大事,以慰其哀灵。
李昭胤素缟系冠,一身衰服,面无表情地跪在萧太后灵柩前,身后文武百官皆去杖服衰,俯首于地,群臣哭临,由谢灵子念致祭词。
“维,先帝萧皇后,生于乱世,卒于盛华,一生贤良敬慈,功绩亦彰,侍奉先帝,抚育皇子,无不尽心……”
李昭胤跪在阶下,听着致祭词,背脊挺直,静静看着萧太后缠了白绫花团的灵柩,乌沉的眼里不知蕴含着什么情绪。
祁国太后崩了,这属于国丧,又赶在过年前,原本热热闹闹的平安街近几日变得格外安静。
似乎原本的喜庆都随着萧太后的离去而被这鹅毛大雪掩盖掉。
皇帝有令斋食三日,不准起灶台,街上连各种小吃蒸腾的热气都没了,随之吆喝声也都听不见,行人零零散散,扫雪的人低头奋力地清扫着厚厚的积雪,所有人都着素,看起来仿佛都和这白皑皑的整个盛都融为了一体。
不过皇帝念及百姓寒冬无热食难捱,特允前一日做好面食糕点或地瓜,以供后三日饱腹。
卓夙恭蹲在炭盆边,看着宋岂问给他翻地瓜。
“很快就好。”宋岂问抬眼看了一下他直勾勾的眼睛,又低下头去仔细烤着地瓜。
虽然不能起灶台,但炭盆还是可以的,宋岂问不知从哪捡来一片灰瓦,放在烧得火热的炭盆上,两条饱满的地瓜放在灰瓦内,隔一会儿翻一个边,烤了好一会儿后,灰黄的地瓜皮被烤得有些焦黑发皱,原本饱满的地瓜也微微缩了一些。
卓夙恭闻着焦香的香甜味,鼻翼缩了缩,唾液也是咽了又咽。
宋岂问看着他馋的样,轻笑一声,去捏了捏其中一枚地瓜,然后不怕烫般地直接拿起来,“这个可以吃了。”
卓夙恭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而移动,看着宋岂问两指一掐,烤皱的地瓜皮被揭开一个口子,腾腾的热气从那个口子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宋岂问将皮往下慢慢剥,还具有韧性的地瓜皮连了许多金黄松软的肉下来,甜甜的香味更加浓了起来。
卓夙恭眼睛亮起来,宋岂问快速将地瓜上半截的皮都剥下,整个黄澄澄的地瓜脑袋露了出来,边缘还透着些光,像玉一样好看。
卓夙恭凑过去,想咬一口,宋岂问拿着地瓜往后退了退,看着卓夙恭委屈的表情,他笑着挠了挠他的下巴,“还烫得很,我给你吹吹。”
卓夙恭只好乖乖看着他将地瓜吹凉一些,递到他嘴边时,卓夙恭嘴唇触碰到温热黏糯的地瓜,眼角一弯,咬下一大口,嘴角沾了点瓜肉,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咀嚼。
宋岂问看着他的嘴唇,喉结上下滑动。
卓夙恭想去拿地瓜,宋岂问又让了让,“烫手,你吃,我给你剥。”
卓夙恭又咬了一口,是地瓜心,最甜的那块,他稍微直起身,凑到宋岂问嘴边,“你尝尝甜不甜。”
宋岂问毫不犹豫地吻下去,舌头探进去,在卓夙恭呼吸渐渐变重时,松开了他,低声叹息着说,“真甜。”
卓夙恭伸出舌头,将嘴角舔了舔,浅浅笑道,“我还想吃。”
宋岂问低下头,卓夙恭往后一躲,眨了眨眼,“我说地瓜。”
“……”
宋岂问揪了他脸一下后,低下头继续将下半截的地瓜皮剥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