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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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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书坐在马车内,手中静静横卧一支挂着粉玉坠的苦竹笛。
三天前宋岂问以卓夙恭的名义请他去盛都,当时他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德泓寺出家,刚走出陶城城门,一辆马车拦住他去路。
车前一个眉上有刀疤的男人一脸冷漠地看着他,旁边坐着一个看起来很青雉的少年。
救命恩人的邀请,他不能拒绝。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笛子,打理得很好的手指轻轻滑过笛身,怀姝不在世上,他本来想再死一遍,但药刚碰到嘴唇,他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雍容高贵的老妇人的脸,手又颤抖着将药拿开。
虽然他从小没在萧太后身边长大,但行冠礼时,萧太后抱着他痛哭的模样,让他心酸。
萧太后跟他说过不止一遍,她死没关系,但他不能死。
因为他是顾微唯一的孩子,她想让自己和顾微的孩子好好活下去,将顾家的香火延续下去。但是这一部分,她没和他说。
坐在外面的乔季商靠在赵折戟身上,两条腿晃来晃去,赵折戟一手抱着他,一手牵着马绳,“坐稳了,别掉下去。”
乔季商往他怀里缩,左手盖在赵折戟拽着马绳的大手上,“我不怕。”
赵折戟捏了捏他的鼻子。
蹲守在高处的几十个暗卫压低身体,紧紧盯着下面山谷间行进的马车。
为首的人估摸着距离,右手缓缓举起,行动的信号正欲发出,忽见马车前方远远走来一个灰袍老者。
一行人都看向迟迟未放信号的首领,首领皱起眉,低声道,“先等等。”
不悔道人脚步稍缓,看到马车靠近时,乔季商正胡闹地趴在赵折戟身上,撅起水嫩的嘴巴,赵折戟低下头含住他的唇。
“……”
他这是操的什么心?
担心宝贝小侄孙而特意赶来的不悔道人牙疼地看着前面腻歪的两人。
他没继续往前走,等着马车过来。
赵折戟其实早就看见不悔道人了,但还是勾着乔季商的舌头深吻,一直到不悔道人黑着个脸不停咳嗽才勒了马,放开乔季商。
听到声音回头的乔季商看着四阿公黑如锅底的脸,圆圆的脸迅速涨红,屁股挪了挪,缩到赵折戟身后,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越过赵折戟的肩膀看着他,声音怯怯的,“四阿公,你怎么在这里?”
不悔道人瞪了他一眼,之前看卓夙恭成亲没多大感触,现在看着乔季商整日黏在赵折戟身边跟着跑,才深深理解了什么叫做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诶,等等,什么嫁出去的女儿,他还没同意呢。
“你就这么不待见四阿公?”不悔道人不满道。
乔季商赶紧摇摇头,“没有。”
赵折戟扭头看了看从他身后探出脑袋的乔季商,又看向不悔道人,“不悔先生,可是专程在此等候赵某?”
不悔道人看他很不顺眼,不仅因为他让乔季商死了一回、伤了一回,还因为他大了乔季商整整十五岁,都能喊叔了,要不是阿商黏他黏得不行,他都不想理他。
“我怕阿商有事,特意过来看看。”不悔道人没好气道。
赵折戟将趴在他肩上的小家伙用手揽入怀中,“我不会让阿商再受伤。”
乔季商抬眼看着他,嘴角羞涩的傻笑让不悔道人不禁开始严肃思考,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身边总是这样的一对对。
此时,车帘被掀开,顾云书探出头来,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表情微楞,又看向前方的不悔道人,“不悔先生?”
不悔道人抹了把脸,黑锅脸瞬间变成慈眉善目的笑脸,“顾公子,恐怕老夫要和你共乘一车了。”
顾云书不明就里,但还是浅浅笑了笑,“请上车。”
不悔道人走过来,站在赵折戟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赵折戟看他是阿商长辈,微微勾了勾嘴角,从车前跃下,后退一步,“请。”
不悔道人没看他,哼了一声,上了车。
乔季商见他上来了,赶紧往旁边挪了挪,好让他进去。
不悔道人抬起一只手,揪住乔季商的鼻子就晃了晃,“十九年白养。”
乔季商被他捏住鼻子,圆圆的脑袋跟着晃了两晃。
不悔道人戳了他脑袋一下,弯腰进了车内。
赵折戟手撑在木板上,一使力坐了上来,将鼻子被捏红的乔季商抱在怀里,亲了亲他的鼻尖,“走了。”
一直关注着马车动向的暗卫首领右手猛地挥起,躲在树丛中的数人刚要动作,草地里突然抽出几十条灰色的符链将他们迅速束缚住,带着微弱金光的符链越收越紧,他们根本动弹不得,众人大惊,互相对视,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坐在马车内喝茶的不悔道人轻轻勾起嘴角。
不过其实他来得这么及时也是多亏卓夙恭的预知,不然赵折戟一人护两个,面对对面精心训练过的暗卫团,也够呛。
马车加快速度前行,赵折戟几不可察地扭头朝那片树丛看了一眼。
乔季商抬起头,挡住了他的视线,赵折戟看着眼前嫩得出水的少年,轻轻揉了揉他的头,“怎么了?”
“没什么。”乔季商飞快地抬起手环住他的脖子,脑袋埋在赵折戟胸前。
赵折戟担心他动作这么大会伤到右手,赶紧将他右手又拿下来,放在自己腿上,用披风盖着,“当心手。”
赶了许久的路之后,赵折戟一行人终于在几天后的傍晚安稳到达盛都。
途中碰到了两拨人,但有不悔道人在,几乎连马蹄都没停过就一路赶回来了。
宋家三个人正坐在一起聊天,主要是宋怀姝跟他们讲讲过年置办物件的事。
赵折戟领着人走进来,还不等他跟宋岂问开口,就见宋怀姝猛地站了起来,手中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稀碎,滚烫的茶水冒着热气在地上蔓延开来。
宋岂问和赵折戟跟着疑惑,宋岂问默默站起身,只见宋怀姝几步跑到赵折戟身后那人面前,和他紧紧拥抱在一起。
在场的人都一脸什么情况的表情。
只有两位当事人都泪流满面。
“怀姝……”顾云书终日无光的眼睛终于有了光彩,眼眶发红,抱着宋怀姝的手用力得发白。
宋怀姝难得地哭得失了仪态,两行热泪源源不断从脸上滑落,“顾郎,原来你还活着……”
“我是多亏卓先生才被救活,还好,你也活着。”
宋岂问和卓夙恭对视一眼,“长姐,你们……”
宋怀姝啜泣了几声,慢慢从顾云书怀里退出一点,回头看着他和卓夙恭,“原来,夙恭救的人除了我,正好是顾郎,君知,他就是姐姐心悦之人,当年姐姐正是和顾郎一起坠下山崖……”
顾云书抬起头看着宋岂问,宋岂问同样看着他。
在场的人都不免一阵头皮发麻,这俩人得是什么运气,才能一起死又一起活?
宋岂问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姐夫”,心中疑云不散,宋怀姝拉着顾云书和宋岂问坐下,开始慢慢讲述当年的事情。
赵折戟等人抱着吃瓜的心态,也跟着默默坐到了旁边,一边喝茶一边听她讲。
等事情讲完,宋岂问看着这个顾云书,心中有不悦也有无奈,不悦他害得宋怀姝跟着他一起死,无奈宋怀姝偏偏痴心于他,复杂的情绪当中,还有稍许姐姐被人占了的烦闷。
但抛开这些先不说,当下皇帝要见顾云书的事才是最让他头疼的,李昭胤的行为处事,宋岂问不说了如指掌,也可以说是能猜个半准。突然召见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其中必定有关系到他利益的事,但顾云书会牵扯到皇帝什么利益呢?
宋岂问看了顾云书一眼,把皇帝要见他的事说了出来。
顾云书闻言,表情有些微妙。
宋岂问敏锐地察觉,问道,“你和陛下也是认识的?”
其余人看向顾云书,顾云书垂下眼睫,缓缓道,“算是认识。”
还不等宋岂问再说,顾云书又道,“陛下应当是想叙叙旧,正好我也有话要和陛下讲,既然如此,还是不要让陛下久等了,我今日便进宫。”
宋怀姝拉着他的手,“不先休息休息吗?”
顾云书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陛下他……应当很想见见我。”
宋岂问看了他一眼,站起身道,“那就走吧。”
张顺礼进来通报时,李昭胤还在批奏折,他走近了才发现,李昭胤手边扔了一块沾着血的手帕,他心顿时一揪,轻声道,“陛下,是心疾又犯了?”
李昭胤面不改色,停下手中的朱笔,只是声音有些虚弱,“何事?”
张顺礼弯下腰答道,“大将军带着人正在外面候着。”
李昭胤沉默了一会儿,将手中的笔放在笔搁上,慢慢合上奏折,“传进来。”
顾云书慢慢走入乾阳殿,一双墨似的眼平静地看着坐在高高龙椅上的人,慢慢跪下去,“草民顾云书,叩见陛下。”
宋岂问单膝跪在旁边,“臣,参见陛下。”
李昭胤垂眸看着伏身在地的顾云书,沉声道,“都起来。”
顾云书又默默站起身,挺拔的身姿一动不动,眼睛沉静地和李昭胤对视。
李昭胤今日才好好看看他这个弟弟兼情敌,只是这顾云书,样貌和父皇没什么相似之处,倒是更像萧太后一点。和萧太后一样,一点都不讨人喜,也不知道彼岸之前看上了他哪一点。
李昭胤微微抬起手,“爱卿辛苦了,先退下吧。”
宋岂问道,“顾云书既然是臣带来的,自然也得由臣带回去。”
李昭胤眯起眼,宋岂问这是什么意思?他竟然挑明了要护顾云书的意思?
李昭胤轻笑一声,“爱卿这话,是在暗示朕什么吗?”
宋岂问低头,“臣不敢。”
李昭胤没管他,往后靠在龙椅里,懒懒道,“你先下去。”
这时候再和皇帝抬杠,就是傻,宋岂问直起身,看了他一眼,退了出去。
等宋岂问一走,李昭胤就开始打量站在阶下的顾云书。
“知道朕今日为何召你入宫么?”
“知道。”
“哦?看来,萧太后确实和你讲了不少?”李昭胤眨了眨眼,“如果朕没猜错,这些年,你一直隐姓埋名在德泓寺?”
顾云书知道他在顾虑什么,并没有拐弯抹角,“母后只希望我能一生平安,而我也只想隐于田园,平静过完这辈子,陛下大可放心。”
李昭胤挑了挑眉,“你对这江山不感兴趣?”
顾云书浅笑道,“不是谁都对权力充满欲望。”
李昭胤脑袋歪向左边,“这点,你可真一点都不及你那母后。”
说起萧太后,顾云书心中微微叹一口气,语气带着点请求,“母后年事已高,在这尔虞我诈的深宫中一路走过来,实属不易,有什么恩怨,都是上一辈的事了,还请陛下看在她对陛下也有抚养之恩,不要太为难她。”
“你这是叫朕可怜可怜她?”李昭胤摆正脑袋,“听说过一句话吗?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顾云书淡然道,“那陛下听说过后面还有一句么?可恨之人必有难言之隐。”
李昭胤眼珠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后,轻轻哼笑一声,乌沉的眼睛不带什么感情,“好,她害死母妃等事朕不跟你计较,但是,为了那个人,朕今日也不得叫你好过。”
顾云书微微蹙眉,“谁?”
他这一个字,完全激起了李昭胤的怒气。
谁?那人用性命换来一句谁?
李昭胤面色冷下去,沉声道,“来人。”
在顾云书进宫的同时,萧太后就收到了消息。
她之前还在为不悔道人反水帮助宋岂问而气愤,现在听到皇帝单独留了顾云书一人在乾阳殿,整个人从病榻上坐起,一头白发已许久未经打理,现在飞蓬一般披散在她瘦弱的背上。
“康荣,扶哀家起来!”萧太后高举着手,骨瘦如柴的手在空中颤抖。
康荣赶紧扶着她从床上下来,“太后,您当心凤体。”
萧太后微微喘着气看着站在一旁垂头待命的宫人,“赶紧为哀家更衣,哀家要见皇帝。”
顾云书跪在地上,双手被人从后面反拧住,朱红大杖猛地朝背脊打下,一声闷响。
李昭胤靠在龙椅里,单手支着头,一双眼冷冷地看着咬牙受刑的人。
“痛么?”他缓缓开口。
顾云书已经挨了十大板,汗将垂下的发丝黏作一起,他慢慢抬起头来,看着高台上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嘴唇动了动,但李昭胤却开口打断了他。
“他比你更痛。”
顾云书皱眉,“是么?可是陛下,您还未告诉我,我为谁受着刑呢。”
李昭胤右手慢慢抬起,抚上心口,目光放空,并没有理他,只轻轻吐出几个字,“继续打。”
顾云书久久未出,宋岂问心里开始担忧起来,看了紧闭的殿门一眼,跨出一步。
张顺礼默默往他这边挪过一步,拦住他的去路,然后浅浅露出一个笑容,“大将军,陛下让您在外等候,您便不能随意走动。”
宋岂问黑着脸,沉声道,“就算你服侍陛下多年,也无权拦我。”
张顺礼笑容慢慢隐去,微微抬起下巴看着他,“陛下说拦得,便拦得。”
宋岂问一把将他推开,张顺礼又重新挡在前面,“宋大将军,军功再显赫,在这皇宫里头,也不能妄为。”
宋岂问拳头握紧,张顺礼微微后退一步,轻声道,“大将军这是要在乾阳宫动武?”
正在二人僵持之时,宫外传来萧太后到的通传。
宋岂问和张顺礼都朝那边看去。
银发高盘的萧太后从轿撵上由康荣扶着下来,这次见她,宋岂问觉得似乎老了许多。
“太后万安。”张顺礼深深弯下腰去。
“臣宋岂问,参加太后。”宋岂问退到一旁,朝她单膝跪下。
萧太后睨着他,眼中厌恶藏得很深,沉声道,“免礼。”
宋岂问站起身,萧太后移开目光,看着乾阳殿紧闭的大门,心都在抖,“张公公,还不进去通报一声,哀家来看皇帝了。”
张顺礼看了她一眼,后退了一步,弯下腰去,“太后,陛下未允奴才入殿。”
萧太后眉眼一厉,“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张顺礼没开口。
身后的大门却打开了。
萧太后和宋岂问立马看过去。
两个侍卫架着气若游丝的顾云书走出来。
萧太后一见这情形,两眼一瞪,也不管什么太后仪仗,摇晃着身体就扑了过去,“云书?!”
顾云书眨了眨眼,一滴汗从睫毛上滴落,他缓缓抬起头,看着许久没见的母亲,努力扯了扯嘴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要哭。”
萧太后颤抖着双手去捧顾云书汗湿的脸,碰到他消瘦的两颊时,顿时心如刀割,眼泪止不住地滚落,“云书,是哀家没保护好你,都是哀家的错,都是哀家的错!”
顾云书微微蹙了蹙眉,“不要总把错往自己身上揽。”
萧太后摇着头,脸上深刻的皱纹都挤作一起,“哀家不仅不能在你长大时陪在身边,现在连一个平稳的生活都无法给你,是哀家没用,都是哀家的错……”
顾云书看着她哭,又开始心酸,但还没来得及安慰她几句,就已经痛晕了过去。
萧太后大喊着来人,宋岂问走过去,将顾云书接过去。
见宋岂问接过顾云书,萧太后突然死死地抓住他的手,“你干什么?”
宋岂问看着这个哭得一脸浊泪的老人,心里已经对她和顾云书的关系猜得差不多,他轻声道,“带他去上药。”
萧太后还是不放手,她想问你哪来的好心,但立马又想到,如果将顾云书留在宫内,对他而言情况更糟,于是抓着宋岂问的手慢慢松了劲。
宋岂问将手抽出,把人背在身上,快步出了宫。
萧太后看着顾云书的背影,心中绝望升起,她转身看着大开着的乾阳殿,慢慢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