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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十日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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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过后,平安街又慢慢活络了起来,大清早的就有商贩推着车往街上走,和面熟的人擦肩时,还会唠两句,这样一来二去的,街上又开始热闹起来,人声跟着笼屉中的热气一起蒸腾开来。
宋岂问依着卓夙恭的意思,陪他一起出来置办年货。
临出门时,季老给了卓夙恭一张单子,他只需要按照单子上写的来买即可。
现在他俩站在西街这边的甜酒馆内,挑着酒糟。
甜酒馆的店主是个爱说话的,他俩在挑时,时不时就跟他们扯几句,要不是他没跟着念叨,宋岂问能把他扔出去。
“岂问,是桂花的好,还是菊花的好?”卓夙恭挑拣到最后,还是对这两种难以抉择。
宋岂问看着他,“要是实在选不出,就两种都买。”
卓夙恭抬起头,将季老写的单子举起来,“可是季老没说买两种。”
宋岂问抬起手,将他举起的手握住,垂到身侧,“你可是将军夫人,你做什么抉择都无人能反驳。”
卓夙恭唇角慢慢扬起,“那好吧。”
听到这句的店主呆愣地看着他俩,嘴张大得能吞下一只鸡蛋,等他二人来交钱时,下巴才收回来,一双眼睛在两人之间逡巡,“原来……你你你就是大将军娶的夫人?”
宋岂问皱眉,低下头去看卓夙恭,发现他根本不为所动,表情依然很平静。
店主看起来还没反应过来,店里其他人也都纷纷停下手中的事,转头来看着他们二人。
宋岂问垂下手,和卓夙恭十指紧紧扣在一起。
这时,人群之中,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两个男人在一起,简直背了伦常,恶心。”
此话一出,店内的人都开始面面相觑。
“怎么会有男人甘心躺到另一个男人身下?”那人话里充满鄙夷。
这句话让店内的人有了些微议论声,宋岂问压着怒气转过头去,却发现他们议论的并不是他和卓夙恭,而是刚刚那个说恶心的人。
“这人哪来的?看着也不眼熟啊?大将军的家事,他在这里放什么屁?”
“就是,还带着面罩,我看就是个丑八怪,人丑嘴也臭。”
“大过年的,还说些叫人烦的话,这人日子是过得有多惨?”
“日子不惨能一个人在这里老半天不走?”
议论到最后,大家都开始不满起来,手臂上还挎着菜篮的徐大嫂指着他骂道,“大将军对我们街邻百姓的好,你要是沾过光,就不该说出这种有辱大将军的话。”说完还狠狠啐了一口。
店主也走了过来,皱着眉盯着那人,“大将军的夫人是位先生又怎样?他俩成亲那日,我们平安街所有人都是见证人!”
婚宴上和宋岂问拼过酒的男人也跟着道,“宋大将军和老将军护了我们几代人,这功德,也轮得着你来对大将军和将军夫人品头论足?”
店内的人逐渐向那个发言的人围成圈,宋岂问走过去,街邻们都让开些许。
被包围在中间的人看着宋岂问走过来,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他,身体慢慢往后移,但被后面叉着腰的徐大嫂往前推了一把。
宋岂问看着这个将下半边脸蒙着的人,微微眯起眼,觉得他很眼熟。
那人觉得情况不利,想走,被宋岂问拦住,一把将脸上的面罩扯下,看到他脸时,宋岂问脸一沉。
范不臣后退一步,飞快地抬起手遮住自己的左半边脸,眼神闪躲。
围着的百姓都一抽气。
“这不是之前那个行刺大将军的通缉犯吗?”
“是啊,脸上还因罪黥了字,难怪要遮脸。”
围着他的百姓纷纷举起手指着他,范不臣脸烧起来,想走却被宋岂问拉住。
“你怎么混进来的?”宋岂问皱着眉俯视着他。
脸上黥了字的人很难入盛都,这个范不臣不知道又用的什么方法混了进来。
想到他刚刚还说了那种话,宋岂问手不禁慢慢使力。
范不臣痛叫出声,另一只手挣扎着,“你这个坏人,放手!”
宋岂问一脚将他踹到地上,“说,混进来干什么?”
范不臣捂着肚子,慢慢坐起来,稚幼的脸上神情很颓败,眼圈微微发红,低声道,“父亲因牢狱之苦,出来没多久就去世了,我来找穆……”他说到这里,忽然收住了口。
宋岂问对他这种提防根本不在意,沉声道,“你要找的人,十日前便殁了。”
范不臣表情一滞,猛地抬起头看着他,一双眼睛瞪得极大,不敢相信那个用温柔和耐心将他从抑郁的绝境里一步一步拯救出来的女子已经死了,身体凉得如坠冰窖,“……你说什么?”
宋岂问没再理他,转身牵起卓夙恭就朝店外走。
范不臣迅速从地上爬起来,还没追过去,徐大嫂一个菜篮罩下来,“还想去扰将军和夫人的清静?”
其他人见徐大嫂都动了手,也都拦住了他,还有人扔了几个鸡蛋过去,“啪”的碎在范不臣的身上,范不臣却直直地站在原地,想到宋岂问刚刚那句话,哭得撕心裂肺。
回家路上,宋岂问时刻关注着卓夙恭的表情,手无意识地捏着他的手。
卓夙恭察觉到,扭头看着他,“怎么了?”
宋岂问看他这风轻云淡的样子,将人轻轻搂在怀里,“什么兵器我都能替你挡住,唯语言利器挡不住,夙恭,不管谁说什么,都不要放在心上,也不要害怕。”
卓夙恭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我不害怕,只要你还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宋岂问收紧手臂,“那就好。”
过年前一天,赵折戟带着乔季商来串门。
他们进来时,卓夙恭还未起,是宋岂问接待的他们。
赵折戟牵着乔季商坐下,乔季商坐下后,赵折戟又仔细帮他拂去身上的薄雪,然后将热茶轻轻放到乔季商的左手边。
宋岂问看着两人,他能感受到自从乔季商回来后,赵折戟又活蹦乱跳的变化。他一向对别人的事不爱插手,不过如果是自己这个兄弟,他不得不操起一份心来,毕竟赵老夫人盼他成亲生子盼了许多年了。
“今日怎么想着来我这边坐坐?”宋岂问看着帮乔季商剥核桃的赵折戟,微微挑眉。
赵折戟这才扭头看向他,啧了一声,“我怎么觉得每次来找你,你都一副恨不得我进来转个身就走的模样呢?”
“那请你现在转个身?”
赵折戟直接从桌上拿起一个小甜橘扔过去。
宋岂问稳稳接住。
这时,后面传来些动静,三人朝那边看去,卓夙恭神情恹恹地披着小狐裘慢慢走出来。
宋岂问见他起了,笑着伸出手,卓夙恭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他抬起的手,缓缓走到旁边坐下。
赵折戟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宋岂问咳了一声,看向旁边的卓夙恭,轻声道,“还没睡醒?”
卓夙恭幽怨地看着他,心道,你那样折腾,能睡得多好?
宋岂问看懂他这个眼神,抬起手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脑后,“可以再睡睡的,折戟也不是什么外人。”
赵折戟挑眉,这什么意思?他不是外人,所以拜访连主人都见不全?
卓夙恭没理他,默默看向对面两人,浅浅笑了笑,“阿商的身量还是这么小。”
乔季商本来吃得专心,闻言抬起头看着他,圆圆的眼睛弯成细月,“阿公说我及冠之后就会长成男子汉的。”
赵折戟一边给他砸核桃一边道,“这样也不错,可爱。”
卓夙恭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道,“如果赵老夫人也这样觉得,那就好。”
赵折戟砸着核桃的手一顿,缓缓道,“她会喜欢的。”
卓夙恭虽对他的第一印象很不好,但后来也了解了他这个人是什么脾性,微微点了点头,“今天晚上除夕,阿商可以跟我们一起守岁。”
赵折戟抬起手搭在乔季商肩膀上,扯起一边嘴角,“守岁这么重要的活动,还是跟我一起比较好。”
卓夙恭淡淡道,“不悔道人是我祖师叔,阿商就是我弟弟,他有什么事,我一定插手。”
赵折戟偏过头看着他,他和阿商的事还没落定,阿商的娘家人就急着一个个来警告他,他都已经被警告得麻木了,淡然回道,“我不会让他有事。”
宋岂问悠然地靠在椅子里,一边喝着热茶一边看戏。
卓夙恭突然又扭头看向他,“我回去再睡睡,你别来烦我。”
宋岂问坐直身体,看着他站起来,“那我去哪?”
“书房吧。”卓夙恭轻飘飘撂下一句话,走入内堂。
宋岂问表情一变。
赵折戟笑了几声,宋岂问斜过眼睛去看他。
“诶呀,那我也不打搅了,好兄弟,书房里别忘了多加点炭火呀。”赵折戟眨了眨眼。
宋岂问站起来,赵折戟立马赶在他动手之前拉着乔季商走人。
到了晚上,季老在二人吃完晚饭后,叫小六钱准备了许多瓜果端到他们房内。
卓夙恭披着披风坐在摇椅上,脚边放着新烧的炭盆,膝上盖着一张鹿绒毯,一只手里举着一本《夜间闲话》,另一只手放在小腹上的手炉上,炭火偶尔哔剥一声,溅出星星点点的火星子,摇椅旁的檀木矮桌上,放着一顶釉色清润的耀州窑香炉,里头燃着沉水香,烟雾悠悠升起,白透轻盈。
宋岂问接过瓜果,关上门,回到卓夙恭身边,将精心摆盘的瓜果放在矮桌上,轻声道,“看累了么?”
卓夙恭目光还放在书上,缓缓摇了摇头。
宋岂问绕到他身后,坐在摇椅边缘,俯下身,单手支着头同样看着那本书。
卓夙恭扭头看了他一眼,默默扯过膝上的绒毯,将宋岂问也盖进去。
宋岂问顺便也将手搭在他腰上,静静看着他看完那面,然后抬手翻一页。
这本《夜间闲话》的作者叫什么复踏吟止,也不知是自己什么时候从书摊里淘的,买回来后随意夹在书房某个角落,卓夙恭平时就喜欢去翻翻他的书房里面的书,今日竟翻出了这一本出来看。
书里不是什么闻名遐迩的故事,作者大概是个闲散文人。估计是晚上没什么事干,就写写一些自己日常弹琴养花、游川玩海时遇到的一些有趣的人或事。行文不堆砌词藻,都是些简单官话,雅致冲淡的散漫式记叙,虽难登文坛,但读起来到颇有些闲趣,平常百姓也可以一观。
宋岂问以为卓夙恭会更喜欢一些经书子集类的古书,但没想到他看起这本书来也很认真,宋岂问目光慢慢移到卓夙恭的侧脸上,眼神柔软。
真正接近了卓夙恭之后,他才知道,他并没有他看起来那么清冷,像之前的布袋戏和戏曲,卓夙恭也看得很认真,他一认真,宋岂问就越看他越觉得可爱。
不是长相稚幼的可爱,而是那股认真的劲可爱。
这样看了许久,卓夙恭慢慢放下书,偏过头看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你继续看。”
卓夙恭看了他一眼,又举起书开始看。
宋岂问也继续盯着他看。
书翻了两页。
卓夙恭耳廓微微发红,轻声道,“你给我剥个橘子。”
宋岂问伸长手,跨过卓夙恭从果盘内拿起一枚小甜橘,开始给他剥。
剥好后,宋岂问掰成两半,喂到卓夙恭嘴边。
卓夙恭张开口,冰凉的橘子入了口,一口咬下去,甜汁溢满整个口腔,特贡的小甜橘,里面无籽,又方便吃又爽口解腻。
卓夙恭慢慢嚼完,刚咽下去,宋岂问手里的另一半又递到嘴边,他张开口,另一半也入了口。
宋岂问又伸长手去拿龙眼,剥完喂到卓夙恭嘴边,卓夙恭看书看得认真,他喂什么吃什么,宋岂问掬着手放在他下唇下面,接着卓夙恭吐出来的核。
这样慢慢喂,果盘逐渐消减了一半。
房内安静又温馨。
突然,外面远处一声巨大的“嘭——”的炸响。
卓夙恭将书放下,漆黑的眼睛看向宋岂问,宋岂问将手心里的果核倒入一边的痰盂钵内,“今天晚上守岁,每家每户都要灯火通明,通宵达旦,街上应当很热闹。”
卓夙恭慢慢坐直身体,低头看着他,“我想出去玩。”
宋岂问跟着坐起来,扯过果盘旁边的帕子擦着手,“那就出去玩玩。”
从将军府里出来,整个靖臣巷都挂满灯笼,好几户人家的小孩都疯跑着出来,手里拿着红纸小炮,嬉闹着你追我赶地跑来跑去。
“嘭——”又一声巨响。
卓夙恭抬头,漆黑高远的苍穹一明一暗,彩色的光随着那声响慢慢暗淡下去。
宋岂问牵起他的手,快步走出靖臣巷,平安街上红艳艳的炮纸多到将白色的雪都掩盖下去,两人踩上去,厚厚一沓,软软的,头顶是连绵的红灯笼,街上到处可见年货摊和玩偶摊,一路拥挤到东街那边去。
卓夙恭被身边欢愉的谈话声所感染,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起来,脑袋一会儿看左边,一会儿看右边,但是平安街实在太宽阔了,人也多,他怎么探头也看不尽这繁华。
宋岂问看着他这小雀跃,也跟着高兴几分。
卓夙恭在张望中看到一个纸雕摊,他拉着宋岂问过去,看着挂在木架上惟妙惟肖的纸雕小人。
摊主看着他俩,笑着说,“将军,带着夫人出来看看呐?”
宋岂问勾起嘴角,点了点头。
卓夙恭指着一个纸雕,问道,“这种小人是做什么的?”
摊主将那个拆下来,小心捏着道,“回夫人,这是涂了桐油的纸片,雕成小人模样,画上衣服,可以用来观赏把玩。”
“如何观赏把玩?”
“夫人请看。”
只见摊主从下面抽出一块白布,两端系在木架上方,然后点燃了两根蜡烛,白布瞬间被照得透亮,卓夙恭静静看着,他不知道摊主接下来要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白布后突然出现两个面对面站立的小人,桐油涂过的纸片,能透过光来,暗黄的影子投在白布上,眉眼头发都能看清,雕刻得十分拟真,细细的木枝带动小人的手脚和脑袋,一举一动皆灵活。
卓夙恭微微睁大眼睛,认真地盯着两个有来有往的小人。
旦角轻轻弯下膝去,纤细的手指捏着手帕,插满珠翠的脑袋欲抬不抬,眼睛看着对面玉冠高戴的生角,娇羞含怯的模样表现得淋漓尽致。
而对面的生角面对美人的问礼,立马低下脑袋摇晃着玉冠,双手一拢,举着折扇慌慌张张后退几步,躲在扇后的脑袋又忍不住偏过几分,悄悄瞧着对面的美人。
卓夙恭看得入了神,他从小跟在师父身边,师父除了在琴斋整日琴棋书画,最喜欢带他去清静川谷走一走,凝神于日月光华之下,观鸟兽虫鱼,听清心雅乐,很少见人,更别说这种这么有意思的东西,之前仲秋节他以为已经见识了许多人间奇玩,没想到还有这种没见过。
宋岂问看他一双漆亮的眼睛看得格外认真,轻声问道,“想买些回去玩玩么?”
摊主停下来,从白布后面探出脑袋来,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如果将军夫人喜欢,草民可以雕两个跟将军和夫人一样的小人。”
卓夙恭闻言,眼角弯下去,“就将我们雕下来吧。”
宋岂问看了他一眼,将铜钱放在摊位上。
这时,人潮忽然更拥挤了起来,大家都朝着一个方向去,卓夙恭脑袋往那边看,摊主解释道,“是今年的烟火会开始了。”
宋岂问见卓夙恭眼睛一亮,就知道他很感兴趣了,立马拉着人顺着人潮往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