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梦醒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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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楼二层雅座的一角，殷夕菱正一个人自斟自饮，旁边的小师弟祝一凡正不住地用担忧的眼神望着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其实他用不着太担心，殷夕菱自小酒量极好，虽然拜入杜家门下之后便不大碰这杯中之物了，可这几杯薄酒终究算不了什么。
人总是先有愁肠，再添点酒，才有相思泪。
可殷夕菱偏偏千杯不醉，所以她也并没真的哭。她只是自顾自地想着心事，没留神便又是一杯下去了。
自那日她和杜晏在冰窟遇险，就有什么东西不大一样了。那之后又过了月余，而今盛夏已过，初秋将至。
这段时间里，京城里到处都在庆贺皇太后寿辰，杜家上下还要忙着准备杜成和徐暖儿的婚事，因此她和杜晏也不能再像往常一样形影不离了——当然，杜晏作为东道主，要陪着杜家的贵客云居雁姑娘游赏京城，这又是一个原因。
此刻，她不禁思绪蹁跹。
她和杜晏认识了多久？七年多了吧。当年她第一次见到小杜公子时，还是个十岁大的小丫头呢。那时她表面乖巧和顺，其实却揣着满肚子的小心，在杜家的深宅大院中，每走一步都不忘先察言观色。可他却是胸怀宽大，天真无邪，一看就知道是打小不用为衣食操心，在家里也无人不顺他的意。
杜家上下人人都喜欢他，她当然也并不讨厌，可是他对她而言，就好似远在天边一样。
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师兄师妹里，他最喜欢和她在一起。在她看来，这是完全没理由的。他是世家公子，她却是江湖孤女，不止是身份不一样，连心也是不一样的。
她要学武功，要变得强大，要能自己保护自己；她要名、要利，要风风光光的生活。可在她看来这无比珍贵的一切，他却从来不放在眼内，因为他生下来就什么都有了。
他有淡泊名利的自由。
可每次看到他毫无机心的笑脸，她都感到一种烧灼般的痛苦，为他那种自己求不得的生活，也为阴暗的自己感到羞愧。
从小他就对她很好，但她在心怀感激的同时，总是一遍遍地对自己说：他对谁都是一样好，对我也并不是特别的，只因为他是大家的三师兄。现实点儿，别抱任何无谓的幻想。
所以，虽然她很喜欢他温和亲切的为人，但却很不愿意他过分亲近自己。她不喜欢让无法确定的人或事靠近，更不能被人可怜。
但是，没有任何人能够拒绝人见人爱的杜家小公子，这一点，她花了很长时间才不得不承认。每一次他来找她一块练功或是玩耍，她虽然不情愿，可却一次也没拒绝过。
在两人相识的最初几年内，他们有时性情相投，亲密无间；有时又话不投机，简直好像上辈子结下的小仇家。这一点相当奇怪，因为杜晏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而殷夕菱更不是使气任性的小姑娘。
回想起来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在他面前自己怎么就那样容易失控呢？也许，自己对他是太羡慕了，所以才常常对他语出讥刺，笑他不懂世故，笑他天真幼稚，笑他……
可是天知道，自己是多么希望有他相伴啊。只是不敢，害怕饱尝了世态炎凉的自己，害怕曾混迹于花街柳巷的自己，在他眼里不是一个善良单纯的好姑娘。
而他呢？是不是也曾恼恨自己装出来的孤高桀骜，怪她明里暗里的有意挑衅？她不知道，因为他从来不记隔夜仇，别人再怎么得罪他，也是转眼就忘了。在他心里，好像没什么不能原谅……
她一边想着，一边再次抓起酒壶，却发现壶已经空了。她刚想抬声唤店小二，却发现祝一凡正虎着脸瞪着自己。她忍不住笑了：“哟，小凡真的长大了，都学会管你师姐了！”
祝一凡脸红了，但还是坚定地说：“不是，小菱姐姐……可是，女孩子白天喝酒，不好的。”
这一下，她差点笑翻在桌子上。她这个小师弟祝一凡，从小就笨嘴笨舌，长大了也还是这么惜字如金。也许是为了鼓励他多说话，从小只要他开口的事，她没有不依的。所以这会儿便改叫了一盏热茶来漱口，祝一凡见了也高兴起来，又要了热毛巾来为她擦脸。
她心里叹一口气，小凡今年还不到十五，却已经这么懂事。像他们这样幼年坎坷的孩子，乖巧也是生存的一种手段。
她十三岁那年，就是在这凤仪楼头认识了祝一凡一家三口，后来更将父亲惨死的他收留在了杜家。当年她和杜晏一起目睹了血案的发生，所以在他们心里，照顾祝一凡像是两人共同的秘密和责任。
事实上，在祝一凡那件事之后，他们都像一夜间长大了许多，慢慢地也就不太吵架了。
其实，她知道那是因为他俩都年纪渐长，她努力藏起身上的刺儿，外表更加随和可亲，而他也愈加稳重，不再逞一时意气，愈发显出了名门之后的大家风范。再加上他们相处日久，心有灵犀，已经懂得如何照顾对方的感受。
所以这一二年来，可谓是风调雨顺，虽然更多时候她都陪着祝一凡练武，而他则与九师妹一块读书习字，可是两人之间其实一日好似一日。
祝一凡见她又陷入沉思，不解地央告道：“小菱姐姐，你还没告诉我，你和晏儿哥哥被关进那个大冰洞里以后怎么样了呢！后来你们是怎么出来的啊？”
殷夕菱一愣，这才发现自己的故事讲得真是差劲。
自从裴大人倒台之后，小凡的生母裴诗诗又与高大公子不睦，就从高家搬了出来，到这西海边上的旧居住下。小凡闻讯后犹豫再三，终于还是离开杜家，到这里照顾母亲。他与师兄弟们分开了两三个月，早就烦闷得要命了，听说小菱姐姐和晏儿哥哥终于回来了，便忙忙地找她出来，要听她好好地讲述这次青云山历险的经过。
可结果自己光顾着想心事，倒把他忘到了一边。
殷夕菱心生歉意，连忙强笑着接道：“好，刚说到那洞里又冷又暗……”
可是，让她怎么讲述那冰窟中的一夜呢？那真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在那之前，她和杜晏虽早已互为知己，彼此间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可他俩都那么骄傲，又是相识多年，就是有心，也不敢多猜、多问。
有时两人独处，每时每刻都快乐而安详，可她心底却在暗潮汹涌，也许他也是一样。明明知道不该，可她还是忍不住地试探猜测，表面上却装作风平浪静。
可是在冰窟里死生一线的瞬间，她突然感到他们之间真正地互通心意，也第一次明白了自己对他——其实一直是依恋着的。
那一刻，她忘了所有的顾忌，就想求一个答案。
她永远都忘不了在意识即将模糊的时候他对她说：“小菱，你总觉得孤单，可我也是。”
虽然她没听见后面他还说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说他自己“孤单”，但她心底还是忍不住升起了一个模糊的希望：他们之间，也可以是一样的吗？
也许就为了这句语焉不详的话，她一直咬牙与死亡搏斗，才终于撑到了大师兄他们把门炸开的时候。
这一切，她该如何对小师弟启齿呢？谁都不会懂的，那寒冷的一夜，却是她这些年来做过的最温暖、最美好的一场梦。可是，梦在最快乐的时候，通常就是要醒了。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梦醒时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