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第九十五章 ...
-
北境,寒城。
这夜,李伦将军为后日将离开寒城远赴王都的监军大人设欢送之宴。府上宾客满堂,热闹非凡。
丝竹不止,歌舞不绝。众人把酒言欢之时,却有一人神色郁郁,心不在焉。
李伦几杯烈酒下肚,满面通红,目光向侧方一瞥,笑意淡去几分。他向半醉的申何谎称去如厕,于是起身,摇摇晃晃地朝后院走去,经过秦文深的席位,宽大的衣袖在他肩上拂过。
随后秦文深举杯猛饮几口,也以同样的理由离席而去。
后院少有灯火,隐约可见一道背影立于池塘边。
秦文深加快脚步走过去,与其并肩,欲言又止。李伦盯着水面漆黑的倒影,没有抬起视线,良久,才幽幽开口:“老弟,忧思太过,容易伤身啊。”
“李将军管得倒多。”秦文深压着怒气,“我已经默许了你们所有行动,你还想我怎样?”
“哎呀,什么叫我管的多,我不过是关心你啊。”李伦转过身来,叹道,“老弟,计划已定,你何不放宽心来,静待结局。此事说到底与你无关,哪怕发生最坏的情况,也不会过多牵连到你。”
秦文深怒道:“我岂是担心我个人安危?!战事一起,生灵涂炭,寒城及周遭村镇百姓怎能躲过?”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你啊,就是太过心软,也看不清局势。”李伦摇摇头。
“我不明白,你为何能狠下心,亲手打破你我辛苦数年才换来的安宁。犬戎蠢蠢欲动,浊原不宁,狼烟一起,后果难料啊……”
夜风吹皱池水,将驻足水边之人满身的酒气吹散不少。他的声音低沉下来,透露内心彻骨的寒凉。
“我何尝不知利害,只是,没时间了。那狗贼嫌这里晦气,才能多年置之不理,然若等他让别处的军权喂饱了再回过头来,那时,我们便再无反抗之力。”
“……”秦文深已无话可说,他明白当下情形无可奈何,只是意难平。
“有人向我通报,说申何那小子可能有所察觉。”李伦接着说,“虽然没有证据,但也不能冒险。实际上,我也从来没打算放他回去。”
府外,临街小巷里,一批兵士黑压压的影子融于暗色中。
领头的是原玄武营卫兵,现寒城守军骑兵队长虎娃。他朝将军府安静的大门张望了片刻,感到十分无聊,坐了下来。
离他最近的一位士兵不解道:“虎哥,副统领让咱守在这儿到底要干啥?里面会出什么事吗?”
虎娃道:“李将军府兵那么多,出了什么事也用不着咱们。林哥的意思是,里面发生了什么咱不用管,只在外头候着,今晚上,不放一个人出这大门,也不准任何人接近这里。”
士兵一头雾水地退了回去,没有再多询问。
重兵以护卫之由包围了城南宅院时,城北将军府内的喧嚣更甚。
寒城起了一场风,像北漠沙暴来临前的兆头,没人知道这风要刮到何时才能停止,也不知它将肆虐到什么程度……
*
风歧重伤,入雾胧秘境疗养,至今仍未出关,门下弟子无人知晓阁主修为大损,恐怕再难恢复。屋漏偏逢连夜雨,北荒境内天地灵气持续枯竭,就连苍幽阁所在之地也未能幸免,而王城亦暗潮汹涌,只怕正酝酿着诸多变数。
一队人马借着夜色掩护,秘密出城,向灵山进发。
远空阴云浓聚,尚未漫过横贯北荒的山脉。此夜,灵山东麓,苍穹仍然晴朗深邃。圆月高悬,依旧宛如天目俯瞰,只是目光似乎多了几分凛然。
一道修长身影踏过数百级残缺的石阶,登上苍幽阁废弃的祭台,与高处回旋的夜风撞了个满怀,墨发飘扬,衣袂翻飞。
子秦长舒一口气,没能将沉甸甸的心事一并呼出来。他面向西南,取出怀中玉埙,完成师尊交待的任务。两年来几乎每夜都是如此,重复着同样的举动。
术法保留下了陨埙上残存的气息,借此便可追踪与监视那远在周城的兄妹二人。
子秦厌恶这种行为,却不得不遵从,若他拒绝,师尊会将此事交给刘奕、赵风,或者其他人,那是他更加不愿的。
风歧闭关之前曾说,姬如轾此人太过危险,必须提防,一旦他意图不轨,虽无法证明是妖孽,苍幽阁也有责任除掉他,以绝后患。
那一晚的情形历历在目,子秦明白姬如轾的确是极大的威胁。师尊的做法有他的道理。
只是……
如轩何其无辜。这对姬如轾来说也甚是不公。
世间无奈之事,还是太多。
他现在只能祈祷姬如轾安分守己,千万不要再闹出什么大事。否则冲突无法避免。到了万不得已之时,自己身为苍幽弟子,也只能与之为敌。
那时,他不知该怎么面对如轩……
此夜,一切正常。兄妹俩应该都在各自的屋里歇息。
所谓监视,只是根据气息残留,获知目标一天内所到之处,判断其大致活动。
以子秦对这种术法的熟练程度,能做到的不止于此,但他只要确保无事便好,不愿窥探过多。算是一点尊重,尽管意义不大。
姬如轾与姬如轩自迁居周城后,生活便归于平淡,没再出现什么异常。陪伴最久的家中旧人驴蛋也在去年离开了,只剩下兄妹二人相依为命,离了昔日各方虎视眈眈的将军府,融入这市井生活,境遇大不相同,整日忙于生计虽不免烦闷,但日子过得倒也温馨。
看上去,一切在慢慢变好。
尤其如轩,身子暂无大碍,仿佛拨云见日,气色焕然一新。她能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琢磨学习各种生财之道,失败常有,收获亦颇多。生活的繁忙挡了她心头一处晴天,热情与好奇反而有增无减,周城逛遍,商道左近她也熟悉,还让姬如轾捎她去秦国看了看。
在沉睡之中,如轩的生魂会变得异常敏锐,轻易便可觉察到他的存在。
她只当是一场春秋大梦,没有防备,只有思念如愿的欢喜,更是勇于敞开心扉,拉他入梦,想要将那些铭记于心,无法诉说的见闻,尽数展现给他。
壮丽山河,市井人烟,生动至每一处细节,就像精心描摹赠予心爱之人的画卷。
可惜,在子秦面前,始终都只是模糊一片,就连如轩的样貌,他也看不清。
子秦并不难过,相反,他很知足,他的眼睛恢复到能见光影,已经是奇迹了。
如此奇迹,甚至不止一件。
他慢慢地知道,自己爱过这样一个,全北荒最明媚的女孩。
师尊说,儿时那场重病对他的损害无法抹去,病症反复,丢失的记忆,可能永远也找不回来。万幸的是,曾经的感觉可以。
尽管人生会无可避免地遗下诸多空白,但好在,他还有机会做回自己,这样的话,再努力一把,连起缺损的两端,就能做个始终如一的自己。
对如轩的喜欢,正是最重要的一根引线,只要让其贯穿始末,子秦就仍然是昔日的子秦。
这想法固然天真,可他已下定决心,无畏前路漫漫,哪怕再多艰难险阻,他也要抱着愿望走下去。
这夜如轩睡得安稳,无梦。
子秦收回术法,心间的温暖柔软缓缓沉淀,思绪又回到这空阔山间,被惆怅充填。雾胧秘境回不去,狐妖疑问不得解,烦心琐事摆不脱,怎么都不自在。
更没想到的是,时隔多年,当初抛弃他的亲人,竟然要来寻他。
远处的火光临近山门,像居心叵测的幽灵要来叩开尘封的往事。
子秦很想避而不见,但是师尊要他在即将出现的来人面前,说明一件已经被遗忘的秘密:
端木夫人是被申夫人毒杀的。
他不记得这二位都是何人。只是重复这句话时,心中隐隐作痛。
……
浮云蔽月,凉夜寂寂。周城附近的夜色暗了下来。
属城角落里的小院内,气流轻微扰动,干涩的朔风从无形漩涡中刮出一缕。
姬如轾的房间空无一人,那缕风走后,案上多了封信件。
署名:苏耐。
远在泸湖的姬如轾惊醒过来,确认了方才出现在梦中的,真的是那混蛋家伙的声音。
他眉头一蹙,披上衣服起身,翻遍整个木屋,却没找到狼牙坠子。
蓦然房门大开,阴沉沉的曦光照亮门外那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弗谖的神色晦暗不明,她看上去很疲惫,身子略微摇晃,一手扶着门边,长长叹了口气。
“你怎么了?”姬如轾心一揪,忙问。
弗谖没有回答,反问道:“你是要走么?”
“有点事。”姬如轾点头,旋即又道,“但也不是很急,你是需要我……再陪你一会儿吗?”
“帮我个忙。”
“什么?”
弗谖闭上双眼,似乎难以启齿。
经过莫大的纠结,当她终于下定决心,再度直视面前人时,目光已变得十分冰冷。
她开口,声音嘶哑到断断续续:“我的力量……快要耗尽。我送你去……过去,找到过去的我,我将获取她的力量。”
姬如轾听懂了,但觉得匪夷所思。
还能这么干的吗?
照她的说法,一个人要是快死了,就找过去的自己借条命?那不全乱套了。
弗谖看出他的疑惑,却不解释什么,也不等他答应或者拒绝,垂下眼眸,转身离开。
姬如轾顿了顿,随后出门。
弗谖知道他会跟来。坚定信任的,不急不缓的脚步,让她心慌意乱。
他原本应该走在一条既定的死路之上,远赴一个粉身碎骨的结局,而她应该以胜利者的姿势悲壮地完成最后的任务,让那恶魔诅咒与注定被牺牲的人一同灰飞烟灭。
可她现在在做什么?
她竟然在愚蠢地打破计划,制造漏洞。明知道一旦发生任何偏差,后果不堪设想,却还是疯了一般朝着岔路迈步。
神不会心存杂念,人总是抱有奢望。
弗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神,也庆幸自己不是。
那么她在奢望什么呢……
姬如轾眼见前方之人踏水向湖心走去,想也不想,也踩了上去,果然能立住,只是站不稳当,得快步走着才能保持平衡。
弗谖停在中央,一圈泛着蓝色微光的涟漪从她脚下晕开。倒映着的破晓天幕晃动扭曲。
泸湖上茫茫大雾腾起,将四周淹没。
姬如轾正纳闷她要搞什么名堂,就听她略带倔强地说了一句。
“姬如轾,如果你能救我……我必有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