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第七十六章 ...
-
梦境消散,姬如轾苏醒过来,龙鹰幼崽在身边扑棱着未长齐羽毛的翅膀。又是一个明亮而宁静的夜晚,四周景象有些熟悉,他迷糊间还以为回到了那个据说已经消失的琅山临界,坐起来瞪大两眼再一瞧,却发现这夜空迥异于常世,五彩斑斓的星云漩涡占据整个苍穹,壮美瑰丽,数不尽的星子幽幽闪烁,密布其中,绚烂非常。
他纳闷:不是在地下石室的冰上躺着么,怎么一睁眼就又换了个陌生的地方?搞得他几乎分不清虚幻现实。
此间清新宜人,草木繁盛,古树参天,道道笔直的树影直冲云霄,少因风动,在这幽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肃穆。
姬如轾拎起小鹰,闻着空气里浮动的花草芬芳,按直觉择一方向找去,行至树林尽头,视野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景象霎那间触动心弦。
一望无际的湖泊至清至净,星云倒映其间,镜像世界飘渺唯美,亦真亦幻。湖水微皱,浮光跃迁,波澜荡漾。凉风所携那沁人心脾的香气,便是来源于水面漂浮着的无数朵淡紫色无名之花,点点萤火自花蕊间飞出,翩然飘散在苍茫幽夜之中。
弗谖背对着他,坐在湖畔藤萝缠绕的岩石上,仰望天穹发呆,麻衣褪至腰间,垂地的长发偶尔被风吹起几缕,又缓缓落下。
他喊了声:“弗谖。”
岸边人回过头,怀里抱着的孩子挥动小手攀着她的肩朝这边张望,咯咯地笑着。
姬如轾挑了挑眉,登上岩石挨着弗谖坐下,瞄了那小家伙一眼,孩子笑颜突然消失,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你吓着她了。”弗谖轻说。阿诺把脸埋在她臂弯里,她向另一边挪了挪,拉远了距离。
姬如轾略微不悦地偏开目光,远眺流萤点缀的湖面,静默少许,等余光瞥见她将孩子哄得入眠,才开口:“我睡了多长时间?”
“一天一夜。”
“这么久……”他若有所思,“为什么又带我来这儿?”
“因为朗卓外围也不见了……”弗谖轻叹。
姬如轾转头看她:“就像那个临界一样?”
“嗯。神灭已经开始,狼山在逐步消失。”弗谖不太想开口,她嘶哑的声音听来很是疲惫。
姬如轾蓦然想起一事,道:“东南有个荒废的村庄——”
弗谖打断他:“叫做柏村?”
“不错。”
“被人忘记了是么……”弗谖舒眉敛目,怅然道,“柏村其实与临界相连,而那里又曾留下尸狼的痕迹,它受了牵连而不复存在,这世界要将一切神仙妖怪清除得干干净净,人们的记忆也会随之被消去。”
姬如轾心间一震,收回搭在膝上的手臂,蹙眉道:“既然如此,我怎么还记得。”
弗谖斜睨他,碧色的眸中闪过光亮:“没人会记得,除非不是人。”
“……骂谁呢你?”他瞪她一眼,继而微怔,恍惚明白些什么。
弗谖将熟睡的阿诺轻轻放在一旁,拿过手边的包袱扔给他,“你身体暂无大碍,可以走了。以后注意控制情绪,不要经常动怒。我放了些草药在里面,回去记得熬好,十天内每日均要服用。五年里不出意外应该不会有事。”
不待姬如轾发话,她又取下胸前一系着黑绳的狼牙挂坠,递到他面前:“你将它带在身上,能帮助压制体内邪力。这里是泸湖,狼山真正的力量源泉,神灵达耶的诞生之地。泸湖灵气对你身体有益,闲暇时可过来歇息。入夜后用这东西划破手掌,瞬间即可来去,很方便,也不必担心被人察觉。”
姬如轾接过坠子看了看,揣入怀中,含糊地道了声谢。
“往后我一直都在这里。”
他愣住:“等我?”
弗谖笑了:“你倒是很会自作多情。”
“……”
柔和的星光下,她的容颜似乎比以往更加苍白,越是笑,越是落寞。
“我只不过……无法离开罢了,泸湖是最后的栖身之所。而且我答应过摩苏里,还需替他唤醒沉睡在彼岸禁地中的鬼羌族,送他们去适宜生存的蜀地,这并非一件易事。”
姬如轾清了清嗓子,偷瞄她几眼:“那啥……往后我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直说,不用客气。”
弗谖裹好麻衣,轻轻点头。
“走了,改日再会。”少年抓起包袱,一手抱着龙鹰,转身跳下岩石。
“狼牙。”弗谖提醒道。
姬如轾按她所说划破掌心,当即风起,顷刻间便返回玄武营。
-
夜色自东边弥漫而来,笼罩寒城,莫为匆匆赶往满香楼,神色十分凝重,在西街入口瞧见那闹哄哄的是非之地,禁不住生出冷汗来。
“前方可是莫管家?”有人喊住他。
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杂乱仓促,听来足足有百余人。
莫为转头,竟看见一支全副武装的军队,全员身着的护甲不同于城中卫兵,而与浊原守军相似。领头的快步走近,道:“闻说近日城中多匪徒闹事,我等奉统领之命前来巡查。”
“李伦李将军之令?”莫为问。
“正是。”
莫为觉得奇怪,但此时顾不上细想,忙说明情况,请求他们救人。
那小将一口答应,让他在此等候,自己领兵前去。
莫为连连道谢,心里直呼天降救星,万分庆幸,但见守军个个剑拔弩张杀气腾腾,又想这阵仗是不是太大了些。流氓闹事罢了,不足为惧,何必如临大敌一般?
他翘首望着那只军队强入满香楼,忽然一人从附近隐蔽小道跑出,慌慌张张撞在他身上。
“阿梅?”莫为扶住脸色惨白的乳母,又惊又喜,“你竟然自己逃了出来?上天保佑,上天保佑哇……那王狗可有为难你?”
刘氏一见是莫为,泪水夺眶而出。她上气不接下气,惊惶道:“没……我原是被那混蛋套进麻袋,然后晕了过去,醒来时发现在满香楼的客房,却不见王狗。身边没有看守,屋外也没人,那帮疯子像是已经离开,我才敢自己跑出来。”
莫为听她这样说,不禁疑惑,这时满香楼炸了锅,里面打斗非常激烈,不少人惊叫着逃出。
王狗若是跑了,那守军在和谁打?莫为有心过去一看究竟,想了想还是作罢。这边危机虽已解除,但他心中不安,便带着刘氏往秦府走,想尽快将一切告知家主。
天已全黑,二人气喘吁吁奔至秦府,与小姐汇合。如轩紧紧抱住乳母,见她安然无恙,终于放下心。
又过去大约一炷香时间,主屋房门才开,姬岳竟是被满面愁容的秦文深搀着出来。他脸色极差,气息紊乱,众人吓了一跳,拥上前去。
“你们为何在此?”姬岳艰难吐出一句,而后重重咳嗽。
如轩拍着他脊背,用帕子擦拭父亲嘴角的血丝。
莫为刚要禀告,秦府卫兵紧急赶来,喊道:“大人!城西出事,满香楼着火了!”
“何故?”秦文深皱眉。
“报信者说是守军大闹酒楼,杀人放火!”
在场所有人俱是一愣,秦文深厉声道:“怎么可能?”
姬岳忍着内里上冲的血气,问:“伤亡如何?”
卫兵说:“那支守军好像已经全数撤离,满、满香楼的人死了大半 ,现在火势控制不住,已经向外烧去了。”
“酒楼是申由所开,邻着他家新置的别院。”秦文深愤然甩袖,对卫兵大喝,“带上所有人快去救火!”
莫为急急道明一切,秦文深听后却是一笑,继而长叹:“城中耳目众多,李伦麾下亦存奸细。我与他联合调查申由,恐怕早已被发觉……”
救火要紧,他不再多言,让姬岳在此好生歇息,莫要担忧,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过身来,恭敬作揖,道:“若我与李伦有不测,还请老将军务必保重!”
姬岳面容通红,目送秦文深离开后,突然附身作呕,如轩来不及拿开手帕,就见雪白绢帛之上留下了一滩鲜血……
-
午夜皓月当空,姬如轾悄然回到屋中,四仰八叉的林群身上缠着薄被,睡得正香。苏耐躺在正中,张海张山的铺盖竟已经不在。
他才醒不久,没有睡意,心绪杂乱无比。
苏耐睡眠很浅,翻了个身便睁开眼,看见姬如轾靠墙坐在角落里。
“回来了啊……”他开口,“这一趟有何奇遇?”
姬如轾没回答他,问:“张海和张山找到了吗?”
“没有。”苏耐声音清冷些许。
“他们的东西怎么不见了,你扔的?”
“不。我也很疑惑,不知究竟何人所为……”
“任原不管这些,别人也不敢来这儿捣乱,总不可能是林群扔的。”姬如轾瞪着那边熟睡的人,借着月色瞧见他嘴角带笑,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林群……这几天还好吗?”
苏耐:“前几日伤心欲绝,现在已经完全恢复。”
姬如轾低声道:“我明天去求任原,再出营找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不必了,没有意义。”苏耐又平躺回去,两眼直勾勾盯着上方横梁,“明早你可以问问林群,问问营里其他人,看他们还知不知道张海和张山。”
“什么意思?”
“昨天我一觉醒来,发现没有人记得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