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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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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九这日,如轩早起精心打理一番,伺候姬岳喝完药,帮着管家收拾东西,手脚颇为利索。
乳母在旁微笑,喊着:“慢些,可别摔了。”她看得出小姐高兴。这孩子若是心里快活,就喜欢忙前忙后一刻不停,这点也和主母极像。
驴蛋备好马车,如轩搀扶父亲坐进去,支起小窗,瞧见莫为嘱咐乳母顾好家里,刘氏莞然,轻道放心。两人沐浴明媚的晨曦,暖意融融。
她心间无比欢喜,乐得有点坐不住,姬岳也才刚刚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父女俩对视一眼,姬岳长叹:“十多年光阴,亏我为一家之主,竟从未察觉他二人眼中互存彼此。”
如轩只怪自己无法讲话,不能好好安慰如今忧愁多虑的父亲。这么多年过去,莫叔与奶娘各自纠结,思虑重重,纵然有情意,碍于身份情面也总心照不宣,平日里又掩饰得好,瞧不出来也实属正常。也就独她这样整天闲来无事处处留意,才看出几分。
姬岳精神不佳,闭目休憩,如轩朝乳母挥了挥手,放下帘子。马车缓缓开动,驶过长街转角,刘氏才收回目光,合上了院门。
城北嘈杂混乱,一帮流氓聚团闹事,一看便知是申府授意。姬岳重重咳嗽几下,吩咐尽早出城,眼不见心不烦。
不巧驴蛋驾车鲁莽,险些撞上,却也大有可能是流氓有意为之。莫为耐着性子下车道歉,谁知一眼见着对面带头之人正是王狗。王狗恶人先告状,张嘴就惹恼了莫为。这下两方争吵不绝,没几句就偏了话头,向刘氏身上扯去。
姬岳脸色极差,猛地坐起。如轩垂首,拉住了父亲的胳膊,轻轻摇头。
这时一队守军介入,领头小将对莫为恭敬作揖,命下属将王狗等人逮捕,终止了这场闹剧。此人是现任城主秦文深的传令亲兵,有急事邀请姬岳前去商议。
城门近在眼前,姬岳有意回绝,可那人道事态严峻,不可拖延一刻。
“真有那般重要?”他不喜临时改变行程。
“十万火急,情大人务必随在下前去!”亲卫郑重回应。
姬岳心中起疑,再三思忖,终于同意。
如轩下车,与莫为驴蛋三人在原地愣愣地望着卫兵护送姬岳离去。
家主回首,眼含抱歉,叹道:“你们先回去。”
如轩攥紧手帕,尝出些许失落滋味。莫为在身边陪着,有点尴尬。驴蛋没头没脑不理会旁人,牵着马就掉头往回走,让管家猛拍了一巴掌。
莫为柔声对如轩说:“小姐你看,我们既然都出来了,去别处逛逛可好?”
如轩一脸茫然地迎上他温和的目光,驴蛋也满头雾水瞅着管家。
莫为笑道:“碰巧今儿有来自祭城的巫祝在东祭坛举行什么祈福仪式,回去也是闲着,不如凑凑热闹,玩个尽兴再说。”
“啊?啊!对对。”驴蛋本想质疑,被莫为瞪了一眼,明白过来,连连点头附和。
两位叔叔过分关心她了,盛情难却,如轩又不能解释,怕违了他们一番心意,只好答应。
马车换道向城东南驶去,停在人群熙攘的岔路口。前方高台之上火光大盛,滚滚黑烟升起侵染了蓝天。驴蛋留下看马,莫为陪着小姐挤进围观百姓当中,眺望祭坛,巫觋五彩斑斓的羽衣让人眼花。
如轩神游天外,有一瞬觉得自己身在祭城,又想起由侍女芸儿陪着观赏的那场“雾胧遇狐”,缤纷落英里一见如故的初识点燃了内心悸动,继而她忆起曾经如梦一般的经历,从祭城小院到灵山脚下再到雾胧秘境,于清宁的画楼里和心上之人一同度过的数个短昼长夜,到最后枯藤洞依依不舍的分别。那段时光历历在目,恍如昨日才刚刚结束。
这两年她将子秦埋入心底,就连姬如轾几次问起也闭口不提。只有她自己清楚,究竟有多么想念那个白衣的少年。
待到日上中天,祭祀已毕,人群离散开来,郁积的燥热稀释去许多。如轩双眸澄净,脸颊不知不觉浮起淡淡红晕。莫为以为小姐因热闹而提起了兴致,索性带她继续逛街,在外头用过午餐,又溜达去了别地瞧瞧。
如轩四处张望看似颇有兴趣,实则心不在焉,只是做戏宽慰管家。她看起来活跃,莫为即喜笑颜开。
起初她思念子秦,想着他会不会奔赴寒城与自己重逢,然而两年过去,希望逐渐渺茫,今日偶然复发的怀念没撑过一时半刻,便再度沉入心底。
如轩长大了,比从前更加明白世事不可能尽如人意。美梦成真一次就应知足,欲求无尽,只是自我折磨。也许她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抱有幻想。
暮色四合,白昼将逝,一天又要过去。莫为遣驴蛋先牵马车回府,他再陪如轩散散步。
余晖铺满街道,晚风吹不走孩子们的玩心。他们光着脚丫相互追逐嬉戏,从如轩身边跑过,奔向更远的美景。
她望着那些小小的身影在视野中逐渐朦胧,稍稍失了神。这一幕昔日里已上演无数次,小时候的姬如轩没力气跑,傻呆呆地看着其他孩子跑得像风一样快,好似能把所有烦恼都甩在身后。
长大后的姬如轩依旧跑不起来,却仅仅是没了心情。
如轩又想,自己为什么会把日子过成这样,没有真正的高兴,也没有真正的悲伤,仿佛再怎样鲜明的喜怒哀乐也经不住时间冲刷,最后都要随长河流淌而去。往事在心里搁久了,如同被嚼尽酸甜苦辣的饭菜,变得索然无味。她像护着稀世珍宝一样护着缤纷的回忆,但保不住有一天再想回味时,那些画面却只剩下黑白残迹。
两人抄近路进了城南小巷,莫为问:“轩儿玩得可开心?”
管家头发半白,笑出了满脸褶子。如轩先是一愣,随后重重点头,又心疼又感动。她挽起管家的胳膊,蹦蹦跳跳地拉着他走。
还没出巷道,突然见前方有一人跌跌撞撞地向这边跑来,莫为与如轩定睛一看,来人是驴蛋,脸上竟还带着伤。
“怎么回事?”
“管、管家!大事不好了!”他叫嚷着扑倒在地,“王狗早上才被抓进去,下午挨了一顿鞭子就让人从牢里给放出来了!”
莫为急忙问:“然后呢?出了什么事?”
“那该死的东西带十几个人闯入府里,砸坏好多东西!最后绑、绑走了刘梅,放话说要想救人,就去西街满香楼找他!”驴蛋满面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如轩大吃一惊,双目圆睁,身子不禁颤抖。
“什么?!”莫为差点背过气去,脚下没站稳忽地朝后一仰,幸好小姐在旁及时扶住才没摔倒。
管家自觉失仪,向如轩道了几声歉,勉强平复气息,咬呀嘀咕:“这狗娘养的畜牲难道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满香楼,寒城最大的酒馆,王狗竟敢在那里闹事?近来寒城守军隐有内乱,城中治安松懈许多,但也不至于会纵容地痞流氓这般嚣张。王狗此等鼠胆小人,先前他主子申由还在寒城时,他都没敢太过放肆,怎的今日突然如此猖狂?
莫为喝道:“快!去秦大人府上通报家主!”
驴蛋搓红了双手,憋屈地五官都皱在一起:“我、我打倒几人逃出来后就直奔那里,但秦府卫兵不许我面见家主,说大人与家主正商议要事,任何人不得打扰,连传话也不可,要我在外等候,我才赶回来找您!”
管家眉头拧成了疙瘩,在杂役面前徘徊几遍,问:“可否向秦府借些人手?”
“无秦大人之令,恐怕……不行。”驴蛋战战兢兢地瞧着管家。
莫为只觉头晕目眩,又差点失去平衡,如轩搀住他,用衣袖擦去他额上细密的汗珠。
驴蛋眼角挂着泪:“管家,咱怎么办?”
“王狗绑走刘梅,是冲我来的……难不成他竟是算准了时机?”莫为长叹,捉着如轩的手,牵她到杂役身边。
驴蛋欠身扶住小姐,就听管家哑声道:“送小姐去秦大人那里,路上千万当心。”
言罢,他挺直身子,两手背在身后大步折返,如轩慌了,追上去扯住他。
莫为回头笑笑,说了句没事,伸手推开想要一同前去的驴蛋,命他务必保护好小姐。
驴蛋瞪大眼睛:“那管家您……”
“别废话!我等下人的私事,本就不能给家主添麻烦,若连累小姐受害,我莫为万死犹轻。”他脸色惨白,再看向如轩,眼神褪去严肃,变得温柔似水,“莫怕,小事一桩。别担心我们,快和你驴蛋叔一同去寻家主。”
管家挥手道别,孤身远去,步伐沉重。
如轩死死盯着那道背影浸入转角残留的一点光芒里,纵使心中万般不愿意,却失了维持不动的力气。她很清楚自己帮不上任何忙,不添乱已是最好……
驴蛋刚想拉小姐走,却见如轩转身跑得比他还快。“小姐!您小心别摔了!”
二人一路飞奔至秦府,如轩几次想闯进主屋见父亲,均被拦下。
眼看天要黑了,秦文深与姬岳不知在谈论什么,久久不见出来。
不会有事的……
如轩心间默念,反反复复一句,一直念到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