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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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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载过后,国君子律在位十六年,正月,狼山发生大地震,惊动全国。泥流冲毁附近几处村落,万幸无人身亡,但离水流经路城的分支因此干涸,王城大旱,国君有意迁都于祭城。
流年不利,国民生计举步维艰,北漠犬戎蠢蠢欲动,东南大周之诸侯国亦存祸心。北荒内忧外患,形势不容乐观。
寒城以西至狼山一带山贼肆虐,玄武营出兵镇压。将领周福因伤退役,姬如轾立功,接任玄武营副统领之职。申何复任监军,并擢为千夫长。
姬岳以带病之身于浊原操劳至今,已是强弩之末。二月初,申由被国君召去商讨迁都事宜,其下属李伦掌握军权。姬如轾前去交涉,将姬岳接回城静养。
寒城百姓流失严重,西羌流民多数被驱逐,暂代寒城事务之人为李伦至交、姬岳旧部秦文深,莫为与其交好,请求开城救济灾民,秦文深同意,将城西北荒宅改建,安置流离失所之人。探子传讯于路城,申由听闻此举颇为不满,欲撤去秦文深职权,但碍于王城要务,将此事搁置。
秦文深监管寒城两月余,城中状况终于有所改善。市井间多了生机,日子轻松不少。
姬如轾当上大官得了闲,隔三差五领兵巡查之余便回寒城关照家里。如轩健康许多,精神也不错,时常与乳母到南城门外的溪边浣衣,逐渐也愿意和四方邻里接触,什么何大姑柳二姨卢家丫头李家姑娘认识了一大堆,鸡毛蒜皮的小事灌满耳朵,每回闲着没事就拉着姬如轾说个没完,能把他讲得睡过去。
姬岳年事已高,小病不断,幸而在子女的照顾下身子有些起色,脾气也比从前好了不少,虽然依旧不苟言笑,但面上平和而不严厉。一家人多了团聚的机会,姬府小院总算有点家的样子。
戎马一生的老将军到卸下重担后才觉疲惫,每日坐在石阶上用已浑浊的双目望着树梢间朦胧的日光,神情总是迷茫。一双儿女长大许多懂事许多,变得与从前大不相同。如轩性格愈加与她已逝的母亲相似,活泼灵巧,只是从不露笑,但并不妨碍旁人看出她开心愉快。如轾表面意气风发锋芒毕露,像极姬岳年轻的时候,然而未消去的戾气还是会在不经意间闪过瞳眸,只得时时以笑容掩饰。他们各自有心事,或悲或喜,或解脱或压抑,都不与他说。
姬岳想问,却无法开口,他这才发觉自己不肯接受现实而选择逃避,痴疯般执拗地扑在军务上,早已忽略太多他们的成长。有时午后睡醒,姬岳恍惚以为这十六年光阴都是大梦一场,窗外没有儿女在打闹,撩起帷幕温声问候的还是他久久不忘的妻子,流光微转的霎那看到那深深刻入脑海的莞尔……未曾想到,原来他会活得这般浑浑噩噩。
十六年,他煎熬了十六年,怕是就快要与魂牵梦绕之人相见。可他的孩子也只有十六岁啊……
为何终于醒悟不想再自私之时,却已是这样晚?
五月中旬细雨绵绵,如轩好不容易等到天晴去市集采购,姬如轾这日也空闲,非要同去。她没办法,随他的便,然而出门后极不自在,身后跟着的那一脸凶相的家伙,遇见熟人想多寒暄几句都不行。
如轩心中骂得很难听,以为他不知道。
片刻后,姬如轾忽然问:“你刚刚是不是骂我呢?”
如轩吓了一跳:他不是只懂她想说的话么?怎么还能听到她腹诽了?
“是!怎么啦?不行吗?”如轩咬着下唇倔道。
“可以。”姬如轾眯起眼睛威胁她,“但别让我听见行吗?”
“那我试试。”如轩于是二话不说朝前几大步,回头嘀咕:“你个死猪!”
姬如轾瞪她:“死丫头你还骂?”
如轩连忙跑开:“笨蛋!”
“啊?你说啥?别跑那么远给我回来!”姬如轾不满她走出他能一巴掌按在头顶的距离,追了上去。
看样子这个距离可以了,如轩平心静气地仰望那疑似补得过头导致人高马大的少年:“我们保持刚刚那个距离,这样我骂你你就听不见了。”
“少废话,前面走着,你没本事甩开我知道吗?老实点。”姬如轾指着自家妹妹的鼻子,语气像对犯人一般。
如轩忍下造反的冲动,慢慢转过身去继续前进,身后那厮阴魂不散。
难得风和日丽,来往行人三两成群,喜笑颜开,唯独如轩黑着一张脸,感觉自己好似是被押去刑场,在后方浓重的压迫感之下,方圆三丈内毫无活物接近。
她赌气故意绕远,脑中幻想无数遍将姬如轾打爆升天的画面,在一条直道上愤然按之字状疾走,企图戏弄姬如轾。
但是此举只累得她自己满头大汗,人家还是悠哉悠哉地跟着,并且抛出嘲笑:“干嘛呢你?跟林群养的大黄一样乱窜,看起来我像是在遛狗似的。”
如轩:“……”
老天爷如果想此时降下一道雷劈死姬如轾,她绝无异议!
抵达热闹非凡的市集,如轩灵机一动:让姬如轾充当苦力嘛!何乐而不为呢?
姬如轾在寒城名声不好,人多的地方各色目光都聚焦过来,颇为不自在,便没那么嚣张了,所以她放开拘束见什么买什么,和长街上摊贩挨个打了照面,有用的没用的全装,连平日都不肯尝一口的野菜都没放过。
“多了就放在后院你和驴蛋叔挖的地窖里存着,再说也可以拿去玄武营分给弟兄们嘛。”如轩一边往麻袋里塞甜果一边对在旁气得七窍生烟的姬如轾说,语罢正好装满,她捏着袋口冲他眨巴两下眼睛:“不重的,帮我拿一下吧?”
姬如轾忍气吞声接过来,抗在肩上,抬眼间那丫头又欢快得如同小燕子飞去另一边买布匹之处……他差点让口水给噎住。
“哇!这红布好好看!我要买来做冬衣。”如轩兴高采烈地交易完毕,将货熟练地搭在苦工身上。
姬如轾忍无可忍开口骂:“有病啊大夏天你做什么冬衣?”
如轩双目一瞪:“你才有病,夏天手灵活,方便缝制知不知道?这可是买来专门给你做的,别不识好歹。”
“给我买这么刺眼的颜色?你当我要出嫁啊?”
“你想嫁?嫁给谁?”
“我想嫁……嫁个锤子!!!”如轩的话还好,真正令姬如轾恼羞成怒的是突然掠过脑海的身影,风雪中那一袭红衣。
“我一月的俸禄都让你打水漂了,你还敢拿老子寻开心?!败家玩意,我以后绝对不娶你这样的!”
“哎哎哎别乱动,货会掉的,掉了还得重新捡多麻烦啊。”如轩帮他扶着,阴阳怪气火上浇油,“就你这德行要是能娶到媳妇,母猪都会上树了,还是嫁锤子听起来靠谱一点。”
“姬如轩!”
“货要掉了货要掉了,冷静点。”
两个时辰后,二人抄近路穿过城南小巷,如轩心间哼着小曲宛如乘胜归来,走两步招呼一下身后人,姬如轾咬牙切齿道:“你给我等着。”
“等什么?你想回去在爹面前打我不成?”她不以为意,踩着经雨润过的泥土和其上松动的青砖,随时像要翩翩起舞一般。
“我让爹早点把你嫁出去!老大不小了都。”
“你敢!”这话戳到如轩的痛处,她猛地站定回眸。
附近同龄的姑娘几乎都嫁了人,她整天就为这事提心吊胆,生怕爹也为她找个婆家。
姬如轾道:“我敢不敢有什么用?爹早有此意,前两天就和我商量这事,还问城西盐商的独子如何。”
如轩闻言倒吸一口气,瞬间就红了眼眶。姬如轾语气顿时缓和不少:“你哭什么?这不八字还没一撇呢嘛。”
“没哭。”如轩擦了下眼睛,发现真有眼泪,很是嫌弃地在姬如轾身上抹了一把。
“……”姬如轾此时也不好再发火,安慰道:“爹就是年纪大了操心你婚事,又不是强迫。咱家啥规矩都没有,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管不到你身上来,找再多人最后还不是要你喜欢才行,不然你这又哑又弱的嫁过去不得受欺负啊。”
如轩点头,稍微好受了些,问他:“爹没给你找媳妇?”
“找了啊,没找到,他懒得管我了。满城人私底下都叫我妖怪,谁家敢答应这门亲事?”姬如轾云淡风轻地一笑,而后又马上变脸凶起来:“赶紧走!老子还背着这么多东西呢,真想累死我啊?”
傍晚日沉西山,古树茂密的枝叶投下阴凉漫过院墙,覆盖姬府后门前的空地。姬如轾在门外坐着乘凉,手摇一蒲扇赶着蚊子。
盛夏将至,两年之约转瞬即到,届时他要独自一人入狼山深处寻那个古怪的异族人。
摩苏里所说他记得清楚,临界消失后,山里山外时间相同。这一趟不知要用去多少时候,回来还得编理由糊弄过去,太烦!
可若是不去……
殇痕诅咒匪夷所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为如轩,为他自己,都不能冒险。
“如轾,你想什么呢?”如轩的声音传至脑海,素衣少女轻巧地跳来他身边。
姬如轾瞥她一眼:“红布拿去给你自己缝件喜庆点的吧,别总是穿得像要去奔丧一样。”
如轩脸一沉,看他似乎心情不太好,凑近了点问:“怎么了?是不是操心自己婚事?我早上开玩笑的,你别在意。”
姬如轾瞪着她,不发话。
如轩又道:“也别听城里的流言蜚语,你不是妖怪。”
姬如轾嗤笑:“那你说我是什么东西?”
“不是东西。”
“一边去!”
如轩嚯地起身,一脚踏入门槛,撂下句话:“你是我哥,仅此而已。”
姬如轾无甚反应,等到如轩离开,才低低地应了一声。